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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鑫捏着鼻子,跨过堆在走廊里的纸箱和破家具。
终于摸到了307室门口。
钥匙刚插进锁孔,隔壁的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伸出来,“啪”地扔了袋垃圾,又迅速缩了回去。
空气里飘着咖喱、廉价香水和某种疑似馊了的味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重庆大厦啊……”
赵鑫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小。
——六平米,一张铁架床占了大半,床尾塞着个缺了门的衣柜。
唯一的窗户对着天井,能清楚看见对面,晾着的花花绿绿内衣。
月租三百五,在1975年的香港算是“良心价”,虽然这“良心”可能有点黑。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刚从文具店买来的稿纸和钢笔。
——总共花了二十七块六毛。
“三百万支票还在银行躺着呢。”
赵鑫摸了摸口袋里的存单,苦笑,“结果先得靠这支笔吃饭。”
说起支票,兑换过程还有个小插曲。
汇丰银行的经理看他那身打扮,差点叫保安。
还好陈正廉律师及时出现,西装革履往那一站,经理立刻换了副笑脸。
钱是存进去了,但赵鑫没急着取。
——现在取大额现金,等于告诉全香港“这是个肥羊快来抢”。
所以他决定先低调。
低调到住进重庆大厦这间劏房,和来自半个地球的邻居们做伴。
傍晚六点,公共厨房热闹得像联合国开会。
左边炉灶前,印度裔大叔拉杰,正炖着一锅浓稠的咖喱,香料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他看见赵鑫,露出大白牙:“新邻居!要不要尝尝我的秘密配方?加了十五种香料!”
右边,菲律宾大姐玛丽亚在煎咸鱼,油花四溅。
她嗓门洪亮:“赵生!你那个房间,以前住的是个偷渡客,上个月被差佬抓走啦!不过你别怕,我已经用圣水洒过一遍了!”
赵鑫端着刚买的面条和鸡蛋,挤到唯一的空灶台前。
炉火奄奄一息,他捣鼓了半天才点着。
“你这样煮不行的啦!”
玛丽亚探过头来,一把夺过他的锅,“水还没滚就下面,会糊掉的!你们大陆人是不是都这样?”
赵鑫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前世他确实是个厨房杀手,最拿手的是煮泡面。
拉杰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赵生,你知道为什么香港的云吞面特别好吃吗?因为水里加了碱水!我有个表哥在面厂工作,可以弄到便宜货……”
“你又推销!”
玛丽亚翻了个白眼,“赵生别信他,他上次卖给我的咖喱粉,吃完拉了两天肚子!”
两人叽里呱啦吵起来,用的是英语夹杂粤语和各自母语。
赵鑫一边煮面,一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厨房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
斯里兰卡的看更阿卜杜勒,抱怨业主不肯修电梯;
印尼帮佣莉莉,讲她伺候的那家阔太太有多难缠;
还有个说不清国籍的白人老头,抱着一瓶伏特加喃喃自语,说自己是前苏联间谍。
“你知道吗?”
拉杰突然压低声音,“我二十年前来香港时,身上只有五十卢比。现在?我在孟买买了块地!”
玛丽亚嗤笑:“吹牛吧你!上个月还跟我借了二十块交房租。”
“那、那是暂时的!”
赵鑫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忽然问:“你们没想过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吗?”
厨房里,瞬间安静。
“写下来?”
拉杰眨眨眼,“写给谁看?”
“给香港人看。”
赵鑫说,“让他们知道,这座城不只是他们的,也是你们的。”
玛丽亚愣住,眼圈忽然红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翻动锅里的咸鱼:“有什么好写的……我们这些人,谁在乎?”
但赵鑫看见了,她抹了下眼睛。
那天晚上,赵鑫趴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就着昏黄的灯泡,写下了第一行字:
《重庆大厦夜话:一栋楼里的半个世界》
接下来的三天,赵鑫成了大厦里的“采访记者”。
他买了两包骆驼牌香烟,请拉杰在楼梯间吞云吐雾时。
讲他如何从孟买贫民窟,混成小贸易商;
用一袋橘子从玛丽亚那儿,换来她在马尼拉乡下养五个弟妹的故事;
甚至从那个“前苏联间谍”老头手里,用半瓶二锅头,换了个不知真假的情报故事。
——“我在1967年,炸过英国人的邮筒!”
素材越积越多。
赵鑫白天写稿,晚上继续泡在厨房。
他发现这座大厦,更像个微缩的香港:
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传奇。
第四天早上,他带着三篇稿子出了门。
《明报》大楼在湾仔。
赵鑫换了身勉强像样的衬衫。
——结果前台小姐扫了他一眼:“找谁?”
“我想投稿。”
“投稿去后面巷子,有个投稿箱。”
小姐涂着口红,头也不抬。
赵鑫没动:“我找副刊编辑。”
“有预约吗?”
“没有。”
“那……”
“你跟他说,是关于重庆大厦移民的故事。”
赵鑫说,“如果他不看,我马上走。”
也许是看赵鑫眉清目秀的样子,小姐犹豫了下,还是拨了内线。
五分钟后。
一个戴着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校样稿。
“你就是那个写移民故事的?”
他上下打量赵鑫,“我是副刊编辑,姓林。稿子呢?”
赵鑫递过去。
林编辑当场就站在前台边,翻看起来。
第一篇写拉杰,标题是《香料味里的孟买梦》;
第二篇是玛丽亚,《咸鱼和五个弟妹的学费》;
第三篇是那个白俄老头,《伏特加里的列宁格勒》。
林编辑看了足足十分钟,中间推了三次眼镜。
“你……”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是记者?”
“现在是自由撰稿人。”
赵鑫说。
“文笔很特别。”
林编辑斟酌着词句,“不像香港常见的风格,但……很有力量。尤其是这句:‘他们的香港在咖喱锅里,在汇款单上,在每晚祈祷时,望向家乡的方向’。”
他顿了顿:“稿子我要了。千字十五块,三篇一共……四千二百字,六十三块。下周一见报,有问题吗?”
“有。”
赵鑫说,“能不能加急?这周五就见。”
林编辑皱眉:“版面都排好了……”
“我可以只收千字十块。”
两人对视。
林编辑忽然笑了:“你小子会做生意。行,我去跟总编商量。留个联系方式?”
赵鑫写下重庆大厦307室的地址。
“你真在那儿住?”
林编辑惊讶,“怪不得写得这么……真实。”
离开报馆时,赵鑫口袋里多了十五块定金。
钱不多,但意义重大。
——这是他在香港,挣到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回重庆大厦的路上,他在街边报摊停了停。
摊位上堆着《星岛日报》、《东方日报》。
娱乐版头条,是李小龙遗作《死亡游戏》的新闻,财经版在讨论股市,会不会突破三百点。
赵鑫买了份《明报》,翻到副刊版。
上面登着连载小说、茶余闲话、读者来信。
下周,那里会有他的名字。
当晚的公共厨房,格外热闹。
“你真的要把我写进报纸?”
拉杰兴奋得手舞足蹈,“那我是不是要成名人了?要不要换个造型?我觉得我的胡子可以修得更时髦一点……”
玛丽亚则紧张兮兮:“赵生,你没写我偷用雇主家洗发水的事吧?那个不能写的!我会被开除的!”
“放心。”
赵鑫哭笑不得,“只写了你寄钱回家那段。”
“那就好那就好。”
玛丽亚拍拍胸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不在的时候,有个差佬来打听你。”
赵鑫心里一紧:“什么样的差佬?”
“嘴角有颗痣的,看起来很凶。”
玛丽亚压低声音,“他问你是不是住这里,还问有没有看见你,带什么值钱东西回来。”
拉杰也凑过来:“赵生,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要不要我去找我表哥?他在和合图有点关系……”
“不用。”
赵鑫摇头,心里却沉了下去。
那个痣差佬果然没死心。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着说。
“可能是我办身份证的事。来,尝尝我新学的港式炒面——这次水滚了才下的面!”
玛丽亚尝了一口,惊呼:“哇!赵生你进步好快!这个味道很正宗啊!”
“那是。”
赵鑫得意,“我可是有高人指点。”
他说的“高人”,是前世看了几百集美食节目的记忆。
但在玛丽亚听来,还以为他在香港有什么亲戚。
夜深了,赵鑫回到房间。
他摊开新的稿纸,但这次写的不是移民故事。
页首,他写下三个字:《上海滩》。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写给香港的情书,虽然它可能并不想要。”
窗外传来重庆大厦,永不间断的喧嚣。
——电梯的轰隆声、孩子的哭闹声、某处播放的粤曲声。
而在这个六平米的劏房里,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用最古老的方式,开始书写属于他的香港传奇。
支票可以买来衣食,但文字能买来人心。
赵鑫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他拧亮台灯,在稿纸上写下第一段:“黄昏的上海滩,码头上的汽笛声,像这座城市沉重的叹息……”
写完这句,他忽然停笔,歪头想了想,又划掉重写:
“许文强推开百乐门舞厅的门时,心里想的是今晚能骗到多少钱——毕竟在上海,没钱连黄包车夫都看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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