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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下】:权与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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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家客院在夜色中沉寂,唯有虫鸣窸窣。逸星辰在榻上凝神内视,尝试以异瞳解析功法奥秘。墩布头蜷在他脚边,睡得四仰八叉。

    不知过了多久,墩布头忽然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憋闷的咕噜声——它被一泡尿憋醒了。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用毛茸茸的爪子熟练地扒开一条门缝,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熟门熟路地小跑到院角一丛茂盛的地方准备撒尿,抬起了后腿。

    就在它舒畅地释放时,异变陡生!

    侧后方阴影里,一道如鬼魅般的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贴地滑出,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一只戴着暗哑金属指套的手精准无比地探出,并非攻击,而是在墩布头蓬松的背毛上狠狠一揪一捋!

    “嗷——呜!!!”

    墩布头猝不及防,剧痛让它剩下的半泡尿硬生生憋了回去,发出一声凄厉又惊恐的尖嚎,整个身体猛地炸毛跳起!

    屋内的逸星辰被这声尖锐的惨叫骤然惊醒,异瞳在黑暗中瞬间睁开,闪过一丝冰冷的微光。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本能地撞开门冲了出去!

    院角月光下,只见墩布头正对着一个融入夜色的黑衣人影狂吠不止,而那黑衣人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烟般向后飘退,手中赫然抓着一小撮杂色的毛发!

    眼见逸星辰冲出,黑衣人影非但不逃,反而像是故意停顿了刹那,确保逸星辰看清他逃离的方向——那正是思家深处,祠堂所在的方向!

    “什么人,站住!”逸星辰低喝一声,心头疑云大起,但对方手持墩布头的毛行为诡异,他绝不能放任不管!他甚至来不及安抚受惊的墩布头,身形一动,便疾追而去!

    那黑衣人影速度极快,且对思家庭院布局极为熟悉,总在逸星辰即将追上时巧妙地利用廊柱、花木转折消失一瞬,却又总在不远处露出痕迹,其移动轨迹带着一种刻意引导的意味。

    一人追,一人“引”,很快便深入思家重地。周围越发寂静,巡逻的护卫仿佛都恰好避开了这片区域。

    最终,那黑衣人影在巍峨肃穆的思家祠堂那虚掩的院门外,如同水滴入海般,彻底消失不见。

    逸星辰在冰冷的祠堂石阶前猛地停住脚步,心中警铃大作!深夜、祠堂、被引至此、对方手中的毛发…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阴谋气息。

    然而,还未等他理清头绪或后退,四周突然亮起刺目的火把光芒!

    “抓刺客!”

    “有贼人惊扰祠堂!”

    “封锁所有出口!”

    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瞬间,祠堂院门这片区域就被大批思家护卫围得水泄不通。

    带队的是思迁。他排众而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厉色与得意,用手直指孤身站在祠堂门口的逸星辰,声音尖锐地响彻夜空:

    “就是他!我亲眼所见!他从爷爷静修的小院方向鬼鬼祟祟逃窜至此!快拿下他!爷爷不见了,院内还有血迹!看,这是他那只畜生身上的毛,定是行凶时被爷爷扯下的!”

    他高高举起的手中,正捏着那一小撮在火光下无比刺眼的杂色毛发!

    逸星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思迁!你血口喷人!我是追着一个黑衣人至此!”

    “黑衣人?哪来的黑衣人?我只看到你形迹可疑地站在祠堂重地之外!”思迁根本不容他辩解,厉声打断,“人赃并获,还敢狡辩!给我拿下!还有他的同党,一个都不许放过!”

    护卫们一拥而上。逸星辰有能力反抗,但此刻若动手,便是坐实罪名,且思家高手环伺,反抗徒劳。他只能任由护卫将他制住。很快,被巨大动静惊动的钱胖子和无名老者刚出房门,也一并被粗暴地拿下押走。

    阴冷潮湿的地牢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闭,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希望。

    钱胖子瘫坐在草堆上,面无人色:“完了…思老太爷失踪…还流血了…这到底是谁干的?!”

    逸星辰靠墙坐着,面色铁青,异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我们被算计了。从墩布被揪毛惨叫,到那引路的黑衣人…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死局。”

    无名老者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沙哑道:“思家内部…有人要我们死,而且…手段狠辣,计划周详。”

    地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绝望在无声蔓延。

    而在地牢之上,思家深处,的家主书房内,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思无涯压抑的怒吼和另一个冰冷强硬的声音交织碰撞,最终以一声瓷器重重砸落在地上的脆响作为终结。但这一切都被厚重的岩层和隔音法阵隔绝,地牢中的逸星辰几人对此一无所知。

    次日早上,思无涯出现在地牢时,看起来异常平静,只是面容略带疲惫,眼神深邃。他隔着牢门平淡道:“父亲失踪之事,我已知晓。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委屈几位在此暂住。” 说完便转身离开。

    他的平静,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思南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爷爷失踪、逸星辰等人被诬陷下狱,父亲态度暧昧不明,家族内部暗流涌动,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力和无助。

    房门被轻轻叩响,不等她回应,思迁便推门闪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故作紧张和关切的神情。

    “姐姐。”他压低声音,快步走到思南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枚冰冷的金属钥匙,迅速塞进思南手里,“拿着,地牢侧门的钥匙。”

    思南猛地一惊,握紧钥匙,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思迁叹了口气,表情显得十分无奈甚至有些痛苦:“我知道,爷爷的事,还有祠堂的事,肯定不是逸星辰他们干的。那胖子怂包一个,那老头半死不活,逸星辰…他不像那种人。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铁证如山啊!”

    他看了一眼思南紧绷的脸色,继续道:“我是没办法了,父亲那边压力也极大,家族里那么多长辈盯着,他就算有心偏袒,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放人。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你听着,明天…最迟明天,如果他们还‘嘴硬’不画押认罪,为了给家族一个交代,父亲恐怕…恐怕就要亲自动手‘处置’了。”

    他刻意加重了“处置”两个字,暗示着不祥的结局。

    “我思来想去,这背后肯定有人算计我们思家!抓不住真凶,总得有人顶罪平息众怒。逸星辰他们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姐,你现在救他们走,是唯一的路了!再晚就来不及了!”思迁的语气显得情真意切,充满了为家族、也为逸星辰着想的焦急。

    思南紧紧攥着钥匙,指尖发白。她看着思迁,心中疑虑丛生。思迁之前对逸星辰的鄙夷不屑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如此“热心”?这转变太过突兀。但思迁的话又句句戳中她的恐惧——爷爷生死未卜,逸星辰等人危在旦夕,父亲的态度模糊,家族内部的压力…她没有时间细细分辨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必须冒险一试。

    “……多谢。”思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思迁点点头,又快速叮嘱了几句地牢守卫换班的薄弱时间,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思南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迅速换上一身夜行衣,用黑巾蒙面,借着对家族巡逻路线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潜向阴森的地牢。

    地牢侧门。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侧门守卫果然如同思迁所说,在这个时段恰好有个短暂的空白期。她用钥匙轻易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闪身进入阴暗潮湿的通道。

    很快,她找到了被分别关押但相距不远的逸星辰、钱胖子和无名老者。墩布头被关在逸星辰的牢房里,正焦躁地刨着地。

    “是我,别出声,快走!”思南压低声音,用钥匙迅速打开牢门。

    “思南小姐?!”钱胖子又惊又喜。

    逸星辰看着她蒙面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没有多问,低声道:“走!”

    几人一兽跟着思南,沿着她规划好的隐秘路线,几乎是畅通无阻地逃出了思家那森严的府邸,一路潜行,直到远离思家势力范围边缘的一片小树林中,才暂时停下来喘息。

    “我的娘诶…这就…这就逃出来了?”钱胖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很快又泛起疑惑,“也太顺利了吧?思家地牢…就这?感觉哪儿有点不对啊……”

    逸星辰靠在一棵树干上,夜色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冷静:“早就发现不对了。从被引去祠堂,到被轻易抓住,再到今晚这‘恰到好处’的钥匙和漏洞百出的守卫…这根本不是阴谋,是阳谋。”

    “阳谋?”钱胖子愣住。

    “嗯。”逸星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对方算准了每一步。他知道思南你会想办法救我们,甚至可能故意诱导思迁去给你送钥匙。他不怕我们逃走,甚至希望我们逃走。”

    “为什么?”思南的声音有些发颤,其实她心中也已隐约猜到,只是不愿相信。

    “我们不走,留在思家地牢,他们或许还得费点心思罗织罪名,或者想办法在狱中‘合理’地要了我们的命,毕竟表面上还得顾及点颜面和…你父亲可能残存的犹豫。但我们现在‘越狱’了,”逸星辰看向思家方向,目光冰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做贼心虚,畏罪潜逃!坐实了所有罪名!思老太爷的失踪、祠堂被惊扰,这口黑锅我们算是结结实实背上了,再也甩不掉。现在,思家任何人,包括你父亲,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毫不费力地对我们进行格杀勿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连你爷爷那样的人物都能被算计失踪,我们这几个无足轻重的外人,又算得了什么?被牺牲掉,再正常不过。”

    树林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钱胖子打了个寒颤,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思南缓缓拉下蒙面黑巾,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她咬着嘴唇,眼中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无力。她何尝不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但她没得选。救,逸星辰他们可能立刻死,也可能有一线生机;不救,他们几乎必死无疑。对方利用了她的这份心思,将她也变成了将逸星辰等人推向“罪有应得”深渊的一只手。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我…”

    “不必道歉。”逸星辰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你救了我们,这是事实。至于后面的麻烦…是我们共同的麻烦。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是的,这是一个阳谋。他们看穿了,却依旧不得不一步步走下去。因为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逃出来,至少还拥有暂时的自由,以及…反击的机会,尽管这机会渺茫得可怜。

    思迁在自己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一名心腹下人快步走入,低声禀报:

    “少爷,人已经按计划从地牢‘逃’出去了,看守的人也‘恰好’没及时发现。”

    思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下去,按原计划准备,等我命令。”

    下人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确认屋内再无他人后,思迁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转向房间内侧那面巨大的屏风,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恭敬:

    “我都照您的意思做了,步步无误。还望…老爷不要忘了当初答应我的话。”

    屏风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那后面根本空无一人。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却让思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思无涯书房。

    思无涯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异常疲惫。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父亲…我这样做…真的对吗?”他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挣扎与迷茫。

    书房里一片死寂,无人能给他答案。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思无涯不悦地沉声道:“进来。”

    思迁撞开门冲了进来,脸上堆满了惊慌:“父亲!不好了!逸星辰那伙贼人打伤守卫逃跑了!姐姐…姐姐她也不见了!看守的人说好像看到一个身影很像姐姐去了地牢那边…”

    话音刚落,“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了思迁的脸上,这一击,思无涯几乎是使出了十成的力气。

    思迁被直接打懵了,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思无涯双眼布满血丝,指着门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滚!!”

    思迁被这声怒吼和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滚”出了书房。

    沉重的书房门在他身后死死关上。

    思迁瘫坐在冰冷的廊道上,摸着火辣辣的脸颊,恐惧慢慢被怨毒取代。

    他阴沉着脸爬起来,对守候在远处的心腹下人咬牙低吼道:“行动!”

    下人一愣,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确认道:“少爷…那…小姐她?”

    思迁猛地扭过头,用那半张红肿的脸和阴鸷的眼睛死死瞪了下人一眼。

    下人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问,迅速转身离去传达命令。

    思迁站在原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逸星辰话音未落,远处的思家方向,夜空中突然炸开一道刺眼的亮红色光芒,巨大的阵法符文虚影迅速蔓延,低沉嗡鸣声响起,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

    “是我们思家的护族大阵!全面启动了!”思南娇声喊道,“这是要彻底封锁空域和地面!”

    “快走!”逸星辰低吼一声,几人朝着与那符文光芒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就在他们几乎感觉要被那无形力量拖住时,身体猛地一轻——他们险之又险地冲出了大阵初步合拢的范围!

    “嗬……嗬……逃…逃出来了……”钱胖子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过气,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十余名思家护卫杀气腾腾地追了上来,迅速合围。

    “束手就擒,留尔全尸!”护卫小头目眼神冰冷,长刀一指。

    逸星辰几人背靠背站起,心沉谷底,气力未复,突围无望。

    眼看护卫们就要一拥而上,骤然间,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阴影处疾射而出!

    嗤嗤嗤!

    寒光闪动,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思家护卫应声倒地!

    四五名黑巾蒙面人动作干脆利落,瞬间挡在了逸星辰几人和思家护卫之间,结成防线,沉默却煞气逼人。

    “什么人?!”思家小头目又惊又怒。

    蒙面人并不答话,只是持刃阻拦,为首一人却迅速退后一步,反手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仅丈许长、样式古朴的木质小飞舟,舟身刻着简单的浮空符文,灵光黯淡,看起来速度不快,却正是眼下最急需之物!

    那蒙面人将飞舟往逸星辰身前一推,同时挥刀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用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急促道:“走!”

    逸星辰瞬间明白,步行绝对无法摆脱思家随之而来的大规模搜捕,这飞舟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多谢!”他无暇多问,几人迅速跳上飞舟,无名老者注入微薄灵力将其激发。

    飞舟嗡鸣一声,悬浮离地尺许。迅速地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身后传来了思家护卫愤怒的吼声和兵刃交击的短暂声响,但很快被远远甩开。

    飞舟掠过低矮的树梢,冷风刮面。钱胖子死死抓着船舷,脸色发白:“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人?还…还给了我们飞舟?”

    逸星辰摇头道:“不知是敌是友,但眼下确是救了我等性命。”

    无名老者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的思家方向,沉吟道:“此飞舟虽陋,却解了燃眉之急。然思家势力庞大,寻常地方绝不敢收留我等。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去处或可暂避——爪哇古剑派。”

    “爪哇古剑?”逸星辰心中一动。

    “不错。”老者点头,“此派底蕴深厚,门风严谨且极度护短,向来不买各大世家的账。老夫昔年与派中一位长老有旧,或可看在旧日情分上,予我们一处安身之所。除此之外,老朽也想不出还有何处能抵挡思家的天罗地网了。”

    众人沉默。乘坐飞舟虽然暂时安全,但目标也更大,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靠的藏身之处。

    “好,就去爪哇古剑派!”在无名老者的驾驶下,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朝着远山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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