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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握着奖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谢谢侯导,谢谢赵先生,谢谢周念仪。”
她顿了顿。
“周念仪这个角色,是我演的。但周念仪这个人,不是我。她是那些在废墟上搭家庙的人,是那些用镜子让光走路的人,是那些腿不好但眼睛会飞的人。”
她看着台下,眼睛很亮,“这个奖,是他们的。”
台下,侯孝贤低着头,一动不动,旁边的杨德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最佳导演,颁给了侯孝贤。
他走上台,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夹克,站在麦克风前,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下有人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忘了词。
然后他开口了。
“《家庙》拍完了。还有两部,《新世界》和《如归》。”
他顿了顿。
“拍完这三部,杨德昌曾笑着对我说,我的导演生涯应该了无遗憾,可我虽无遗憾,却总忍不住期待,期待赵先生的新作,因为拍他的剧本,很过瘾!”
台下有人鼓掌。
他继续说:“赵先生那三个本子,写的不是故事,是人。那些人在废墟上等,在镜子里等,在香味里等。等了很久。现在他们等到了作品面世。”
他举起奖杯,“敬他们。”
最佳影片,颁给了《家庙》。
侯孝贤又上台一次,这回是替整个剧组领奖。
他站在麦克风前,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奖,是那些写信给我的人,一起拿的。”
颁奖典礼结束的时,已是晚上十点半。
人们陆续往外走。
红磡体育馆门口,停着七辆大巴。
杨德昌走到谢晋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谢导,有人托我带给您。”
谢晋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面没有字。
他拆开,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他看完,递给旁边的成荫。
成荫接过信,看了一眼,忽然愣住,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吴天明走过来:“老成,怎么了?”
成荫没理他,拿着那封信,四下张望。
“写这信的人在哪?”
杨德昌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老人站在那里,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正朝这边看。
成荫快步走过去。
那老人看着他,嘴唇开始抖,“成团长?”
成荫点点头。
两个老人站在红磡体育馆门口,谁都没说话。
旁边的人,自动让开一圈。
过了很久,成荫开口了,声音沙哑:“你那个二胡,还拉吗?”
老人摇摇头:“手抖,拉不了啦。”
成荫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忽然说:“成团长,我找了你三十八年。”
成荫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也找了你三十八年。”
那天晚上,清水湾食堂里坐满了人。
长桌不够坐,威叔从库房里搬出四张折叠桌,拼在一起。
谭咏麟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那张最佳电影歌曲的奖状,翻来覆去地看。
张国荣挨着他,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徐小凤和邓丽君坐对面,邓丽君面前还是白开水,但今晚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着。
顾家辉和黄沾坐在一起,黄沾面前那瓶茅台已经打开,倒了六杯,还剩大半瓶。
许鞍华和周慧芳挨着坐。
手里空空的,那支红蓝铅笔退休后,她一直没找到趁手的笔。
谢晋坐在赵鑫左边,林青霞坐在赵鑫右边。
成荫和那个老人,坐在一处悄悄说话,中间隔着那个信封。
侯孝贤、杨德昌、吴念真、辛树芬坐成一排。
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坐在角落,面前放着啤酒,不太敢喝。
黄沾站起来,给每人倒了一小杯酒。
倒到邓丽君面前,换成了白开水。
他举起杯。
“阿鑫,这杯敬什么?”
赵鑫想了想。
“敬一百四十三。”
黄沾愣了一下。
赵鑫说:“一百四十三部片子。香港五十八,台湾三十四,新加坡十八,马来西亚十三,菲律宾五,泰国四,内地六。七个地方,一百四十三部片子,讲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
“这个东西叫什么,我还没想好。但它在那。”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在那些信里,在那些照片里,在那些名字里。”
黄沾点点头,“敬一百四十三。”
十几个人举起杯。
碰在一起。
窗外,凤凰木的枝丫上,那几个芽点已经长成小小的叶苞,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第二天,香港各大报纸都用了同一个标题:
“金像之夜,亚洲同此凉热。”
《明报》的报道里写道:“昨晚的红磡,不是香港人的红磡,是亚洲华语电影人的红磡。来自七个国家和地区的电影人,坐在一起,为同一部电影鼓掌,为同一种语言流泪。七年前,赵鑫说要办一个华语电影的金像奖。七年后的今晚,这个奖,真正成了华语叙事的奖项。”
《联合报》的记者写道:“当张艺谋站在台上说‘娘,你儿子拍的电影有人看了’时,台下三千人鸦雀无声。那一刻,没有人想这是内地人、台湾人还是香港人。只想那个母亲,和她那个终于被人看见的儿子。”
《海峡时报》的标题是:“金像奖,让离散的人看见彼此。”
报道最后一段写道:“李光耀先生昨晚也在现场,坐在第三排角落。颁奖结束后,他走到赵鑫面前,握着他的手:谢谢你写的南洋旧事,期待新作。”
四月二十五日傍晚,槟城汕头街。
黄月萍坐在蓝屋客厅里,面前放着那台录音机。
陈文统坐在她旁边。
录音机里放的是昨晚金像奖的实况录音,是陈文统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
听到张艺谋那段话时,黄月萍忽然说:“阿统,明年五月,我们去趟香港。”
陈文统看着她。
黄月萍说:“去看看那棵凤凰木。去看看那些人。”
她顿了顿。
“去看看,离散的人是怎么聚在一起的。”
四月二十六日,台北左营眷村。
周大山蹲在水泥庙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联合报》,他把张艺谋那段话,看了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庙里,从神龛底下抽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船票,一张照片,一张电影票根的复印件。
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于秀英。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那张照片说:“娘,你儿子拍的电影,也有人看了。”
四月二十七日,上海。
谢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汇报》。
文化版头条:“金像奖落幕,内地电影人,载誉归来”。
报道里说,张艺谋在机场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金像奖让我知道,电影不是给自己拍的,是给那些等人的人拍的。”
谢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盆茉莉,开了三朵花。
很小,很白。
他想起周师傅那句话:“谢导演,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
他对着那盆茉莉说:“能。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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