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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会议后的几日,云岭村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冬日的山村,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清晰,像屋檐下缓慢融化的冰溜,一滴,一滴,敲在下方青石板上,留下日渐明显的湿痕。只是这宁静之下,涌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流。王家那扇紧闭的、仿佛一夜之间蒙上厚厚灰尘的木门,成了村里人下意识绕开的禁忌角落。而孙伯年家那扇依旧不时飘出药香的院门,经过的行人,脚步会放得更轻,目光中的畏惧,似乎也淡了些,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是那天晚上聂虎那番“家”的剖白,和即将远行的“先生”身份,悄然改变了一些东西。
聂虎的身体,在孙伯年不计成本的汤药调理和阿成从周府陆续送来的珍贵药材滋补下,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脏腑的剧痛渐渐转为隐痛,四肢的酸软无力被一日强过一日的细微力量感取代,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只是那种源自本源的透支感,如同附骨之疽,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身体深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能隐隐感觉到一种“空乏”,仿佛身体成了一个漏水的容器,无论灌入多少药力,总有一部分悄然流失。他知道,这不是普通药材能够弥补的,需要更高层次的东西,或者,漫长的时间。
距离正月十二,周府马车来接的日子,还有四天。
孙伯年开始为聂虎准备行囊。老人将压箱底的一套半新、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棉袍和棉裤找了出来,用艾草细细熏过,又用米汤浆得平平整整,叠放在炕头。“县城不比村里,穿得破破烂烂,要被人笑话,也失了体面。”老人一边整理,一边絮叨着,昏黄的眼中有不舍,也有对未知远行的忧虑。
聂虎没有拒绝老人的好意,只是默默地,用刚刚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指,笨拙地,将那块从不离身的、贴身携带的墨绿色玉璧,和那枚冰凉沉重的“龙门引”令牌,用干净的粗布层层包裹好,塞进棉袍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缝得格外结实的暗袋里。想了想,又将那卷从山洞中带出的、记录着残缺“聂家拳谱”的古老皮卷,用油纸仔细裹了,也贴身藏好。至于那本记录着“龙门”相关零散信息的普通线装册子,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带上。那上面有太多关于自身秘密的猜测和线索,留在孙爷爷这里,或许更安全。他只将阿成送来的那封中学聘书,和用剩下的三十几块大洋(周文谦给的五十块,除去这几日购买一些特殊药材的花销),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了,塞进准备带走的、一个半旧的藤条箱底层。
藤条箱是陈伯送来的,说是他年轻时走货用的,还算结实。箱子不大,但装下两套换洗衣物、几本孙伯年硬塞给他的医书、一套简单的银针、以及一些应急的药材,也差不多了。
收拾停当,聂虎坐在炕沿,看着孙伯年佝偻着背,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补一件旧褂子上松脱的扣子。针脚细密,手法娴熟,昏黄的灯光将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苍老。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悄然涌上聂虎的心头。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和软弱深深埋藏。可这几个月在云岭村,在孙伯年身边,他仿佛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虽然短暂,虽然危机四伏,但那份毫无保留的关爱和守护,是如此真实,如此温暖,暖得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身上背负的血仇和迷雾。
“孙爷爷,”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孙伯年头也没抬,手指依旧灵巧地穿梭着。
“我走之后,您一个人……”聂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要小心。王大锤虽然暂时老实了,但难保他不会怀恨在心。还有……村里若有急症难症,您量力而行,莫要太过操劳。我留下的那些大洋,您别省着,该用就用。不够了,等我到了县城,安定下来,再想办法捎回来。”
孙伯年缝补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看着聂虎,看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虎子,爷爷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反倒成了你的拖累。”老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县城不比村里,人心更杂,水更深。周家……周家对你好,爷爷看在眼里,可这好,来得太重,太突然,未必是福。你此去,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轻信他人,也莫要……太过逞强。你那身子,经不起折腾了。教书的差事,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回来。爷爷这儿,总还有你一口饭吃。”
聂虎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孙伯年看穿了周家“恩情”背后的牵扯,也看穿了他急于离开山村、前往更广阔天地的部分心思。老人没有阻拦,只是用最朴实的话语,叮嘱他,保护自己,累了,就回家。
“我晓得,孙爷爷。”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您放心,我会小心。等我在县城站稳脚跟,就把您接过去。”
孙伯年摇摇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慈祥,也有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爷爷老了,根就在这里,哪儿也不想去。你在外头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爷爷就知足了。对了,”
他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前,摸出钥匙,窸窸窣窣地打开。里面是些陈年旧物,有泛黄的医书,有生锈的银针包,还有一些瓶瓶罐罐。老人摸索着,从最底层,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这个,你带上。”孙伯年将小包递给聂虎,神色郑重。
聂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凉意。解开红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铁盒。打开铁盒,一股混合着多种药材的、奇特而内敛的香气,扑面而来。铁盒内,用油纸分隔成几个小格,分别放着几种药材。
“这是……”聂虎目光一凝。以他这段时间的见识和对药性的感知,立刻认出这几样东西,都非凡品。一截拇指粗细、通体呈暗金色、隐隐有光泽流转的干枯根茎,散发着浓郁的人参气息,却又比普通人参醇厚百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动之意;一块鸽子蛋大小、色泽乌黑发亮、隐隐有血色纹理的胶块,是上了年份的极品阿胶;还有几颗龙眼大小、色泽朱红、异香扑鼻的丹丸,以及一小包淡金色的、细腻如尘的粉末。
“这截‘紫纹地精’,是你爷爷当年在长白山深处,偶然所得,至少有三百年火候,是吊命补元的圣品,寻常伤势,切下米粒大一点含服即可。这块‘乌金阿胶’,是真正的东阿陈胶,我藏了四十年,最能补血养气。这几颗‘九转化生丹’,是你受伤时用过的那种,还剩五颗,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这金粉,是用几种特殊矿物和药材秘制而成,对解毒、镇魂有奇效……”孙伯年一样样指给他看,如数家珍,眼中满是不舍,却更坚定,“这些,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了,原本是留着……以防万一的。现在,都给你带上。县城龙蛇混杂,你又身负重伤,根基不稳,有这些东西傍身,关键时候,或许能救你一命。”
聂虎看着铁盒中这些价值连城、恐怕孙伯年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珍稀药材,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药材,这是老人将自身最大的依仗和牵挂,都给了他。
“孙爷爷,这太贵重了,您留着……”他想要推辞。
“拿着!”孙伯年不由分说,将铁盒盖好,塞进他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枯瘦,却异常有力,“爷爷用不着这些了。你在外头,用得着。记住,财不露白,药更是如此。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
聂虎看着老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深切的关怀,所有推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紧紧握住铁盒,重重点头:“孙爷爷,我记住了。您……也要保重身体。”
夜深了。孙伯年毕竟年事已高,连日操劳,又心事重重,在聂虎的催促下,终于回屋歇息了。
聂虎吹熄了油灯,却没有立刻躺下。他盘膝坐在炕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将贴身藏好的玉璧、令牌、皮卷,以及孙伯年给的铁盒,还有那装着聘书和大洋的布包,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他从藤条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用蓝布缝制的、巴掌大小的旧钱袋。钱袋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里面,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体温的、面额不一的纸币和几枚银角子,加起来大概有七八块大洋的样子。
这是林秀秀那天晚上,偷偷塞进他换洗衣物里的。钱袋里,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上面用娟秀而略显稚嫩的字迹写着:“虎子哥,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不多,你拿着,路上用。一定要好好的。秀秀。”
看着这钱袋和纸条,聂虎沉默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层下的暖意。
他将钱袋和纸条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回藤条箱底层,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这份心意,他领了,但这钱,他不能动。林家并不富裕,这恐怕是秀秀积攒了很久的全部私房钱。他此去县城,前途未卜,怎能用她的钱?
放好钱袋,他正欲躺下休息,耳朵却微微一动。
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夜风声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很轻,很犹豫,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了院门外。
不是孙爷爷,也不是阿成他们。这个时辰……
聂虎目光微凝,悄然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借着缝隙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外,裹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却也充满不安和挣扎的眼睛,正抬头望着他这边漆黑的窗户,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想敲门,又不敢。
是林秀秀。
她这么晚来做什么?
聂虎微微蹙眉。自从擂台那日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林秀秀。孙伯年说,林婶把她看得紧,大概是怕她再惹出什么风波,也怕她见到自己重伤的样子难受。他也乐得清静,有些事,有些人,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样一个深夜,独自前来。
犹豫了一下,聂虎还是轻轻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他伤势未愈,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里屋的孙伯年。
院门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他拉开门,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身上,也照亮了门外那个猝不及防、受惊般后退了半步的少女。
“虎……虎子哥……”林秀秀没想到他会突然开门,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好在有围巾遮掩,看不真切。她低下头,不敢看聂虎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听说你要走了,过来看看……”
聂虎站在门内,月光将他挺拔却依旧透着一丝病弱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消瘦了不少、眼睑下带着淡淡青黑的少女,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悦,也消散了些许。无论如何,那日擂台,她站在人群前,那双蓄满泪水、充满担忧的眼睛,是真实的。
“嗯,过几天就走。”聂虎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外面冷,进来说吧。”
林秀秀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跟着聂虎进了院子,却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当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离聂虎几步远。
月光清冷,空气寒冽。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你的伤……好些了吗?”最终还是林秀秀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聂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好多了。”聂虎言简意赅。
又是一阵沉默。
“虎子哥,”林秀秀似乎鼓足了勇气,再次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却蒙着一层水汽,“那天……谢谢你。为了我家的事,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我和爹娘,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说着,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不必谢我。”聂虎摇摇头,目光看向别处,“我不是为了你家,是为了我自己。他们欺上门,我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有些生硬,但却是事实。他不想让林秀秀,让林家,觉得欠他什么。有些因果,越简单越好。
林秀秀却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疏远,眼眶更红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我就是个麻烦精……可是,虎子哥,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不想你因为我……”
“别哭了。”聂虎有些头疼,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我没怪你。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你……还有别的事吗?”
林秀秀用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聂虎面前。
布包不大,但看起来比之前那个蓝布钱袋要厚实一些。
“虎子哥,这个……你拿着。”林秀秀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聂虎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你去县城当先生,是好事。可是……可是我也听孙爷爷说了,你伤得重,要花很多钱买药调理。周家虽然给了钱,但……但那毕竟是人家的。我……我和爹娘商量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你一定得收下!”林秀秀将布包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聂虎手里。
聂虎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片刻,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是二十块大洋。”林秀秀低声道,“是家里这几年省吃俭用,还有我平时绣花攒下的一些……虽然不多,但……但总能应个急。虎子哥,你千万别推辞,这是爹娘的意思,也是我……我的心意。你救了我们家,这点钱,不算什么……”
二十块大洋。对林家这样的农户来说,这几乎是一笔巨款,可能是他们全家几年的积蓄,甚至可能是借来的。
聂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却执拗地举着布包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激和关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拒绝?似乎太过绝情,也辜负了林家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接受?他聂虎,何德何能,又凭什么,拿走人家或许用来应急、用来改善生活的血汗钱?
他忽然想起了那晚全村会议上,林秀秀望向自己时,那交织着喜悦、崇拜、不舍和黯然的眼神。也想起了那蓝布旧钱袋里,那几块带着体温的零花钱和那张小小的纸条。
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回报,想要靠近,也想要……留住什么。
但他能给什么回应呢?前路漫漫,迷雾重重,血仇在身,自身难保。他无法承诺,也无法负担任何额外的情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最终,聂虎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个布包,而是轻轻按在了林秀秀拿着布包的手上。
他的手,因为伤势和失血,依旧有些冰凉。林秀秀的手,却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发烫。
林秀秀浑身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聂虎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定住了。
“秀秀,”聂虎的声音,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林秀秀急了,泪水再次涌出,“虎子哥,你是不是嫌少?还是……还是觉得……”
“不是。”聂虎打断她,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林家的情况,我清楚。这钱,是你们全家的血汗,或许还有急用。我此去县城,是去当先生,有薪俸,周家也给了安家的费用,暂时不缺钱。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你拿回去,交给林叔林婶,就说是我的意思。如果……如果将来,我真的遇到难处,走投无路,我会开口。但现在,不需要。”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林秀秀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听懂了聂虎话里的意思——他不接受这份带着感激和某种朦胧情感的“资助”,他不想和林家有更深的、金钱上的牵扯。他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但奇怪的是,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虎子哥,还是那个虎子哥,骄傲的,有原则的,不愿欠人的虎子哥。
“可是……虎子哥,你去了县城,人生地不熟,又要养伤,花钱的地方肯定多……”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我有手有脚,还有医术。”聂虎收回目光,看着她,难得地,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你也好好的,听林叔林婶的话。”
这大概是聂虎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
林秀秀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下来,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完全是委屈和难过。她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虎子哥,你什么时候走?我……我能来送你吗?”她小声问,带着最后的期待。
聂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必送了。离别而已,无需那些虚礼。你……保重。”
说完,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也关上了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心门。
“回去吧,夜深了,林婶该担心了。”
林秀秀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聂虎那张平静而疏离的侧脸,看了很久。最终,她再次用力点了点头,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决绝。
聂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清冷的月光下凝结成霜。
学费在哪里?
不在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二十块大洋里。
也不在周家那看似丰厚、实则捆绑着未知代价的“馈赠”里。
它在他自己手里。在他即将踏上的、未知的县城之路上。在他必须依靠自己,去赚取、去争取、去搏杀的,未来里。
转身,回屋。轻轻关上房门,将冰冷的月光,隔绝在外。
炕上,那装着几块零花钱的旧蓝布钱袋,静静地躺在藤条箱底层,像一个沉默的印记,记录着这个冬夜,一段无疾而终的、笨拙的温暖。
而前路,依旧漫长,且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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