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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看着福伯。
福伯的眼神有些浑浊,眼角堆满了岁月刻下的褶子,里面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某种近乎执拗的隐瞒。
那是老狗护主的眼神。
哪怕牙齿掉光了,哪怕腿脚不灵便了,只要主人有难,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自己那副残躯去挡刀子,去填沟壑。
他们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认一个死理儿:苏秦是天上的星宿,是苏家的希望。
为了这份希望,他们甘愿把自己当成脚底下的泥,任由踩踏。
只求能把苏秦这双鞋垫得高一点,哪怕高一寸也好,别沾了这世间的尘土与血腥。
这种卑微到尘埃里、却又沉重如山的爱,压得苏秦有些喘不过气。
苏秦沉默许久,指了指福伯脚下那双布鞋,终究还是揭穿了这个谎言:
“福伯。”
“您这鞋上的泥,是青河边的淤泥吧?
那种泥色泽发黑,腥气重,只有河滩上才有。自家地里的黄土,沾不上这种泥。”
福伯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颤抖着,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所以……”
苏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里人,是不是都去青河了?
是不是……我走之后,地又旱了,王家村又不给水了?”
“我爹,是不是带着全村的青壮,去跟人家拼命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福伯最后的防线。
老人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从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溢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
他身躯无力地滑靠在桌边,声音哽咽而沙哑:
“少爷……您何必这么聪明呢?
糊涂点……不好吗?”
“老爷说,您下个月就要大考了。
那是鲤鱼跃龙门的大事,是咱们苏家几辈子的指望。
他说,只要能换您一个前程,那几亩地也好,那几口水也罢,甚至是这条老命……都值。”
“您要是这时候分了心,要是为了这点破事耽误了修行……
咱们这些人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苏秦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
不是对福伯,也不是对父亲。
而是对这个该死的世道,对这种逼着人用命去换前程的生存法则。
“福伯。”
苏秦走到福伯面前,伸手替老人擦去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考这个官吗?”
福伯愣愣地看着他,眼神茫然。
“书上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苏秦转过身,看着门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天地,目光深邃而悠远:
“这顺序,是乱不得的。”
“若我为了那个所谓的前程,连生养我的家都护不住,连为我拼命的父亲和乡亲都能视而不见……”
“那我修的这是什么仙?求的又是什么道?”
“那是绝情道,是忘恩道。”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直指本心的力量:
“我苏秦想做的官,是能庇护一方的牧守,而不是踩着亲人骨血上位的孤家寡人。”
“若是连这几十里乡土都安顿不好,日后即便我真的位列仙班,执掌权柄。
每当午夜梦回,想起今日这扇紧闭的院门,想起那些被捂住嘴的孩童……”
“我的道心,还立得住吗?”
“这官,不做也罢。”
福伯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
那个总是埋头苦读、温文尔雅的少爷,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那不是仙气,那是……脊梁。
苏秦拍了拍福伯的肩膀,眼神温和,却又透着坚定:
“在家等我。”
“我去把爹,还有乡亲们,带回来。”
......
另一头,青河。
这条养育了方圆几十里村落的母亲河,如今水位下降了大半,露出了大片龟裂的河床和发黑的淤泥。
浑浊的河水在狭窄的河道中缓慢流淌,就像是这片土地苟延残喘的脉搏。
而在河岸的一处拐角,此时却是剑拔弩张。
苏海站在河滩上,脚下是一堆被截断的引水竹管。
他身后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是苏家村所有的青壮。
李庚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铁锹,站在苏海左侧,眼神凶狠;
三叔公虽然年迈,却也被两个后生用滑竿抬到了阵前,手里拄着那根沉甸甸的拐杖,那是苏家村的定海神针。
而在他们对面,却只站着寥寥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名叫王猇。
这王猇生得并不算魁梧,甚至有些瘦削。
但那一身腱子肉却如铜浇铁铸般紧实,皮肤被烈日晒得黢黑,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那是刚才为了截断苏家村的水管,从自家猪圈里顺手抄来的。
面对苏家村这百十号人,王猇脸上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王猇!”
苏海压抑着怒火,指着地上的断管:
“你们王家村也太霸道了!
这青河是朝廷的河,是大家的河!
你们在上游截了水,让我们下游几百口人喝西北风?
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王法?天理?”
王猇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匹饿狼:
“苏老爷,您是有文化,讲究个理。
可我们是泥腿子,我们只认命!
今年大旱,又闹了虫灾,我们王家村几百亩地都快旱冒烟了!
这时候你跟我讲王法?
我告诉你,这水就是命!
谁想从这河里舀走一勺水,那就是在割我们王家村的肉,要我们全村老小的命!”
他把杀猪刀往身前一横,刀锋泛着寒光:
“想过河?行啊!
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你这后生,好不讲理!”
三叔公气得胡子乱颤,手中的拐杖狠狠顿地,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道:
“咱们两村共饮一河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前几日,看着你们村遭了虫灾,地里旱得厉害。
我们苏家村体谅你们,硬是停了自家的水车,让你们在上游截流灌溉了整整五天!
五天啊!
就算是头牛,也该喝饱了吧?
如今我们地里也等着用这口救命水,你们却翻脸不认人,把河道给堵死了?
做人得讲良心!你们这是要把我们苏家村往死里逼啊!”
“良心?”
王猇脖子一梗,根本不听三叔公的教诲,反而更加匪气:
“五天哪够?
这日头毒得像火烧,刚灌进去的水转眼就没了!
我不管你们地里旱不旱,我只知道,我们村的地还没喝饱!
这河道既然堵了,那就是我们王家村的!
谁敢动,老子就敢拼命!
反正横竖是个死,拉几个垫背的也不亏!”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这种疯狂,让苏家村原本气势汹汹的众人,心里都不由得一寒。
这就是所谓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真要跟这种不要命的主儿拼杀,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既然你执迷不悟……”
李庚上前一步,手中的铁锹扬起,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乡亲们!跟他们废什么话!
抢水!”
“抢水!”
苏家村的人群骚动起来,几十个壮汉握紧了手中的家伙事,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河对岸的密林中传来。
树林里呼啦啦冲出一大群人,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木棍,个个衣衫褴褛,眼神却凶悍无比。
那是王家村的援兵!
看到援兵到了,王猇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喜色。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河对岸大吼一声:
“族长!快来!
苏家村这帮狗日的要来抢水!
他们要断咱们的活路!跟他们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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