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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去面对老爹,陈凡还好解释,只是面对顾彻眉时,他是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看着踌躇不言,逡巡不前的夫君,顾彻眉立刻明白,夫君这是有什么大事要跟他说了。
他命人将小默言带了下去,随即坐在陈凡对面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凡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顾彻眉皱眉道:“什么事这么难以启齿?”
陈凡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他原以为顾彻眉的反应要么是吃惊,要么是愤怒,最起码也得有些迷茫。
谁知顾彻眉“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贼户?太祖都死了多少年了,谁还在乎什么贼户不贼户的身份。”
随即,她语重心长道:“卫青不过是平阳公主府上一个骑奴,连庶民都算不上。后来呢?七击匈奴,封长平侯,拜大司马大将军,青史留名。他的三个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武帝封为列侯。那时候,谁还记得他当年牵马执鞭的卑微?”
“夫君的身份,那都是百年前的国朝旧怨了。谁还在乎什么贼户不贼户的身份,估计现在咱们大梁,只有亲民官在看黄册时才想起贼户这个说法吧?”
陈凡摇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有的事,你不提我不提,大家无所谓,但最怕有心之人攻讦,到时候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
顾彻眉闻言,方才松弛的眉眼缓缓敛了几分,端起桌上温茶递到陈凡手中,语声沉稳无半分慌乱。
“夫君说的道理我都懂,朝堂之上,从来不怕实情,只怕有心人借旧制罗织罪名。太祖定下贼户律条,本意惩戒当年作乱之徒,如今百年流转,律法虽存,世情早已大变,可架不住有人拿祖制当刀,往你身上捅。”
陈凡接过热茶,指尖触到暖意,心头沉甸甸的郁气稍稍散了些许。
他原以为妻子会惊惧不安,未曾想她看得这般通透,一时竟有些失语。
“只是我心中难安。” 陈凡低声道,“当年为脱贱籍,祖父改了户籍隐姓埋名,如今我考中状元、又即将近侍帝侧,若是此事捅到御前,太后纵然护我,朝中阁老、言官绝不会善罢甘休。轻则削官罢职,重则牵连全族流放,父亲、大哥、一众族人,还有你与孩儿,全都要受我拖累。方才我已经吩咐武徽,让族人暂避江心沙洲,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啊。”
顾彻眉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眼底一片清明:“躲绝非长久之计。沈家、杜家、袁家二子,将来手里肯定都会攥着这件事,林懋勋虽死,袁家兄弟在外散播流言,不出半月,京城必然传遍。与其等别人上书弹劾,落得被动待罪的下场,不如主动行事。”
“主动?” 陈凡抬眼,满是疑惑,“主动向太后坦白贼户出身?此事一旦明说,便是欺君大罪。”
“欺君二字,分两种说法。” 顾彻眉缓缓分析,“其一,刻意隐瞒、蓄意欺瞒,为求功名篡改户籍,这是重罪;其二,身世遭逢乱世旧籍拖累,长辈为保生路改换户籍,登科之后常怀愧疚,一直寻机向君前坦诚,二者天差地别。”
她顿了顿,继续道:“太后早年在宫中亦是步步维艰,最懂底层挣扎求生的难处。你在松江抗倭、兴修水利、教化万民,弘毅塾教出无数寒门士子,一桩桩实绩摆在明面上。只要提前入宫,将前因后果尽数禀告,主动请罪,太后心中自有权衡。”
陈凡沉默片刻,细细琢磨妻子这番话,心中乱麻似的思绪,渐渐有了头绪。只是还有一桩心事压在心底,难以释怀:“可袁润那边,我曾握有他纵容子弟勾结私商、暗通倭寇的把柄,如今他两个儿子四处散播我的身世,若是我主动自曝,袁家必定落井下石,联合对手,在朝堂上群起攻讦。”
“袁家二子不过少年意气,口无遮拦,无实证在手,朝堂之上只当乡间流言。惠士奇一心想要文华殿行走之位,自身有挟人要挟朝臣的短处握在我们手中,他不敢明目张胆死咬你不放。” 顾彻眉微微一笑,“真正要防的,是与你向来不和的老臣。”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暴彪躬身立在门槛外,神色凝重:“大人,夫人,马夔父子从海陵赶来,说城中有传言大人是贼户出身,如今整个海陵县都传遍了。”
陈凡眉头骤然紧锁,最坏的局面,终究还是提前来了。
顾彻眉站起身,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襟,看向陈凡:“事不宜迟,天使张公公尚在城中馆驿,你今夜便去拜访,托他先行递话入宫,明日一早你随天使启程入京面见太后。家中老小我来安置,沙洲那边有父亲和凤池坐镇,不必忧心。”
“那你与默言……” 陈凡满心牵挂。
“我留在老宅,不动声色,反倒不会引人怀疑。若是我们尽数避走,反倒坐实旁人心中有鬼的揣测。” 顾彻眉抬手抚平他眉间褶皱,语声温柔却坚定,“夫君兴教化、安百姓,自问无愧天地,不过是一桩百年前的旧籍往事,不必自乱阵脚。朝堂论人,终究要看功过,而非一纸陈年户籍黄册。”
陈凡望着妻子沉静淡然的模样,连日积压的焦虑、惶恐尽数消散大半,重重颔首:“好。”
他当即起身,命人整理行装。
陈凡转身看向顾彻眉,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家中万事劳你费心,待我向太后禀明一切,尘埃落定,便即刻归来。”
“一路保重,万事坦诚,不必曲意逢迎,亦不必心生怯意。” 顾彻眉颔首,目送他踏出厅堂。
车马碾过乡间石板路,夜色沉沉,四下寂静。陈凡独坐车厢,翻看着手中一卷卷文书,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与其被动等候对手发难,身陷绝境,不如主动叩阙,坦陈所有过往。
功过是非,交由世人评判,总好过被人捏住把柄,步步受制。
车行至馆驿门外,张进思早已得下人通报,亲自立在门廊等候,见陈凡深夜到访,眼中闪过几分诧异,连忙上前拱手:“状元公深夜前来,莫非出了什么要紧大事?”
陈凡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语气郑重:“张公公,此番前来,是有一桩埋藏多年的身世旧事,劳烦公公代为转奏太后,明日入朝,我愿当面自陈,请太后降旨定罪。”
张进思见他神色肃穆,不似说笑,心中一凛,连忙侧身引他入内堂,屏退左右内侍,独留二人相对。
“状元公只管细说,咱家定当一字不差传给太后。”
陈凡端坐案前,将百年前家族获罪划为贼户、长辈为求生改换户籍、自己寒窗苦读登科,以及近日林懋勋、袁家二子借机发难的始末,一字一句,毫无隐瞒,尽数道出。
话音落罢,内堂一片死寂。
张进思半晌无言,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此事若是传出去,确实是天大的风波。只是状元公在江南的功绩,太后日日挂在嘴边,心中有数。你主动坦白,而非等旁人揭发,这份坦荡,便是最大的转机。今夜咱家即刻遣人快马回京,将此事密奏太后,明日你随咱家一同启程,面圣之时,从容自辩即可。”
陈凡拱手道谢,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夜色更深,离开馆驿返程途中,湖面晚风卷起寒意,陈凡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大江方向的点点灯火,心中默念:只求此番入京,能保家族平安,江南教化、治河大业不至于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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