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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2章 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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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日,台北左营眷村。

    周大山蹲在水泥庙门口,把最后一块砖砌进门框右侧。

    砌完最后一砖,他用瓦刀敲了三下,敲实了,又抹一层灰。

    七十二岁,手还是很稳。

    庙里那三尊泥像,关公、妈祖、杨六郎,他已经擦了三遍。

    香炉里的香灰满了,他舍不得倒,用筛子筛了一遍,把细的留下,粗的扔掉。

    收音机搁在门槛上,开着。

    他一边砌砖一边听,偶尔停下来,把音量拧大一点。

    新闻播到第三段的时候,播音员的声音忽然变了。

    “行政院新闻局今日正式公告,即日起废止《戡乱时期国产电影处理办法》,所有涉及大陆地区人文历史题材的影片,经专案申请后可不受原限制。新闻局同时宣布,为鼓励两岸文化交流,将设立‘人文电影特别许可通道’,审批周期由原六个月,缩短为三十个工作日。”

    周大山手里的瓦刀停住了。

    他直起腰,看着收音机。

    播音员继续说:“另据消息,香港鑫时代影业出品的《故土之心》,已通过首批专案审查,预计将于明年二月起,在台北、台中、高雄三地共十二家影院同步公映。这将是三十年来,首部完整呈现殖民时代至1965年南洋华人迁徙史的电影,在台湾地区作全线商业放映。”

    周大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瓦刀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刚砌好的砖上,蹦出一道白印子。

    他没管。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收音机。

    三十二年。

    他想起一九四九年,从上海坐船来台湾那天。

    船开了,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母亲站在码头上,没有挥手,没有喊,就那么站着。

    船越开越远,她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海平线上,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他想起一九六七年,托人从香港转寄回即墨的那封信。

    信写了三页,寄出去之前撕了两页半,只剩一行字:“娘,儿在台湾,一切都好。”

    他没收到回信。

    他想起一九七八年,又托人寄了一封。

    这次只写了一行:“娘,孙子会叫奶奶了。”

    他还是没收到回信。

    他想起一九八零年,终于收到一封回信。

    信封上盖着山东即墨的邮戳,信纸只有半页。

    是堂弟代笔写的:“大伯,奶奶是七五年走的,走之前她还在念叨你。”

    他把那封信藏在铁盒底层,压在四八年的船票下面。

    信纸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记得信纸上的每一个字。

    收音机还在响。

    “新闻局局长在记者会上表示,此次政策调整,是回应社会各界的长期呼吁。他说: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过去几十年,我们把自己的根,砍掉了一大截。现在是时候把它接回来了。”

    周大山弯下腰,捡起那把瓦刀。

    他看着刀口上那道新崩的白印子,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很浅,比那声“啪”还浅。

    他把瓦刀放下,走进庙里。从神龛底下抽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船票,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来,是一九五七年母亲寄来的那张,六十二岁,头发全白。

    站在老家的院门口,没有笑容,就那么怔怔的看着镜头。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铁盒,把铁盒塞回神龛底下。

    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对着隔壁喊了一声:“李婶,你孙子在家吗?”

    李婶从屋里探出头来:“在家,写作业呢。干啥?”

    周大山说:“让他过来一趟,我给他讲个故事。”

    李婶愣了一下:“讲什么故事?”

    周大山想了想。

    “讲我等了一辈子的故事。”

    十分钟后,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站在水泥庙门口。

    他叫阿明,李婶的孙子,念国中一年级。

    他站在那儿,看着周大山,有点紧张,“周爷爷,您找我?”

    周大山点点头,指了指庙里那三尊泥像。

    “阿明,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是谁?”

    阿明看了看:“关公、妈祖、杨六郎。”

    “你知道他们是谁就行。我今天不跟他们讲,跟你讲。”

    阿明愣住了。

    周大山在门槛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坐下。”

    阿明坐下。

    周大山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是一九五七年母亲寄来的那张。

    他把照片递给阿明。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阿明看了半天,摇摇头。

    周大山说:“她是我娘。按辈分,你该叫她曾祖母。”

    阿明愣了一下。

    周大山说:“她是山东即墨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九四九年我走的时候,她站在码头上送我,没哭,没喊,就那么站着。船越开越远,她变成一个点,然后没了。”

    阿明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周大山继续说:“后来我给她写信,写了三页,寄出去之前撕了两页半,只剩一行字:娘,儿在台湾,一切都好。她收到没有,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再后来,我又收到一封信,是堂弟写的,说她走了。走之前还在念叨我。”

    阿明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

    周大山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哭。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阿明抬起头。

    周大山说:“你回去问你阿嬷,问她记不记得她娘。问她她娘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把这些记下来。以后你有了孩子,也讲给他们听。”

    阿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周爷爷,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周大山想了想。

    “因为昨天我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里有人说,记得的人多了,历史的真实就会存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阿明的肩膀。

    “去吧。”

    阿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周爷爷,您那个铁盒里,还有什么?”

    周大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想看?”

    阿明点点头。

    周大山走回神龛底下,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船票,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电影票根的复印件。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上。

    阿明蹲下来,看着那些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船票。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毛,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一九四八年,上海到基隆。

    他抬起头,看着周大山。

    “周爷爷,这张船票,您坐了多久?”

    周大山想了想,“两天两夜。”

    阿明点点头,又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六十二岁,头发全白,站在老家的院门口。她穿着那种老式的斜襟褂子,袖子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周爷爷,她叫什么名字?”

    周大山愣了一下。

    三十二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叫了她三十二年的娘。

    但他娘的名字,他从来没问过。

    他想了想,说:“她叫周门于氏。”

    阿明摇摇头:“那不是名字。那是她嫁到周家之后的称呼。我问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周大山被这话问到沉默。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阿明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周爷爷,您等我一下。”

    他跑出去,跑回自己家。

    十分钟后,他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他把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曾祖母,山东即墨人,生于一八九五年,卒于一九七五年。她的名字:待查。”

    然后他把本子递给周大山。

    “周爷爷,您慢慢想。想起来告诉我。我记下来,以后传下去。”

    周大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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