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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金庸午夜审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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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十七分,重庆大厦307室的台灯还亮着。

    赵鑫放下钢笔,对着灯光活动酸痛的手指。

    指节处新磨出的茧子,在昏黄光晕下泛着淡白,像小小的勋章。

    ——这是他连续熬了第五个通宵的见证。

    桌角堆着八章完整的手稿,近五万字,每一页都工整得像是印刷品。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某些段落旁有细微的修改痕迹,某些句子被划掉重写。

    ——那是赵鑫在与自己较劲,与记忆中那部经典电视剧较劲,与这个尚未见识过这般叙事方式的时代较劲。

    他写的不是简单的民国故事。

    他在用文字拍摄一部电影。

    “(特写:许文强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那幅油画在他手中撕裂,锦缎般的画布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像心碎的声音。)”

    “(镜头拉开:冯敬尧站在阴影里,雪茄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捕猎前的豹。)”

    这样的括号注释,遍布手稿。

    在这个连电视剧,都还停留在舞台剧风格的1975年,这种写法简直像外星来客。

    赵鑫知道这很冒险。

    但他更知道,有一个人能看懂。

    ——查良镛。

    那位用武侠小说,革新了中文叙事的报媒人,那个骨子里住着老派文人灵魂的作家。

    窗外的重庆大厦,从未真正沉睡。

    楼下印度餐厅的鼓点刚刚歇下,楼道里,又传来菲律宾女佣用家乡话打电话的啜泣声。

    大概是在诉说,被雇主克扣工资的委屈。

    电梯“轰隆”上升,停在六楼,铁栅栏门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切,构成1975年香港底层的夜曲。

    赵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

    九月的夜风,带着海港的咸湿气息涌进来。

    吹散了满屋的汗味和旧书味。

    他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零星的光点,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看《上海滩》时的情景。

    ——那是九十年代的一个夏夜,全家围着一台熊猫牌电视机,风扇吱呀呀地转,许文强和冯程程的悲剧,让母亲偷偷抹泪。

    现在,他要让这个故事,提前十五年诞生。

    并且,要让它以更震撼的方式面世。

    (三天前,《明报》编辑部)

    林家明盯着手里这份,厚得离谱地投稿。

    第一反应是:

    这人是不是把字典抄了一遍?

    《上海滩》,作者赵鑫,地址重庆大厦307室。

    “又是重庆大厦。”

    他撇撇嘴。

    上周刚退了个住在重庆大厦的“诗人”,诗写的是“啊,咖喱味的月亮,你为何如此忧伤”,看得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打算随便扫两眼,就扔进“待退稿”筐。

    ——那里已经堆了半人高,都是这个月的“文学成果”。

    但括号里的第一行注释,就让他愣住了。

    “(镜头从黄浦江的波涛上拉起,汽笛声由远及近,画面缓缓推向外滩,1920年的上海在晨雾中苏醒,像一头慵懒而危险的巨兽。)”

    林家明眨了眨眼,把稿纸拿近了些。

    这什么写法?

    他继续往下读,然后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第一章,许文强初到上海,在码头上被地痞勒索。

    文字简洁如刀锋,三句话交代背景,五句话展开冲突,第十句话枪就响了。

    ——不是真的枪,是许文强用怀表链条,勒住对方脖子的“咔嚓”声。

    写得比枪响还吓人。

    林家明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第二章,百乐门舞会。

    他几乎能看见旗袍的流光、听见留声机的咿呀、闻到雪茄和香水混杂的气味。

    当冯程程在旋转楼梯上,回眸那一瞬,林家明甚至屏住了呼吸。

    ——作者只用了七个字:“她眼里有整个上海。”

    “我的天……”

    林家明喃喃自语。

    他读到了第七章,许文强撕画的那场戏。

    读完后,他坐在椅子上整整一分钟没动,手心的汗把稿纸边缘都浸湿了。

    写得太好了。

    好的不正常。

    林家明猛地看向作者地址:

    重庆大厦307室。那个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弥漫着咖喱味和汗臭的地方,住着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三种可能:

    一,抄袭;

    二,枪手;

    三,鬼上身。

    理智告诉他应该退稿。

    一个新作者,没有发表记录,住在那种地方。

    写法还这么怪异。

    ——每个都是退稿的理由。

    但他握着稿纸的手,就是松不开。

    最后,林家明做了个折中的决定。

    他把稿子,塞进文件柜最底层那个抽屉。

    ——编辑部著名的“文学坟场”。

    那里躺着的,都是让他纠结过的稿子。

    有的文笔优美但情节平淡,有的创意惊艳但错字连篇。

    有的像这份一样,好得让人不安。

    关上抽屉时,他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对稿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零七分)

    金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桌上是明天副刊的清样,中间那块刺眼的空白像在嘲笑他。

    ——约好的连载作者,今天下午撂了挑子,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

    “查生,我真的写不出来了,脑子是空的……”

    开天窗。

    这对报纸来说,是重大事故,对《明报》这样的文化标杆更是耻辱。

    “所有备用稿都看过了?”

    金庸问副主编,声音里压着焦虑。

    “能用的都用了,剩下的要么质量不行,要么题材不合适。”

    副主编苦笑,“现在只剩投稿箱里那些……”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投稿箱里的稿件,能用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能在紧急时刻顶上连载版的,概率是零。

    金庸默默地站起身,走进外间编辑室。

    深夜的编辑部,空旷得像教堂。

    只有值班编辑在角落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旧文件柜上。

    ——那是五十年代的老家具,漆面斑驳,四个脚都用木片垫着,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最下面那个抽屉,”

    金庸忽然开口,“里面是什么?”

    值班编辑惊醒,慌忙擦口水。

    “那是……那是林家明放的稿子,他觉得退了吧可惜,不退吧又不符合标准,就塞那儿了。我们都叫它‘鸡肋抽屉’。”

    “打开。”

    “现在?查生,那些都是被筛下来的……”

    “打开。”

    抽屉被拉开时,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叹息。

    里面杂乱地堆着各种稿子,有的用牛皮纸包着。

    有的就几张散页,还有的封面都掉了。

    金庸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

    ——开始快速翻阅。

    他的速度很快,一页稿子在他眼里停留不到十秒。

    大部分确实平庸:

    有模仿他武侠风格,却只学到皮毛的。

    有堆砌辞藻却空洞无物的,有故作深沉却逻辑混乱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触到一叠异常厚实的手稿。

    《上海滩》,作者赵鑫。

    金庸挑了挑眉。

    这名字普通,标题也普通,但厚度不普通。

    他抽出稿子,就着编辑室昏暗的灯光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被文笔震撼。

    ——虽然文笔确实老练。

    ——而是被那种写法击中了。

    括号里的注释,那些“镜头”;

    “特写”;

    “慢镜头”;

    “画外音”;

    ……像一记记重拳,打在他某个深藏的认知上。

    金庸自己写武侠时,脑子里从来都是画面。

    萧峰聚贤庄大战,他看见的是仰拍镜头,英雄孤独立于天地;

    杨过小龙女十六年重逢,他设计的是慢镜头,花瓣飘落,人影渐近。

    但他从未把这些脑海里的画面意向,写进小说里。

    因为他觉得读者,不需要知道这些,只需要感受结果。

    而这个赵鑫,他把过程写出来了。

    不仅写出来了,还写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

    ……天经地义。

    金庸坐下来,忘记了自己膝盖的疼痛,忘记了开天窗的危机,忘记了桌上凉透的茶。

    他开始认真读正文。

    第一章读完,他看了眼时钟:十一点四十分。

    第二章读完,他摘下了眼镜。

    第三章读完,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脚步有些匆忙,像是怕稿子会跑掉。

    当他读到许文强撕画那段时,是凌晨十二点三十八分。

    他拍案而起,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把值班编辑彻底吓醒了。

    “妙!太妙了!”

    金庸的声音,在空旷的编辑部回荡。

    “撕的不是画,是枷锁!是伪装!是这个吃人社会的一切虚情假意!”

    值班编辑战战兢兢地探头,看见查先生站在凌乱的办公桌旁,手里挥舞着一叠稿纸。

    眼镜滑到鼻尖,眼睛里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像是孩童发现宝藏时的狂喜,是作家遇见知音时的激动。

    “这个人……”

    金庸盯着稿纸上的字迹,手指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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