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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浔听的愣住,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李守田会这样说。
正要说话的时候,却发现李守田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老人本就浑浊的双眼,此刻变的无比明亮。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满脸得意和畅快。
“爹,你怎么来了?”
“爹啊,那口老井,现在还是咱们村的!”
“不信,你问大哥。”
年迈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楚浔取出新的参片,放进李守田的嘴里。
并没有新的奇迹发生。
轻微的叹息声,随即透过门窗,传入站在门口忐忑不安的李广袤耳中。
“进来吧。”
李广袤连忙推门进去,见楚浔站在床边,再往床上看去。
老父亲已经闭上双目,再无其它动静。
李广袤似乎明白了什么,双膝跪地,痛哭流涕。
“爹啊!”
那一年,老村长的二儿子手持棍棒,将想和村民并肩而战的少年推回院子里。
“抢水的事,有我们这些顶着呢,用不着你。去去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那一年,刚当上村长的中年人,对着来收荒芜税的县衙官吏点头哈腰,偷偷塞了些银子过去。
“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您老多担待。”
那一年,村长牵着耕牛回了村。
“我可是把十里八乡跑遍了,才找来这么一头好牛!”
一年又一年,他做了太多的事。
头发一根又一根的白了,牙齿一颗又一颗的掉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寿命将尽,他没有劝楚浔放下仇恨。
而是用全村人的人情告诉他,要杀,就得杀个精光,别给身边人带来后患。
他是老了。
可依然是当年背着死去的老父亲,对全村人大吼“那口老井,是咱们村的了”,敢打敢拼的爷们!
楚浔甚至想着,若是老村长和石头的身份调换,或许会更快被画在年画上。
李守田离世,代表着松果村老一辈人的彻底落幕。
村里,已经没有和他同辈的人了。
下葬那一天,全村老少都到齐了。
没有那么多规矩,所有人都想来亲自送别。
雨哗啦啦的,好似天倾一般。
这一次,楚浔没有掐法诀。
雨自己就落了下来。
张安秀泪眼婆娑的靠着楚浔,哽咽道:“他会投胎好人家的,对吧?”
楚浔抬头看天,点头道:“对的。”
法诀掐出。
雨更大了。
“爷们,走好。”
——————
景国四十一年。
欢儿参加春闱,经过会试,殿试,惜败于旬阳府董行健的一篇策论《守本固邦,通变兴邦策》,“只得”了榜眼及第。
此人相当大胆,欢儿衣锦还乡时还专门和楚浔说过。
“这篇策论有三,最令人钦佩。”
“其一,颁令限制豪绅占田之数。超过限额者,责令分田与贫农,免其三年赋税。”
“其二,精官简政,裁汰冗员。凡无事可做、无绩可考者,一律裁汰,归田务农。”
“其三,兴教化以明人伦。令各县乡增设私塾,聘饱学之士任教,百姓皆可学。”
“长此以往,万民安乐,疆土太平,必可开创景国大兴!”
“陛下甚喜,钦点董兄为状元,并让他入翰林院为修撰,加授太子洗马,兼管户部、吏部、礼部三衙协办之事。”
欢儿言语中,对董行健颇为敬佩,毫无嫉妒之心。
然而楚浔听过后,却叹了口气,问道:“你和他不是很熟吧?”
“喝过一杯酒,说过几句话,算熟还是不熟?”欢儿问道。
楚浔道:“无论如何,离此人远些。若要交往,十年后再说。”
欢儿听的一愣,满脸讶然道:“姑父,你这话怎和老师说的一模一样?他也让我远离董行健,十年后再考虑是否交往。”
“莫非,你们不喜欢此人?”
楚浔摇头,道:“敢言人所不敢言,当真有大才大德,怎会不喜欢。”
“那为何……”
楚浔没有解释,只道:“总而言之,听我和唐大人的,十年以后再说。”
欢儿不解又无奈,但最崇敬的恩师和姑父都这样说,即便不理解,也只能照做。
一年很快过去。
初春时节,天气尚未转暖。
楚浔站在田边,手里掐起法诀。
还有些坚硬的泥土,无声无息中变的松散柔软,让空气得以灌入。
随后是细密的水雾,盖在了刚刚露出芽尖的稻谷。
嫩黄中透着淡绿,飞快将含有淡淡灵气的水雾吸收,不留半点痕迹。
楚浔拢着手,在田埂上闲庭散步。
所到之处,一切充满勃勃生机。
就连田埂上的野草,都比别人家早发芽半个月。
老水牛跟在后面,尾巴不断甩动。
几只小黄鼠狼抓着它尾巴,随之摇摆,好似在玩耍。
老水牛不以为意,因为背上还背着三只乌鸦,还有几只不知怎么爬上来的田鼠。
乌鸦似有些不乐意根田鼠挤在一块,但凡稍微靠近些,便伸嘴去啄。
吓的田鼠叽叽叫着,一会往后躲,一会又偷偷往前爬。
楚浔回头看了眼,笑道:“它们又不会占多少空档,这么霸道做什么。”
三只乌鸦嘎嘎叫着,一只突然飞起来,落在楚浔肩头。
近三尺的个头,令人望而生畏,却如孩子般把脑袋凑到楚浔耳边,嘎嘎叫个不停。
也不知是在告状,还是在叫屈。
这时候,身后传来喊声:“村长!村长!”
“村长爷爷!二叔等等我,让我说!”
楚浔停下步子,回头看去,只见张二柱大步跑过来。
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丫头,小小年纪,就晒的黢黑。
一嘴干净整齐的白牙,看起来格外显眼,好似炭堆里裹着雪花。
两人跑到跟前,张二柱下意识先看了眼老水牛身上挂着的各种“零件”,然后才道:“县衙的粮吏来了,出大事了,让您赶紧回去!”
李守田去世后,楚浔众望所归,做了松果村的村长。
倒不是他想做,而是村里所有人都说,如果他不做,这个位置宁愿永远空着。
齐二毛这些从小时候就跟着楚浔玩的年轻人,如今都是村里的中坚,更是楚浔最忠诚的拥护者。
除了浔哥儿,谁也没资格做他们的村长!
楚浔挑眉:“出什么大事了?”
张二柱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说不出是兴奋,还是难过:“陛下……是陛下,归天了!”
后面的丫头刚跑到跟前,听见张二柱说话,直接往田埂上一坐,蹬着腿哭出声来。
“都告诉你了让我说!让我说!”
刚冒出来的草芽,被她蹬的连泥土一块四处飞溅。
楚浔听的一怔,虽早有预料,但如今亲自见证,又是另一番感受。
那位终结乱世,建立景国的皇帝,终于还是没能抵得过岁月的流逝。
县衙发了告示:“当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新皇已登基。朝廷有令,即日起,天下同哀。”
景国百姓需穿孝一个月,不得杀猪宰羊,婚事推迟,连县里的戏台子都给拆了。
太子继位,年号永济。
一年半后。
欢儿佩服的那位状元董行健,被发现噎死于家中。
噎死他的,是一篇策论。
名为《守本固邦,通变兴邦策》。
被翻印了上百份,硬生生塞进嘴里,撑破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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