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台北万里乡。
侯孝贤坐在剪辑台前,面前摊着一沓信。
信是从各地寄来的,都是看了《家庙》之后写的。
他拿起第一封,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句话:
“侯导演:我叫林阿妹,今年十七岁。我阿嬷是南洋回来的,她在我小时候给我唱过一首歌,我忘了很久。看完电影那天晚上,我又忽然想了起来。那首歌的调子,和她坐在门口等我的样子。谢谢您。”
他拿起第二封。
“侯导演:我是个国中老师,教历史的。我每天都给学生讲历史,讲朝代,讲年份,讲事件。但我从来没讲过,那些历史里的人是怎么活的。看完您的电影,我决定改。从明天开始,我让学生回家采访自己的阿公阿嬷,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您让我知道,历史不是背的,是记在心里的。”
第三封。
“侯导演:我父亲去年走的。他走之前,我一直觉得他很烦,天天唠叨那些老事。看完电影,我才知道,他唠叨的不是老故事,而是他自己。他怕他走了之后,就没人记得那些事。我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
第四封。
“侯导演:我带儿子去看您的电影。他今年十五岁,正是最讨厌听大人说话的年纪。看完电影出来,他忽然问我,爸,爷爷年轻的时候是干什么的?我说,种地的。他又问,在哪儿种的?我说,福建。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侯孝贤看着那些信,看了一封又一封。
门被推开,杨德昌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老侯,还在看信?”
侯孝贤点点头。
杨德昌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侯,你知道这些信是什么吗?”
侯孝贤看着他。
杨德昌说:“是作业。是你给那些家庭补上的作业。”
侯孝贤愣了一下。
杨德昌说:“你看这些信。那个忘了阿嬷唱歌的人,那个让学生回家采访的老师,那个想听也听不到的儿子,那个带儿子去看电影的父亲。这些都是我们几十年落下的家庭作业。你出了题,他们回家补上。”
侯孝贤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德昌,出题的不是我。”
杨德昌看着他。
侯孝贤说:“出题的是那些人自己。是林国栋,是沈静婉,是陈婆,是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了那么久,就是在等有人,来做这道题。”
他顿了顿,“我只是把题摆出来罢了。”
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侯孝贤想了想。
“拍《新世界》。林国栋老了以后的事。他在废墟上搭家庙,用三根树枝当筷子。”
杨德昌看着他,“拍完呢?”
“拍完再说。”
杨德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万里乡的山,灰蒙蒙的,罩着一层薄雾,“老侯,你说那些人,等到了没有?”
侯孝贤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信。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五日,香港半岛酒店。
赵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凉了的普洱。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十二月的海风把水面吹皱,几艘天星小轮缓缓驶过。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新加坡国家博物馆馆长林孝胜,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李焯然,还有一位新加坡电影发展局的筹备负责人,姓陈。
李光耀坐在长桌一端,没怎么说话,只是专注地听。
林孝胜先开口:“赵先生,《故土之心》在我们博物馆,放映了十四个月,累计观影人次破十二万。这个数字,仅次于建国档案。”
赵鑫点点头。
李焯然接着说:“南洋理工大学今年开了一门新课,叫‘华语电影与离散叙事’。教材里用了您五部电影。《民国时期的爱情》、《橄榄树》、《槟城空屋》、《船票》、《故土之心》。”
他顿了顿,“学生最常问的一个问题是:这些人,后来都回家了吗?”
赵鑫没回答。
李光耀忽然开了口问,“你怎么答的?”
李焯然说:“我答,有的人回了,有的人没回。但回不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在等。”
李光耀点点头。
他把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
“赵先生,我上次问你,从被踢出家门的孩子,到给自己建一个新家的人,这条路要走多久。你当时没答。”
赵鑫看着他。
李光耀说:“现在我大概知道了。不是多久的问题。是那个‘家’是什么的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一份报纸的复印件。
《联合早报》文化版,头条标题:“《家庙》台北首映,新加坡观众跨海观影”。
报道里说,有三百多个新加坡人,专程飞去台北看《家庙》。
他们包了四架飞机,在真善美戏院门口,排了三个小时队。
记者随机采访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
他说:“我阿公是福建永春人,他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他每天早上起来会站在门口朝北边看,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完电影我才知道我阿公看的是什么。”
李光耀把报纸推到赵鑫面前。
“赵先生,这个人在看什么?”
赵鑫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看他的来处。”
李光耀点点头。
随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赵鑫,他说了一句话。
“我弟弟一九五零年死的时候,我在英国。电报到了三天我才知道。这三天里,我不知道他在缅甸的什么地方,不知道他死的时候疼不疼,不知道他有没有留话给我。”
他转过身。
“赵先生,这就是我为什么支持你拍电影的原因。你拍的不是电影,是那些来不及说的话。”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台北左营眷村,周大山蹲在水泥庙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本子是阿明昨天送来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家谱簿。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阿明工工整整的笔迹:
“曾祖母,山东即墨人,生于一八九五年,卒于一九七五年。丈夫早逝,独子周大山一九四九年赴台,从此未归。她在老家等了二十六年,等到闭眼那天。”
下面空着一行,写着:她的名字:
周大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了整整一夜。
他娘叫什么?
他小时候叫她娘,长大了叫娘,老了还是叫娘。
却从没想过,她除了“娘”之外,还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但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进庙里。
从神龛底下抽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船票,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电影票根的复印件。
他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
照片上的女人,六十二岁,头发全白,站在老家的院门口。
她穿着那种老式的斜襟褂子,袖子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他看着那只手。
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只手给他缝过棉袄,给他煮过粥,给他纳过鞋底。
冬天的时候,那只手会伸进他被窝里,摸一摸他的脚,看看凉不凉。
那手的主人,叫什么?
他闭上眼睛。
想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来了。
他娘姓于,名字叫于秀英。
秀英。秀丽英杰。
他睁开眼睛。
快步走到庙门口,拿起那个本子,在那行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于秀英。
写完后,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欣慰地笑了。
笑得很轻,比那年母亲站在码头上送他时那没哭出来的笑,还要轻。
http://www.badaoge.org/book/152404/5738686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