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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重庆大厦里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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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鑫捏着鼻子,跨过堆在走廊里的纸箱和破家具。

    终于摸到了307室门口。

    钥匙刚插进锁孔,隔壁的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伸出来,“啪”地扔了袋垃圾,又迅速缩了回去。

    空气里飘着咖喱、廉价香水和某种疑似馊了的味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重庆大厦啊……”

    赵鑫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小。

    ——六平米,一张铁架床占了大半,床尾塞着个缺了门的衣柜。

    唯一的窗户对着天井,能清楚看见对面,晾着的花花绿绿内衣。

    月租三百五,在1975年的香港算是“良心价”,虽然这“良心”可能有点黑。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刚从文具店买来的稿纸和钢笔。

    ——总共花了二十七块六毛。

    “三百万支票还在银行躺着呢。”

    赵鑫摸了摸口袋里的存单,苦笑,“结果先得靠这支笔吃饭。”

    说起支票,兑换过程还有个小插曲。

    汇丰银行的经理看他那身打扮,差点叫保安。

    还好陈正廉律师及时出现,西装革履往那一站,经理立刻换了副笑脸。

    钱是存进去了,但赵鑫没急着取。

    ——现在取大额现金,等于告诉全香港“这是个肥羊快来抢”。

    所以他决定先低调。

    低调到住进重庆大厦这间劏房,和来自半个地球的邻居们做伴。

    傍晚六点,公共厨房热闹得像联合国开会。

    左边炉灶前,印度裔大叔拉杰,正炖着一锅浓稠的咖喱,香料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他看见赵鑫,露出大白牙:“新邻居!要不要尝尝我的秘密配方?加了十五种香料!”

    右边,菲律宾大姐玛丽亚在煎咸鱼,油花四溅。

    她嗓门洪亮:“赵生!你那个房间,以前住的是个偷渡客,上个月被差佬抓走啦!不过你别怕,我已经用圣水洒过一遍了!”

    赵鑫端着刚买的面条和鸡蛋,挤到唯一的空灶台前。

    炉火奄奄一息,他捣鼓了半天才点着。

    “你这样煮不行的啦!”

    玛丽亚探过头来,一把夺过他的锅,“水还没滚就下面,会糊掉的!你们大陆人是不是都这样?”

    赵鑫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前世他确实是个厨房杀手,最拿手的是煮泡面。

    拉杰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赵生,你知道为什么香港的云吞面特别好吃吗?因为水里加了碱水!我有个表哥在面厂工作,可以弄到便宜货……”

    “你又推销!”

    玛丽亚翻了个白眼,“赵生别信他,他上次卖给我的咖喱粉,吃完拉了两天肚子!”

    两人叽里呱啦吵起来,用的是英语夹杂粤语和各自母语。

    赵鑫一边煮面,一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厨房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

    斯里兰卡的看更阿卜杜勒,抱怨业主不肯修电梯;

    印尼帮佣莉莉,讲她伺候的那家阔太太有多难缠;

    还有个说不清国籍的白人老头,抱着一瓶伏特加喃喃自语,说自己是前苏联间谍。

    “你知道吗?”

    拉杰突然压低声音,“我二十年前来香港时,身上只有五十卢比。现在?我在孟买买了块地!”

    玛丽亚嗤笑:“吹牛吧你!上个月还跟我借了二十块交房租。”

    “那、那是暂时的!”

    赵鑫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忽然问:“你们没想过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吗?”

    厨房里,瞬间安静。

    “写下来?”

    拉杰眨眨眼,“写给谁看?”

    “给香港人看。”

    赵鑫说,“让他们知道,这座城不只是他们的,也是你们的。”

    玛丽亚愣住,眼圈忽然红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翻动锅里的咸鱼:“有什么好写的……我们这些人,谁在乎?”

    但赵鑫看见了,她抹了下眼睛。

    那天晚上,赵鑫趴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就着昏黄的灯泡,写下了第一行字:

    《重庆大厦夜话:一栋楼里的半个世界》

    接下来的三天,赵鑫成了大厦里的“采访记者”。

    他买了两包骆驼牌香烟,请拉杰在楼梯间吞云吐雾时。

    讲他如何从孟买贫民窟,混成小贸易商;

    用一袋橘子从玛丽亚那儿,换来她在马尼拉乡下养五个弟妹的故事;

    甚至从那个“前苏联间谍”老头手里,用半瓶二锅头,换了个不知真假的情报故事。

    ——“我在1967年,炸过英国人的邮筒!”

    素材越积越多。

    赵鑫白天写稿,晚上继续泡在厨房。

    他发现这座大厦,更像个微缩的香港:

    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传奇。

    第四天早上,他带着三篇稿子出了门。

    《明报》大楼在湾仔。

    赵鑫换了身勉强像样的衬衫。

    ——结果前台小姐扫了他一眼:“找谁?”

    “我想投稿。”

    “投稿去后面巷子,有个投稿箱。”

    小姐涂着口红,头也不抬。

    赵鑫没动:“我找副刊编辑。”

    “有预约吗?”

    “没有。”

    “那……”

    “你跟他说,是关于重庆大厦移民的故事。”

    赵鑫说,“如果他不看,我马上走。”

    也许是看赵鑫眉清目秀的样子,小姐犹豫了下,还是拨了内线。

    五分钟后。

    一个戴着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校样稿。

    “你就是那个写移民故事的?”

    他上下打量赵鑫,“我是副刊编辑,姓林。稿子呢?”

    赵鑫递过去。

    林编辑当场就站在前台边,翻看起来。

    第一篇写拉杰,标题是《香料味里的孟买梦》;

    第二篇是玛丽亚,《咸鱼和五个弟妹的学费》;

    第三篇是那个白俄老头,《伏特加里的列宁格勒》。

    林编辑看了足足十分钟,中间推了三次眼镜。

    “你……”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是记者?”

    “现在是自由撰稿人。”

    赵鑫说。

    “文笔很特别。”

    林编辑斟酌着词句,“不像香港常见的风格,但……很有力量。尤其是这句:‘他们的香港在咖喱锅里,在汇款单上,在每晚祈祷时,望向家乡的方向’。”

    他顿了顿:“稿子我要了。千字十五块,三篇一共……四千二百字,六十三块。下周一见报,有问题吗?”

    “有。”

    赵鑫说,“能不能加急?这周五就见。”

    林编辑皱眉:“版面都排好了……”

    “我可以只收千字十块。”

    两人对视。

    林编辑忽然笑了:“你小子会做生意。行,我去跟总编商量。留个联系方式?”

    赵鑫写下重庆大厦307室的地址。

    “你真在那儿住?”

    林编辑惊讶,“怪不得写得这么……真实。”

    离开报馆时,赵鑫口袋里多了十五块定金。

    钱不多,但意义重大。

    ——这是他在香港,挣到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回重庆大厦的路上,他在街边报摊停了停。

    摊位上堆着《星岛日报》、《东方日报》。

    娱乐版头条,是李小龙遗作《死亡游戏》的新闻,财经版在讨论股市,会不会突破三百点。

    赵鑫买了份《明报》,翻到副刊版。

    上面登着连载小说、茶余闲话、读者来信。

    下周,那里会有他的名字。

    当晚的公共厨房,格外热闹。

    “你真的要把我写进报纸?”

    拉杰兴奋得手舞足蹈,“那我是不是要成名人了?要不要换个造型?我觉得我的胡子可以修得更时髦一点……”

    玛丽亚则紧张兮兮:“赵生,你没写我偷用雇主家洗发水的事吧?那个不能写的!我会被开除的!”

    “放心。”

    赵鑫哭笑不得,“只写了你寄钱回家那段。”

    “那就好那就好。”

    玛丽亚拍拍胸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不在的时候,有个差佬来打听你。”

    赵鑫心里一紧:“什么样的差佬?”

    “嘴角有颗痣的,看起来很凶。”

    玛丽亚压低声音,“他问你是不是住这里,还问有没有看见你,带什么值钱东西回来。”

    拉杰也凑过来:“赵生,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要不要我去找我表哥?他在和合图有点关系……”

    “不用。”

    赵鑫摇头,心里却沉了下去。

    那个痣差佬果然没死心。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着说。

    “可能是我办身份证的事。来,尝尝我新学的港式炒面——这次水滚了才下的面!”

    玛丽亚尝了一口,惊呼:“哇!赵生你进步好快!这个味道很正宗啊!”

    “那是。”

    赵鑫得意,“我可是有高人指点。”

    他说的“高人”,是前世看了几百集美食节目的记忆。

    但在玛丽亚听来,还以为他在香港有什么亲戚。

    夜深了,赵鑫回到房间。

    他摊开新的稿纸,但这次写的不是移民故事。

    页首,他写下三个字:《上海滩》。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写给香港的情书,虽然它可能并不想要。”

    窗外传来重庆大厦,永不间断的喧嚣。

    ——电梯的轰隆声、孩子的哭闹声、某处播放的粤曲声。

    而在这个六平米的劏房里,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用最古老的方式,开始书写属于他的香港传奇。

    支票可以买来衣食,但文字能买来人心。

    赵鑫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他拧亮台灯,在稿纸上写下第一段:“黄昏的上海滩,码头上的汽笛声,像这座城市沉重的叹息……”

    写完这句,他忽然停笔,歪头想了想,又划掉重写:

    “许文强推开百乐门舞厅的门时,心里想的是今晚能骗到多少钱——毕竟在上海,没钱连黄包车夫都看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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