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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涡流”的胜利，如同一阵强劲的东风，吹散了笼罩在“星火共鸣网”上方的厚重阴霾。胜利的细节在可控范围内被披露，尤其是那场在精神污染风暴中坚守阵线、最终完成关键一击的壮举，经过“堡垒号”宣传部门的艺术化处理（保留了核心真实），通过星网和共鸣网络本身，迅速传递到联邦疆域的各个角落。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星网上，那些曾经甚嚣尘上的质疑言论，诸如“‘星火’不堪一击”、“情感网络是幻想”等，其声量被汹涌而来的赞誉、惊叹和重新燃起的希望浪潮所淹没。无数曾经动摇的个体和社群，开始重新审视那个连接心灵的网络。共鸣网络的接入请求呈现指数级增长，原本只在边缘星域和紧密社群中温暖闪烁的“星火”，开始向着更广阔、更“理性”、更原子化的星域渗透。虽然阻力依然存在，那些冰冷区域的光点增长缓慢，但趋势已经逆转。
更令人鼓舞的是一些实质性的变化。数个小型的、长期保持中立或观望态度的星际文明，通过官方或半官方渠道，表达了谨慎的兴趣，希望派遣观察员或进行初步的技术与理念交流。联邦内部，几个原本对“星火计划”持保留意见的星域政府，也转变态度，开始探讨将本地精神力抚慰系统与共鸣网络进行有限对接的可能性。
“堡垒号”内部的气氛为之一新。潜伏者事件的阴影虽未完全散去，但在胜利的鼓舞和凌曜那稳定而强大的精神场域持续影响下，猜疑链被有效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考验后更加坚固的信任与使命感。中央精神感应矩阵的工程师们，正根据实战数据热火朝天地进行优化，疏导员队伍也在扩大培训规模。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光明的方向发展。
然而，在“堡垒号”最高决策层的小范围会议上，气氛却并不那么乐观。
凌曜已正式移出医疗中心，入驻舰桥旁特设的指挥官共鸣舱。此刻，他身着简化的指挥官常服（以适应仍需要部分维生系统支持的身体），通过全息投影参与会议。他的气色比苏醒时更好，眉心的光点稳定，但熔金色的眼眸深处，却沉淀着与胜利喜悦不符的凝重。
“……能量残迹分析结果出来了，”凯斯调出一份复杂的频谱图，指向几个尖锐的波峰，“这是从被摧毁的‘情绪增幅器’残骸，以及我们一些受到冲击的舰只护盾表面采集到的残留精神印记。与之前我们遇到的、源自‘深渊’或战场自然产生的负面情绪污染，有明显不同。”
苏璃接口道：“更精炼，更具……‘目的性’。与其说是自然散逸的绝望或恐惧，不如说是一种被精心‘编程’过的、带有强烈‘解构’和‘否定’指令的精神毒素。它攻击的目标非常明确：瓦解对自我价值的认同，切断对他人和集体的信任连接，最终导向对一切情感意义的虚无主义否定。”
“墨渊的理念武器化，”林音轻声说，她最近一直在协助分析这些数据，“他不是在简单地制造混乱，而是在系统地、有目的地‘删除’人性中他认为冗余和有害的部分。这次我们遇到的是针对‘希望’与‘联结’的定向攻击。下一次，可能会是其他。”
艾伦点头：“前线侦察和情报网络也反馈，墨渊主力舰队在‘暗影涡流’失利后，确实后撤并重新进入了隐匿状态，但其控制区的边缘，一些小规模的、更加诡异的袭击和渗透事件在增加。目标不再仅仅是军事设施或人口中心，有时是偏远的气象站，有时是考古遗址，甚至……是一些具有特殊文化或精神象征意义的星际纪念碑。袭击方式也更多样，除了直接破坏，还有信息篡改、历史记录污染等。”
“他在测试，也在学习。”凌曜缓缓开口，声音在共鸣舱的扩音器里显得格外低沉，“测试我们升级后网络的极限，学习如何更有效地寻找其‘缝隙’。那些边缘袭击，或许是在收集不同文明、不同群体精神世界的‘频率样本’，以便定制更具杀伤力的‘情绪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胜利是真实的，但它暴露了我们的存在，也刺激了墨渊，让他从粗糙的力量展示，转向更精密、更恶毒的理念解构战争。接下来的对抗，可能不再是大规模的舰队对决，而是渗透与反渗透、信念腐蚀与信念捍卫的无声较量。”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胜利的喜悦被更深层次的忧虑所取代。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强大武力、更拥有危险思想，并且正在迅速适应和进化其攻击手段的敌人。
“网络扩展带来了力量，也带来了风险。”苏璃指出，“接入节点越多，网络结构越复杂，潜在的薄弱环节也可能越多。墨渊下一次的攻击，可能会尝试从内部——通过影响某个关键节点或群体——来制造网络的内部分裂或信任危机。”
“我们需要加固网络，不仅是技术层面，更是人心层面。”林音思索着说，“共鸣不能仅仅是共享正面情绪和对抗外部污染。我们需要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包容’。当网络中出现不同的声音、甚至因误解而产生负面情绪时，我们需要有机制去疏导、澄清，而非简单地压制或排斥。否则，墨渊只需要稍加挑拨，就可能让我们自己从内部产生裂痕。”
凌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说得对。‘星火’不应是追求绝对一致的‘同质化’光芒。不同颜色的火焰，只要内核是向善的、追求光明的，就都可以汇聚成璀璨星河。我们需要建立更完善的‘节点共识机制’和‘争议共鸣调解协议’。”
他看向艾伦：“军事上，保持压力，但避免贸然决战。加强对控制区边缘、文化精神节点、以及网络关键枢纽区域的监控与保护。情报工作的重点，转向深挖墨渊的理念源头、技术支持网络，以及……他可能的‘阿喀琉斯之踵’。任何强大的理念，都有其诞生的土壤和潜在的矛盾。”
会议最终形成了几项决议：加快共鸣网络协议升级，重点增强网络的容错性、抗干扰性和内部矛盾调解能力；设立专门的“理念安全”部门，负责监控网络中的异常思潮波动，并研究反制墨渊精神攻击的深层策略；外交上，积极与表达兴趣的中立文明接触，但同时谨慎评估其背景和潜在风险；军事上，转入积极的战略防御与精准反击模式。
散会后，林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通过内部通道，来到了凌曜的共鸣舱外。他刚刚结束了高强度会议的精神链接，正闭目养神，周身的金色光晕平稳流转。
感应到她的到来，凌曜睁开了眼睛。
“累吗？”林音轻声问，将手贴在观察窗上。
凌曜微微摇头，也将手掌贴在内侧，隔着一层合成材料，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精神场域的轻微交融。“尚可。新的身体……和力量……适应性良好。”他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你在担心？”
“嗯。”林音点头，“胜利让人高兴，但凯斯和苏璃导师的分析……墨渊就像一条隐藏在水下的毒蛇，我们只是打疼了它，远远没有致命。它随时可能用更刁钻的方式咬过来。而且，网络扩张这么快，我真的怕……我们引导不好这么庞大的力量，或者，哪里出现疏漏，被敌人利用。”
她的担忧很实际。作为网络的“共振腔”和核心引导者之一，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网络中日益增加的复杂性。亿万心念，如同亿万条溪流，汇聚成海，固然磅礴，但也可能因一点风浪就掀起难以控制的巨涛。
凌曜沉默了片刻，熔金色的眼眸中流淌着理解和沉稳的光芒。“你的担心……是对的。但不必……过度焦虑。”
他缓缓说道：“我曾以为，‘强大’意味着毫无瑕疵，意味着掌控一切。但这次‘湮灭’与‘重构’让我明白……真正的强大，在于承认不完美，接纳不确定性，并在动态的平衡中持续成长。”
“我们的网络……也是如此。它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缺，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会有杂音，会有分歧，会有弱点。但只要我们核心的信念——对生命的尊重、对情感的珍视、对光明未来的向往——足够坚定，只要我们保持自省与学习的能力，网络就会在每一次冲击和挑战中，变得更具韧性，更加智慧。”
他的话语如同温暖的磐石，抚平了林音心中的些许不安。
“我们需要的，不是建立一个固若金汤却僵化的堡垒，”凌曜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舱壁，看到了那无形的、正在星海中蔓延的网络，“而是培育一片充满生命力的、能够自我调节和修复的森林。风暴会吹折枝条，但根系深厚的树木，终将在风雨后更加茁壮。”
林音眼中的忧虑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光芒取代。她明白了凌曜的意思。他们无法预测和阻止所有的攻击，也无法确保网络永远纯净无暇。他们能做的，是不断加固根基（核心信念与协议），提升网络自身的“免疫力”与“修复力”，并准备好随时应对挑战。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与其焦虑未知的风险，不如专注做好当下能做的每一件事，加固网络，提升自己，并……相信那些与我们共鸣的亿万心火中，蕴藏着同样强大的、自我修正和向上生长的力量。”
凌曜的唇角也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却能让林音心尖发暖的弧度。“正是如此。”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通过手掌相贴的窗户和共鸣的纽带，交换着无言的支持与力量。
然而，就在这宁静的时刻，凌曜的共鸣舱内部，一处不显眼的辅助监测屏上，代表他精神海深层活动状态的图谱，忽然极其轻微地、不规则地波动了一下。那波动细微到几乎被系统自动过滤为背景噪音，与凌曜稳定的主频相比，如同深海底部一粒沙砾的滚动。
波动中，似乎夹杂着一缕难以捕捉的、极其古老而冰冷的……回响。并非源于他自身，更像是某个被强行“净化”并“吸收”了的庞大存在，在其精神海最底层，残留的一丝……不甘的“余烬”。
凌曜本人似乎毫无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林音身上。
但那细微的波动，却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一颗微小石子，预示着平静水面之下，或许还潜藏着连“曜日”本身都尚未完全察觉的……暗流。
胜利的余晖尚未散尽，新的、更加隐蔽的挑战，已然在光芒最盛处，投下了第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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