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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 王大锤的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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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冰锥般尖锐的消息面前,猛地一窒,凝固了片刻。林家破败的院子里,那剑拔弩张、几乎要溢出血腥味的气氛,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

    王大锤脸上那狰狞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被水淋湿又冻住的劣质面具,滑稽而诡异。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怎么可能”的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慌乱和不敢置信取代。聂虎?那个煞星回来了?还带着周府的人?这不可能!他明明被那个看起来就很有来头的周先生带走了,说是去看病,但村里私下都传,是惹了麻烦被带走了,甚至可能回不来了!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他身后的两个陌生汉子,显然也听说过“聂虎”这个名字(或许是从王大锤或他侄儿那里),脸色顿时变了,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退意。他们只是镇上跟着王癞子混的普通泼皮,欺负欺负老实村民还行,真对上那个据说手段狠辣、连疤脸那种凶人都宰了的“聂郎中”,心里直打鼓。

    孙伯年则是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向村口方向,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惊喜、担忧、如释重负和更深忧虑的复杂光芒。虎子回来了?没事?还带着周府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被母亲死死护在身后的林秀秀,在听到“聂郎中”三个字的瞬间,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一股滚烫的、带着酸涩和难以言喻委屈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和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睁大了那双蓄满泪水、却异常明亮起来的眼睛,也望向了村口。是他吗?他真的……回来了?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

    院子外围观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聂郎中回来了?!”

    “真的假的?还带着周府的人?”

    “看!村口!真有车马!”

    “这下有好戏看了!王大锤刚才多嚣张!”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了村口那条泥泞的、通往山外的土路。

    果然,在土路的尽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出现了几个人影,以及……一辆马车。

    人影走得很慢,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显得极为疲惫,甚至有些狼狈。但当先一人,那挺直的、略显单薄却异常沉静的背脊,那背后用粗布缠裹的长弓轮廓,以及那张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却又异常清晰沉静的脸——不是聂虎,还能是谁?

    他身边,跟着的正是那天来接他的、周府那个精悍的随从阿成,只是阿成此刻脸色也很难看,被另一个汉子搀扶着。还有陈伯,以及另外两个周府的护卫。最后面,是那辆由两匹黑马拉着的、看起来依旧气派、却蒙上了不少泥浆灰尘的马车。

    他们回来了。以一种看似狼狈、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力量的方式,回来了。

    当聂虎的目光,穿过稀稀落落围观的人群,落在林家院子里,落在王大锤那张僵硬的脸上,落在地上那刺眼的、盖着红布的“聘礼”篮子上,最后,落在被林氏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眼中含泪、正死死望着他的林秀秀身上时——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冷的、锐利的东西,一闪而逝。如同冬日深潭下的暗流,平静的表面下,是刺骨的寒冽。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只是迈步,继续朝着林家院子走来。阿成、陈伯等人,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没有人敢阻拦,甚至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走来的少年身上,带着惊疑、好奇、畏惧、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王大锤看着聂虎越来越近,看着他身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风尘,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那股最初的慌乱,不知怎的,竟被一种莫名的羞恼和侥幸取代。这小子看起来状态很差,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其实是阿成被搀扶,聂虎自己走),分明是受了重伤或者大病初愈!而且,就他一个人回来,周府那个看起来能做主的周先生并不在,只有几个随从。说不定,是在府城惹了什么事,被周家赶回来了,或者……是逃回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一个山沟沟里的小郎中,就算会两手功夫,进了府城那种地方,还能翻天不成?肯定是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地回来!周府的人跟着,说不定是监视,或者押送?

    想到这里,王大锤的胆气又壮了起来。他梗着脖子,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不吝的假笑,迎上几步,挡在院门口,对着走来的聂虎拱了拱手,语气刻意拉长,带着讥诮:

    “哟,这不是聂郎中吗?这么快就从府城回来啦?怎么,府城的饭吃不惯,还是……惹了什么事,待不下去了?”

    聂虎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为之一静。

    王大锤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骑虎难下,他强笑道:“没做什么,好事!替我侄儿,镇上‘永丰粮行’的王管事,来向林家提亲!聘礼都下了!”他指了指地上的篮子,又斜眼看着聂虎,“怎么,聂郎中刚回来,就想管闲事?这可是林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怕是管不着吧?哦,我忘了,聂郎中以前好像跟林家走得挺近?不过现在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聂虎没有看他指的方向,目光转向了孙伯年,又看向林氏和林秀秀,最后,重新落回王大锤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冷意:“提亲?下聘?”

    “不错!”王大锤挺了挺胸脯。

    “林叔林婶答应了?”聂虎问。

    王大锤一滞,随即恼道:“林老实不在家,林婶妇道人家,一时没想明白。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侄儿看上林秀秀,是她的福气!这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哦?”聂虎微微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地上那寒酸的“聘礼”,又看了看王大锤身后那两个眼神闪烁、气势已怯的泼皮,最后,重新看向王大锤,忽然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你侄儿,就是那个在镇上‘永丰粮行’,跟着周捕头做事的王癞子?”

    王大锤一愣,没想到聂虎竟然知道他侄儿的诨名和“靠山”,心中更是一虚,但嘴上却硬道:“是又怎么样?我侄儿现在可是周捕头面前的红人!聂郎中,我劝你少管闲事!这云岭村,现在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时候了!”

    他刻意抬高了声音,既是想震慑聂虎,也是想给自己和身后的人壮胆。

    然而,聂虎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没有再看王大锤,而是转向了搀扶着阿成的那个周府护卫,赵武,问道:“赵护卫,周捕头……是府衙的人?”

    赵武虽然对聂虎抱有复杂看法,但此刻局面明显是王大锤仗势欺人,而且涉及周府(聂虎是周家请的客人),他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他沉声答道:“回聂公子,青川县衙确实有位周捕头,分管西城治安缉盗。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大锤,语气平淡无波,“周捕头上月因收受城中‘黑虎帮’贿赂、纵容行凶,已被县尊大人革职查办,如今正在牢中候审。他手下原先那些帮闲、眼线,也树倒猢狲散,被抓的被抓,逃散的逃散。不知这位王管事,是何时成了周捕头面前的红人?”

    赵武的话,如同又一记无声的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王大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武,又看看聂虎,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周捕头……被革职查办了?在牢里?这怎么可能!他前些日子还听侄儿吹嘘,说周捕头如何赏识他,要提拔他!难道……侄儿是骗他的?还是说,事情就发生在这几天,侄儿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或者……根本就是瞒着他?

    他身后的两个泼皮,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他们就是跟着王癞子混的,王癞子的靠山就是周捕头,现在靠山倒了,他们算什么?还敢在这里狐假虎威?

    围观的村民也再次哗然!看向王大锤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原来是个纸老虎!靠着个已经倒台的捕头在这里耍横!

    孙伯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快意,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

    林秀秀紧紧攥着母亲衣角的手,也微微松开了些,看着王大锤那瞬间垮掉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沉默站在院门口、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的少年。

    聂虎没有理会王大锤的失态,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仿佛只是随口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迈步,从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的王大锤身边走过,径直来到了孙伯年面前,拱手,微微躬身:“孙爷爷,我回来了。”

    他的语气,在面对孙伯年时,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孙伯年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清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沉静深邃,甚至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威严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老眼微微湿润,连忙伸手扶住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没事吧?你这脸色……”

    “我没事,一点小伤,调养几天就好。让孙爷爷担心了。”聂虎直起身,又对旁边的林氏点了点头,“林婶。”

    “哎,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氏这才从巨大的震惊和变故中回过神来,看着聂虎,又看看地上那刺眼的“聘礼”,和呆若木鸡的王大锤,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是后怕,也是激动。

    聂虎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秀秀身上。

    少女也正望着他,眼中泪水未干,却亮得惊人,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两人目光相接,林秀秀仿佛被烫到一般,慌乱地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飞快地抬眸看他一眼。

    聂虎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其中的冰冷似乎消散了些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对她说任何话,只是对她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转向了院子中央,那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王大锤。

    王大锤此刻终于从巨大的打击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聂虎,看着周府那些沉默却气势不凡的护卫,又看看周围村民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知道今天彻底栽了,而且栽得无比难看!他侄儿的靠山倒了,他自己成了笑话,而且……他刚才还对聂虎出言不逊!

    一股强烈的羞愤和恐惧涌上心头,他猛地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想要捡起地上那个“聘礼”篮子,嘴里语无伦次地道:“误……误会!都是误会!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聂虎平淡的声音响起,却让王大锤的动作瞬间僵住。

    聂虎走到那个篮子前,用脚尖,轻轻拨开了盖在上面的红布,露出了里面寒酸的点心、劣质花布和那锭小小的银子。他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王大锤,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把这些,拿走。”

    “拿,拿走!我这就拿走!”王大锤如蒙大赦,连忙抓起篮子,抱在怀里,也顾不上那两个同来的泼皮,低着头,就要往外挤。

    “还有,”聂虎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回去告诉王癞子,林家的亲事,以后不必再提。若再敢来云岭村生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大锤惨白的脸,和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泼皮,缓缓吐出几个字:

    “后果自负。”

    平平淡淡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却让王大锤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他们毫不怀疑,如果真敢再来,眼前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手段莫测的少年,绝对会让他们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是!是!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王大锤连声应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带着两个同伙,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林家院子,消失在村巷尽头,仿佛后面有恶鬼追赶。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寒风,依旧呜咽着吹过。

    围观的村民,看向聂虎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和复杂。这个少年,离开几天,似乎变得更加……难以测度了。他不仅回来了,还轻描淡写地,就解决了一场眼看无法收场的逼亲风波,更是点破了王大锤侄儿靠山已倒的真相,将其彻底打回原形。

    孙伯年看着聂虎,眼中欣慰之余,忧虑却更深。虎子这次回来,变化很大。不仅仅是气质更加沉凝,似乎……身上还带着伤,以及一种只有他这种经历丰富的老人才能隐约感觉到的、淡淡的血腥气和……风霜之色。府城之行,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林氏拉着女儿,对着聂虎,就要下跪道谢,被聂虎及时拦住。

    “林婶,不必如此。乡里乡亲,应该的。”聂虎扶住她,又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林秀秀,对孙伯年道,“孙爷爷,我先送您回去。阿成大哥他们也需要安顿休息。”

    “好,好,先回去。”孙伯年点点头。

    聂虎对阿成、陈伯等人示意了一下,便搀扶着孙伯年,朝着孙家的方向走去。周府几人也默默跟上。

    人群自动分开,目送着他们离开。

    林秀秀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个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心中那沉甸甸的石头,似乎终于落了地,却又仿佛被另一种更加空旷、更加茫然的东西填满。

    他回来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心里却更加慌乱了?

    王大锤的侄儿,王癞子……

    这个被聂虎轻描淡写点出、靠山已倒的名字,不知为何,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了她的心上,带来一丝隐隐的不安。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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