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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四月二十五日,凌晨一点,清水湾。
食堂长桌拼成一张大台,围坐着二十余人。桌上杯盘狼藉,茅台空瓶已逾十数,却无人有离去之意。这场景,恰如“七嘴八舌”的生动写照——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纷杂,却都围绕着同一个深沉的主题。
谭咏麟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领口微敞,端着半杯酒靠在椅中,笑意未褪。“阿鑫,说实话,”他用酒杯虚点赵鑫方向,“刚才红馆,辉哥上台领奖时,你是不是偷偷抹泪了?”
赵鑫未及开口,黄沾抢先道:“他哪有空抹泪?正跟李光耀说话呢。我听见了,李光耀问他明年拍什么,他说拍一个‘会唱歌的铁盒’。”
“会唱歌的铁盒?”对面的张国荣抬起头,眼中一亮,“鑫哥,这题目好。”
“不是题目,”赵鑫微笑,“是《槟城空屋》的余音。那个铁盒进了博物馆后,看展的人说,站在它面前,仿佛能听见什么。”
正与邓丽君低语的徐小凤转过脸来:“我信。去年在槟城蓝屋,站在那架钢琴旁,我也觉得能听见什么。”
“听见什么?”林青霞问。
徐小凤思忖片刻,摇头:“说不清。不是旋律,是……一种旁边有人呼吸的感觉。”
邓丽君挺着六个多月的孕肚,靠向椅背,笑容温煦:“凤姐这话准。在永春录那些阿婆唱歌,唱完了,总觉得她们的呼吸还留在耳朵里。”
赵鑫左侧的谢晋放下茶杯。“这就是‘家’,”他声音沉静,“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耳朵听的。是你以为空无一人时,忽然听见的呼吸声。”
成荫在一旁颔首:“老谢这话,说到根上了。”
角落那桌,张艺谋面前的半杯啤酒几乎未动。他忽然开口:“谢导,您那本《家的伦理学》,也是这个意思吧?”
桌上静了一瞬。谢晋看向他,未语,眼神却深了几分。
张艺谋道:“我看了本子。那个九岁的孩子闭眼装睡,眼泪流进耳朵——那就是‘听见’。听见母亲端走粥碗的声响,听见那无声的叹息。后来他一辈子都在听。”
正与杨德昌低声交谈的侯孝贤也转过头来。“谢导那个本子,”他说,“我看了三遍。那个医生每月初二寄钱,从不附言。那不是寄钱,是寄‘呼吸’。他母亲收了三十年。”
陈凯歌转着酒杯,忽而一笑:“老侯这话,让我想起台湾那个唱《狼》的小子。”
众人望向他。
“齐秦,”陈凯歌道,“去年那张专辑在大陆火遍街头。可后来听说,那歌写的是对姐姐的思念。他姐齐豫,也在唱歌。”
吴天明接道:“何止齐秦。罗大佑的磁带,在大陆转录了七八道,音质滋滋啦啦,照样人人听。上个月在西安,一个卖羊肉泡馍的边切馍边哼《鹿港小镇》,调都不对,却哼得极起劲。”
田壮壮补了一句:“因为那些歌里,有他们想‘听见’的东西。”
黄沾将酒杯一顿。“这就对了!”他看向赵鑫,“阿鑫这些年折腾的,不就是这个?不是香港人听香港歌,是西安人哼台湾调,上海人看槟城戏,新加坡人买票飞台北看电影。这些事,十年前谁敢想?”他追问,“阿鑫,你当年是不是就这么想的?”
赵鑫靠向椅背,未直接回答。片刻后,他缓缓道:“一九七五年我从深圳湾游过来时,没想这么多。只想做点有意思的事。”
桌上安静下来。
“后来慢慢做,就到了今天,”他继续道,“结识了沾哥、辉哥,还被沾哥‘敲’过竹杠。”
众人笑问缘由。赵鑫便说起当年:黄沾看了他拿出的曲谱后,说不当创作总监了,唬得他一愣;谁知话锋一转,说要当“各种总监”,硬是把月薪从三千五涨到五千,顺带把顾家辉也“塞”了过来。“若没有‘辉黄佑’这组合,这些年,我们哪来这么多经典产出?”
林青霞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无言。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忽然道:“阿鑫这话,让我想起启生。”他望向桌另一头的周启生。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穿着灰色外套,一直不敢多言,听见师父点名,下意识坐直。
“启生跟了我三年,”顾家辉眼神温和,“我教他编曲、和声,教他怎么把曲子写得有‘人味’。但有一件事我教不了——他得自己找到‘味道’。那味道不能像任何人,得像他自己。”
黄沾接话:“老顾这是给徒弟铺路呢。启生,明白没?”
周启生点头:“沾叔,我明白。”
“明白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明白我得写出别人写不出的东西。不是技巧,是别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周启生。”
黄沾笑起来:“行,明白就好。那你写出来没有?”
周启生语塞,脸微红。张国荣解围道:“沾哥,别欺负启生。他才二十四,你二十四时写的是什么?”
黄沾挠头:“我二十四?还在写广告歌呢。”
笑声中,侯孝贤饮尽杯中酒,忽然道:“阿鑫,你那三个本子,我拍完《家庙》,正拍《新世界》。拍着拍着,我发现一件事。”
赵鑫静待下文。
“《新世界》里那些事,我没拍完,”侯孝贤放下酒杯,“林国栋老了以后的事,拍了;但他年轻时的,他儿子、孙子的,都没拍。你那个本子写的是一代人,我拍着拍着,发现那是一代又一代人。他们问的问题,不一样,又一样。”
赵鑫沉默起身,走到食堂角落,从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于侯孝贤面前。
“老侯,看看这个。”
侯孝贤抽出袋中稿纸,封面手书:《新世界Ⅱ:如果》。
杨德昌凑近:“这是?”
赵鑫重新坐下:“《新世界》之后,林向阳一代的故事。他们问的问题,比父辈更远。”
侯孝贤翻开念道:“‘光有源头,而无尽头。我们所能捕捉的最古老的光,来自一百三十八亿年前。它划定我们的光锥:光锥之内,是命运;光锥之外,是‘如果’。’”他抬头望向赵鑫。
赵鑫道:“林国栋一代问‘家在哪’。林向阳一代问‘如果我不在这个家,我会是谁’。后一个问题,更难。”
谢晋接过稿纸,翻至“三个婴儿,三束光”那场,动作停住。“‘上海产科病房,一九七五年。林国栋接过孙子,取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北斗七星图。’”他抬头,“小赵,这是你写的?”
赵鑫点头。
谢晋沉默片刻,将稿纸小心归入纸袋,推回赵鑫面前。“这个本子,得好好筹划。筹划好了再拍。”
侯孝贤问:“谢导,何时算筹划好?”
谢晋思忖道:“等那些问‘如果’的人,长到能听懂这问题的年纪。现在问,太早。再等十年、二十年,等他们自己也成了父母,回头再看,就懂了。”
窗外,凤凰木枝丫在夜风中轻摇。叶苞又膨大些许,于月光下泛着淡绿。
黄沾打开第四瓶茅台,为众人斟酒。至邓丽君、林青霞处,照例换为白开水。“阿鑫,”他举杯,“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敬那些问‘如果’的人。”
黄沾微怔。
赵鑫道:“敬周大山,敬林阿妹,敬槟城的铁盒,敬永春唱歌的阿婆。敬所有不知自己丢了什么、却仍在寻找的人。”
黄沾颔首,高举酒杯:“敬那些问如果的人!”
二十余只酒杯轻碰,声响清脆。窗外,凤凰木叶沙沙,叶苞在月光下微颤,似颔首,似摇头。
张艺谋端着那杯未动的啤酒,靠向椅背,忽然开口:“赵先生,我有个问题。”
赵鑫望向他。
“您刚才说‘亚洲叙事’,”张艺谋道,“我在大陆拍大陆的事。我那些事,台湾人看得懂吗?新加坡人看得懂吗?”
赵鑫未答,转而看向侯孝贤:“老侯,你说说。”
侯孝贤沉吟道:“我看过你的《红高粱》。里面的高粱地、酒坊、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顿了顿,“但他们‘活’的那个劲儿,和《家庙》里那些人‘活’的,是一个劲儿。那劲儿,不用翻译。”
张艺谋静默片刻,点头,饮尽杯中啤酒。
杨德昌忽然道:“老侯这话,让我想起一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那些少年,不知自己丢了什么。但解严后,那样的‘少年’忽然多了——不是真少年,是长大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丢了东西。”
谢晋放下茶杯:“德昌这话在点子上。丢了,才会找;找不着,才会问;问着问着,就有人拍电影了。”他环视众人,“咱们这些人,都是帮人‘找东西’的。”
成荫在一旁轻笑:“老谢,你这话说高了。咱们帮人找,那咱们自己丢了什么?”
谢晋看向他。
成荫道:“我丢了三十八年。我那位老战友,也丢了三十八年。今晚,在红磡门口,找到了。”他指向角落一位白发微驼、正与人低语的老人,“他叫郑怀远。一九四九年,我们在同一个团。他去了台湾,我留在大陆。三十八年,互相找。”他顿了顿,“今晚,找到了。”
食堂内寂静无声。郑怀远抬起头,望向成荫,唇微动,未语。成荫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两老人相对无言,只是坐着。
窗外,凤凰木叶沙沙作响,如远方的絮语。赵鑫望着他们,忽然想起张爱玲那句:“袍子破了,虱子还在,但破了的地方,能看见光。”
他端起酒杯,饮下一口。酒已凉,入喉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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