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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3章 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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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台北万里乡。

    侯孝贤坐在剪辑台前,面前摊着一沓信。

    信是从各地寄来的,都是看了《家庙》之后写的。

    他拿起第一封,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句话:

    “侯导演:我叫林阿妹,今年十七岁。我阿嬷是南洋回来的,她在我小时候给我唱过一首歌,我忘了很久。看完电影那天晚上,我又忽然想了起来。那首歌的调子,和她坐在门口等我的样子。谢谢您。”

    他拿起第二封。

    “侯导演:我是个国中老师,教历史的。我每天都给学生讲历史,讲朝代,讲年份,讲事件。但我从来没讲过,那些历史里的人是怎么活的。看完您的电影,我决定改。从明天开始,我让学生回家采访自己的阿公阿嬷,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您让我知道,历史不是背的,是记在心里的。”

    第三封。

    “侯导演:我父亲去年走的。他走之前,我一直觉得他很烦,天天唠叨那些老事。看完电影,我才知道,他唠叨的不是老故事,而是他自己。他怕他走了之后,就没人记得那些事。我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

    第四封。

    “侯导演:我带儿子去看您的电影。他今年十五岁,正是最讨厌听大人说话的年纪。看完电影出来,他忽然问我,爸,爷爷年轻的时候是干什么的?我说,种地的。他又问,在哪儿种的?我说,福建。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侯孝贤看着那些信,看了一封又一封。

    门被推开,杨德昌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老侯,还在看信?”

    侯孝贤点点头。

    杨德昌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

    看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侯,你知道这些信是什么吗?”

    侯孝贤看着他。

    杨德昌说:“是作业。是你给那些家庭补上的作业。”

    侯孝贤愣了一下。

    杨德昌说:“你看这些信。那个忘了阿嬷唱歌的人,那个让学生回家采访的老师,那个想听也听不到的儿子,那个带儿子去看电影的父亲。这些都是我们几十年落下的家庭作业。你出了题,他们回家补上。”

    侯孝贤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德昌,出题的不是我。”

    杨德昌看着他。

    侯孝贤说:“出题的是那些人自己。是林国栋,是沈静婉,是陈婆,是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了那么久,就是在等有人,来做这道题。”

    他顿了顿,“我只是把题摆出来罢了。”

    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侯孝贤想了想。

    “拍《新世界》。林国栋老了以后的事。他在废墟上搭家庙,用三根树枝当筷子。”

    杨德昌看着他,“拍完呢?”

    “拍完再说。”

    杨德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万里乡的山,灰蒙蒙的,罩着一层薄雾,“老侯,你说那些人,等到了没有?”

    侯孝贤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信。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五日,香港半岛酒店。

    赵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凉了的普洱。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十二月的海风把水面吹皱,几艘天星小轮缓缓驶过。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新加坡国家博物馆馆长林孝胜,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李焯然,还有一位新加坡电影发展局的筹备负责人,姓陈。

    李光耀坐在长桌一端,没怎么说话,只是专注地听。

    林孝胜先开口:“赵先生,《故土之心》在我们博物馆,放映了十四个月,累计观影人次破十二万。这个数字,仅次于建国档案。”

    赵鑫点点头。

    李焯然接着说:“南洋理工大学今年开了一门新课,叫‘华语电影与离散叙事’。教材里用了您五部电影。《民国时期的爱情》、《橄榄树》、《槟城空屋》、《船票》、《故土之心》。”

    他顿了顿,“学生最常问的一个问题是:这些人,后来都回家了吗?”

    赵鑫没回答。

    李光耀忽然开了口问,“你怎么答的?”

    李焯然说:“我答,有的人回了,有的人没回。但回不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在等。”

    李光耀点点头。

    他把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

    “赵先生,我上次问你,从被踢出家门的孩子,到给自己建一个新家的人,这条路要走多久。你当时没答。”

    赵鑫看着他。

    李光耀说:“现在我大概知道了。不是多久的问题。是那个‘家’是什么的问题。”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一份报纸的复印件。

    《联合早报》文化版,头条标题:“《家庙》台北首映,新加坡观众跨海观影”。

    报道里说,有三百多个新加坡人,专程飞去台北看《家庙》。

    他们包了四架飞机,在真善美戏院门口,排了三个小时队。

    记者随机采访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

    他说:“我阿公是福建永春人,他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不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他每天早上起来会站在门口朝北边看,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完电影我才知道我阿公看的是什么。”

    李光耀把报纸推到赵鑫面前。

    “赵先生,这个人在看什么?”

    赵鑫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看他的来处。”

    李光耀点点头。

    随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赵鑫,他说了一句话。

    “我弟弟一九五零年死的时候,我在英国。电报到了三天我才知道。这三天里,我不知道他在缅甸的什么地方,不知道他死的时候疼不疼,不知道他有没有留话给我。”

    他转过身。

    “赵先生,这就是我为什么支持你拍电影的原因。你拍的不是电影,是那些来不及说的话。”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台北左营眷村,周大山蹲在水泥庙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本子是阿明昨天送来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家谱簿。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阿明工工整整的笔迹:

    “曾祖母,山东即墨人,生于一八九五年,卒于一九七五年。丈夫早逝,独子周大山一九四九年赴台,从此未归。她在老家等了二十六年,等到闭眼那天。”

    下面空着一行,写着:她的名字:

    周大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了整整一夜。

    他娘叫什么?

    他小时候叫她娘,长大了叫娘,老了还是叫娘。

    却从没想过,她除了“娘”之外,还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但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进庙里。

    从神龛底下抽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船票,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电影票根的复印件。

    他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

    照片上的女人,六十二岁,头发全白,站在老家的院门口。

    她穿着那种老式的斜襟褂子,袖子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他看着那只手。

    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只手给他缝过棉袄,给他煮过粥,给他纳过鞋底。

    冬天的时候,那只手会伸进他被窝里,摸一摸他的脚,看看凉不凉。

    那手的主人,叫什么?

    他闭上眼睛。

    想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来了。

    他娘姓于,名字叫于秀英。

    秀英。秀丽英杰。

    他睁开眼睛。

    快步走到庙门口,拿起那个本子,在那行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于秀英。

    写完后,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欣慰地笑了。

    笑得很轻,比那年母亲站在码头上送他时那没哭出来的笑,还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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