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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首富刘万彻府邸，今日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府门之外，车马如龙，人流如织，从街口一直排出去老远，几乎望不到头。
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无论商贾士绅，还是衙门胥吏，今日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
人人衣着光鲜，面带笑容，互相拱手寒暄，嗡嗡的交谈声混着车马声，显得热闹非凡。
府门右侧支着一张红漆长案，两名青衣小厮正襟危坐。
一人执笔，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烫着金字的礼册；另一人则负责唱名收礼，声音清亮。
“城南李记绸缎庄，李老爷到——贺礼，上等苏绸十匹，玉如意一对！”
“西街王记钱庄，王掌柜到——贺礼，白银二百两，赤金头面一套！”
随着唱名声，来人或是满脸堆笑递上礼盒，或是身后仆人抬着扎着红绸的箱笼。
执笔小厮一笔一划，将姓名、贺礼记得清清楚楚，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记完一笔，唱名小厮便会高声唱喏：
“李老爷，里面请——外院上席伺候！”或是“王掌柜，您老辛苦——外院雅座看茶！”
规矩分明。
一般的有钱大户，如各坊市的老板、行会的头面人物，贺礼厚重但权势稍逊，便被引至开阔的外院就座。
而那些有权有势的，比如县衙里的几位佐官——县丞、主簿、典史，乃至几位有品级的吏员，所携贺礼或许不及商贾直白贵重，但身份摆在那里。
唱名小厮的声音都会格外恭敬几分：“县丞周大人到——贺礼，名家字画一幅，端砚一方！周大人，您快里面请——里院暖阁上座！”
府门内外，俨然成了清河县权势与财富的展览场，人情往来的温度计。
府内更是宾客满座，喧嚣鼎沸。
偌大的庭院里，一桌桌酒席早已摆开，瓜果点心，冷盘热茶，琳琅满目。
穿着统一服饰的丫鬟仆役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忙而不乱。
刘万彻一身崭新的绛紫色福字团花绸衫，头戴员外帽，满面红光，正站在里院通往正堂的月亮门附近，与几位相熟的老友和重要的生意伙伴寒暄。
“刘员外，恭喜恭喜！令郎大婚，娶得佳妇，真是双喜临门啊！”一位同样富态的老者拱手笑道。
“同喜同喜！王老板今日能来，蓬荜生辉！”
刘万彻笑着还礼，目光扫过周围几张带着探寻神色的脸，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和炫耀：
“不瞒诸位，今日刘某面子薄，竟也请动了几位贵客。咱们县的父母官，林县令林大人，稍后便到。”
周围几人立刻露出惊讶和羡慕的神色，纷纷道贺：“了不得！了不得！刘员外如今真是面子通天，连县尊大人都亲自赏光！”
刘万彻摆摆手，笑容更深，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更想不到的。磨铁镖局的武者大人，也已应允，稍后会携我一位忘年小友一同前来。”
“磨铁镖局武者？！”几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刘万彻的眼神彻底变了，敬畏中带着不可思议。
“刘员外……不，刘老哥！日后可得提携提携小弟啊！”有人立刻改了称呼，语气亲热无比。
刘万彻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淡然：“诸位言重了，只是机缘巧合，承蒙人家看得起罢了。来，里面请，今日定要喝个尽兴！”
与府门外的喧闹、庭院里的寒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宅一处僻静的里屋。
屋内陈设简单，光线也有些昏暗。
秦大河，或者说在刘家被称呼了半辈子的“王大河”，独自坐在一张旧木椅上，脸色灰败，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面前站着妻子王春花，此刻正柳眉倒竖，脸上满是愤恨和不耐烦。
“今天是女儿大喜的日子！你又提你那穷鬼大哥和那个泥腿子侄子！你是存心要气死我，搅黄雅婷的好事吗？！”
王春花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一样刮着秦二河的耳膜。
秦二河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苦苦的哀求：“春花，你……你别这么说。大山毕竟是我亲大哥，阿城也是雅婷的堂兄。
平日里我们走动少也就罢了，可今日是雅婷一辈子就一次的大日子，按老理儿，大伯和堂兄是应该到场的……我就想，能不能让他们也来，哪怕就在外院角落里，看一眼，喝杯喜酒……”
“想都别想！”
王春花厉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秦二河鼻子上，“我说不能来，就是不能来！平时你偷偷摸摸抠点银子接济他们，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忍了！
可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们王家，是你秦大河的女儿，鲤鱼跳龙门，嫁进刘家做少奶奶的大日子！是我们全家跨越阶级、改换门庭的机会！”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万一让刘财主，让今天来的那些贵客知道，我们雅婷还有这么一门住在穷山沟里、穷得叮当响、爹还是个瘸子的亲戚。
他们会怎么想？怎么看我们雅婷？怎么看我们王家？这门亲事会不会因此蒙上阴影？刘家会不会因此看轻了雅婷？！这些，你想过没有？！”
秦二河被妻子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痛苦地摇头。
“这件事，没得商量！”王春花斩钉截铁，撂下最后一句狠话，“你给我听好了，老老实实待着，等会儿婚礼开始，出去露个面就行，少说话！别给我惹是生非！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狠狠剜了秦二河一眼，转身“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屋里瞬间只剩下秦二河一个人。
摔门的余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随后被外面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欢声笑语彻底淹没。
那笑声、寒暄声、丝竹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墙壁传来，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毫无关系。
他呆呆地坐着，望着那扇紧闭的、将他与外面那个喜庆世界隔绝开来的房门，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当年兄弟俩在贫苦中互相扶持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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