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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他娘离世,是许多人都没想到的。
觉着还年轻,就这么突然走了。
李守田知道这事后,跳着脚挥手就是两巴掌,把齐二毛骂了个底朝天:“你怎么不拦着他!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都不懂么!不孝子!不孝子!!”
齐二毛受着,不辩解,也不躲闪。
虽然未必是自己气死了婶子,可这事终究逃脱不了干系。
村里人一番数落,又骂了石头几句。
还是楚浔站出来,道:“死者为大,嫂子若在天有灵,未必愿意听你们这样骂她儿子。”
村民们听的沉默不语,不再骂人,转而默默做起事情。
一群妇人有帮忙扯孝布的,也有去安慰石头媳妇的,还有在旁边跟着抹眼泪的。
荞花抱着几个月的娃娃,这两天眼睛哭的像核桃一样肿起来。
嫁了人,生了娃,年关刚过,眼看又是一年好时光。
男人偷偷跑去参了军,婆婆被气死了。
这日子……还怎么过。
李守田吩咐人把灵堂设起来,见那些平日里跟在石头屁股后面到处跑的孩子们,今天都老老实实站在那不吭声。
他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呵斥道:“去去去,不干活别在这站着,还嫌不够碍眼!”
“爹,别气坏了身子,这寒冬腊月的。”李广袤走来劝说着。
头发花白的李守田,这些年可为了村里的事操碎了心,不然也不会老的那么快。
想再说两句,又不知该说谁。
几天后,石头他娘按村里的习俗下葬。
抬棺的都是村里的精壮男子,齐二毛本来也想帮一手,直接被李守田踹到一边去了。
“你个小兔崽子,若将来也闹出这样的祸事,看我怎么收拾你!别以为你爹不在,就没人管你!”
这些年村里的孤儿寡母,除了楚浔多有照料外,李守田也没少帮忙。
他是真把孩子们当自己家的,谁有点要帮忙的地方,都跑前跑后,从无怨言。
论耕地,他不如楚浔买的那头水牛。
但只会耕地的水牛,可远远比不上他。
棺材抬进了石头家的田地里,这里早已挖好深坑。
楚浔拿着铁锨,等棺材放下后,往里铲土。
等坟头立起来后,李守田把齐二毛踹了过来。
虽不是儿子,但齐二毛还是披麻戴孝,心甘情愿跪在坟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一半是自己磕的,一半是替石头磕的。
楚浔站在后面看着,脑海中依稀想起多年前从田间回来,路过石头家的时候。
光腚的娃娃,屁股蛋黑乎乎的,说忘了怎么写“四”。
风韵犹存的妇人,冲他掩嘴轻笑:“那小妮子能懂啥,要不要嫂嫂教你一些?”
“才十几年啊……”
楚浔再次叹出一口气,手里捏出法诀。
霖雨术+1
十里八乡的规矩,下葬有雨,老天爷送行,下辈子当能投个好胎。
淅沥沥的雨点落在坟头附近,齐二毛浑身都是雨水,冻的发抖。
雨水顺着他的眉眼流下来,很凉,也很咸。
他终于再忍不住,跪在坟前痛哭出声。
懊悔。
后怕。
自那之后,齐二毛每日都要去一趟石头家。
劈柴,挑水。
地里的活,他抢着干。
除草,施肥,驱虫,一日不落。
春妮则经常去家里帮忙收拾家务,打扫卫生。
荞花抱着襁褓中的幼儿,半个身子坐在床边,呆呆的看着他们忙活。
偌大的新房,本该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如今只剩她和孩子,每日虽有人来人往,可她心里,只觉得孤独。
幼儿不通人事,只知道饿了哭,找奶吃。
荞花木然的拉开衣襟,将孩子的脑袋扶着往怀里凑。
孩子又抓又啃,半天也没找对地方,刚想哭两嗓子,却感觉温热的东西落在脸上。
好奇的睁大眼睛,看着娘亲湿润的下巴。
一滴滴泪水,浑浊不清。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泪滴上轻轻碰触。
不一样的新鲜感,让他咯咯笑出声来。
正在擦桌子的春妮,转头看过来,见荞花泪眼朦胧的样子。
她心头一紧,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之后两年,石头家的收成,要比齐二毛自己家还要多些。
尽管如此,无论齐二毛,还是他娘亲,又或者媳妇春妮,都没有异议。
这是欠了石头家的。
两年后,石头来了封信,说自己已经当了伍长。
但大战仍在继续,尚不能归家。
荞花看的又惊又喜,自家男人没死,还当了官!
却不知伍长并非武官,虽领兵五人,依然还是兵。
————
漠北大营。
马族进犯虽被击退,但主力未被歼灭,仍不依不饶,未有退却之意。
此次领兵大将,乃安平侯杨易,擅长奇兵突袭。
开国前的战乱中,曾领两千人奔袭八百里,取下敌方大城,俘虏七成以上将领的妻儿老小。
使之士气溃散,最终功亏一篑。
此次马族进犯,安平侯威风不减当年,奇谋频出。
只是反攻漠北,这里天寒地冻,地形复杂。
沙漠、戈壁、草原,藏起来找都找不到。
大军来此数十日,始终未曾找到敌军剩余主力,忧虑粮草供给,已有不少人提议先回撤。
安平侯却不想就此离开,他年事已高,将来未必再有机会出来打什么大仗。
这一仗,极可能是最后的荣光,岂能留下遗憾。
营帐内,千总以上武官尽数到来。
安平侯战乱时有亲兵被策反,险些被趁夜砍了脑袋,因此不许武官携刀兵入帐。
大量各式兵器,放在了帐外空地上。
一些百户,小旗,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着究竟回撤,还是继续进攻。
再往下的,就是伍长这种不入流的了,同样三两人聚在一起,却是商量着家乡有什么吃的喝的,谁家娘们更好看些。
寒风吹来,冻的众人哆嗦着骂娘:“什么鬼地方,马族怎能活那么大的?”
不少人干脆把兵器扔在地上,否则拿在手里冰寒刺骨,难受的很。
这时,一位穿着半身布面甲的伍长走过来。
所谓布面甲其实就是厚棉布上钉上几块残破铁片,聊胜于无。
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沾满了漠北的沙尘,看起来更像坚硬的土块。
来到大帐前,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各式兵器,仔细辨认一番后,弯腰将其中一柄牛角柄的雁翎刀拿起来。
铁制的云纹护盘,边缘磨得光滑,一看便知常年握持。
熟铁打造的刀鞘上镶着两枚黄铜饰件,饰件上刻着一个“周”字。
很沉,也很凉,跟冰块没什么区别。
这位年轻的伍长,忽然拉开胸口的衣服,将整把刀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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