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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要离开此地?”
年迈的老夫子,端坐于县衙公办学堂上。
面前的年轻人虽衣衫简朴,袖口洗的发白,脊梁却挺直如松。
目如星辰,尤其那对眉毛,又粗又直,几乎连在了一块。
“唐大人已与长明府那边打了招呼,若是不去,实在不妥。”
“夫子尽管放心,学生归来之日,必定扬名立万!”
老夫子道:“纵然身无功名,亦可做学问,同样能扬名立万。”
年轻人摇头:“那提学官仗势欺人,说我学问不过如此,永无过考之日,必要争一口气!”
老夫子见他如此执着,眼神坚定,心知劝不了,只能问道:“可与楚大宾说过了?”
“已与家父跪别先生。”
“楚大宾怎么说?”
“先生说,抽刀断水水更流,可以去,莫辜负夫子教导。无论将来能不能取得功名,勿忘做个好人。”
老夫子默默念了几遍:“抽刀断水水更流……”
“楚大宾虽无功名,却有一身才气。也罢,去就去吧。”
“将来你若回来,还可以来此研学。”
年轻人点头,后退三步,恭敬跪下,向老夫子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起来,转身离去。
看着他行步如风的背影,老夫子眼中既有赞赏,又有担忧。
多年前,他在学堂外,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偷偷拿着树枝,蹲在地上学写字。
虽然字写的不漂亮,但写的很认真,学堂里的孩子皆不如。
景国律法,不许百姓偷学。
所以夫子将他喊来,打了手心。
来一次,打一次。
打完了,还得去擦桌子,扫地。
再将夫子的毛笔和砚台涮洗干净,最后理好写满文字的竹纸,才准离开。
这孩子干活磨磨蹭蹭的,每次都要做到天黑才能回去。
其他孩子看的嘻嘻哈哈,幸灾乐祸。
然而数年后,得县令郑修文举荐。
这孩子顺利过了童试,府试,博取秀才之名。
他是阿樵,父亲是楚浔的佃户。
多次院试没过,并非才气不够,而是因为得罪了负责院试的提学官。
那位礼部下派的从四品,年方四十六,心高气傲。
阿樵初次参加院试,因穿着打扮太简朴,被他训斥了几句,说什么侮辱了圣人之学。
阿樵不服气,反驳道:“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敝衣疏食,非辱也;不学无术,衣冠沐猴,斯乃辱也!”
这话曾是他在县衙公办偷学,遭人嘲笑时,夫子为其解围所言,一直记在心里。
那位提学官勃然大怒,言称:“吾在此一日,你必不过考!”
欢儿与阿樵也算熟悉,得知此事后,拜托唐世钧帮忙,也没有用。
对方是礼部下派,虽然品阶不比唐世钧,却独立一体。
说让阿樵过来三跪九叩才考虑给唐知府一个面子,可阿樵怎肯呢。
还好唐世钧给了条路,让阿樵转去别的府,避开此人就是。
学堂外,瘦高的农夫,和同样瘦弱的妇人,提着一个包裹。
阿樵从父亲手里接过包裹,道:“此行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就会回来。爹娘多保重,待孩儿回来之时,再尽孝心!”
再次对爹娘跪拜后,阿樵起身,背好包裹,就此离去。
学堂前,这对佃户夫妇互相搀扶,就这样目视儿子的身影渐行渐远。
松果村。
楚浔坐在房门口的木头椅子上,两只小黄鼠狼窝在腿间。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代的小家伙了,愈发的不怕生。
半眯着眼睛打盹,时不时晃动下毛茸茸的尾巴,很是惬意。
脚边的灵珠草,青色果实长大了一圈,颜色也略深了些。
七天一次的灵雾灌溉,土壤翻动,从不间断。
张安秀从院外进来,道:“李长安真搬走了,估摸着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楚浔微微点头,没有作声。
从欢儿得了榜眼,李长安就不可能再待在松果村。
脸面已经丢尽,一年靠举人的名头赚大几百两银子又如何。
每一笔银子,都砸的他鼻青脸肿,不能见人。
“阿樵真去别的府了?那么远,他一个人,万一路上遇到点事……”张安秀担忧道。
阿樵虽是佃户的孩子,但经常来拜见楚浔和张安秀。
对两人的称呼,是先生和师母。
张安秀还是头一回被人称作师母,加上阿樵性子直率,很讨她喜欢。
楚浔这才开口道:“欢儿不也去了数百里外任县令,年轻人想飞的高些,就得走的远些,并无不妥。”
“你呀,人家都是越活越胆小,你怎越活胆子越大了。”张安秀嘟囔了几句,又问道:“唐大人去了京都城任户部侍郎,你也不送份礼,回头让人说你失了礼数。”
楚浔笑了笑:“天下人说我失了礼数,也不能让唐大人说我不懂分寸。”
看人家升官就去送礼,以唐世钧的脾气,只会觉得你在侮辱他。
君子之交淡如水,送礼,反倒显得多余。
张安秀本想再说几句,可看到丈夫鬓角生出的几根白发,又给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年纪也大了,不送就不送了。
从院里端起晒好的萝卜干,张安秀往柴房走去。
走了没几步,张安秀转头问道:“阿樵叫什么来着?”
总是阿樵阿樵的叫着,实际上这是小名。
楚浔握着小黄鼠狼的尾巴,一圈圈的撸着毛,道:
“黄齐。”
张安秀嘟囔着:“怎听着好像一味药。”
——————
永济四年。
皇帝下旨,征战西南蛮族,意图扩大疆土。
蛮族生于山林间,与野兽为伍。
大军难以展开,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好在景国于太祖皇帝治下,打了个好底子。
国库丰盈,粮草充足,倒也不担心供应不上。
本该回乡探亲的石头,被阵前提拔为先锋千夫长。
写信寄回来,说要用蛮族的血和尸体,为他登高铺就一条大道。
这倒不是夸张,开疆扩土乃不世之功。
倘若真能作战勇猛,立下赫赫战功,将来封候拜将也不稀奇。
石头在信中说,想让儿子廖砺诚也去参军。
将来将门虎子,岂不妙哉?
但荞花说什么都不让廖砺诚去,丈夫在前线厮杀已经让她担心的睡不着,如果儿子也上了战场,怕是天天都得做噩梦。
反倒是齐二毛听说这事后,让儿子带着几个村里同龄人跑去参军了。
当年他和石头一个走,一个留,如今身份天差地别。
心里怎能没有遗憾。
自己没做成的事,便想让儿子接替来完成。
张安秀听说这件事后,气呼呼的跑去把齐二毛训了一顿。
孩子才十五岁,在家老老实实种地有什么不好。
万一战场上有个闪失,说句不吉利的话,那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
三十多岁的齐二毛,只能对头发已半白的张安秀赔笑脸:“婶子莫气,气坏了身子,浔哥儿要找我麻烦了。”
“那你说对了,真把她气着了,我非抽你不可。”楚浔说着,从院外进来。
几只乌鸦飞来,落在墙头上。
乌溜溜的瞳目,把齐二毛盯的头皮发麻。
楚浔过来好说歹说,才把张安秀劝走了。
齐二毛的媳妇春妮,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道:“浔哥儿今年得快五十了吧?”
“嗯,四十九了。”
春妮唉了声:“连浔哥儿都老了……”
“别胡说,四十九哪里老了。你看浔哥儿走路,还是硬朗的很,正是干大事的年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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