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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第一场春雨落下时,张宁到了新地。
她是清晨独自出现在山口的,一身粗布衣衫上沾满泥泞,头发用树枝随意绾着,看起来和寻常流民无异。但当值哨的赵虎盘问她时,她只说了一句:“我叫张宁,从钜鹿来。我要见我兄长张角。”
赵虎愣住。他听张宝提过,先生确实有个妹妹,但多年前就失散了。他不敢怠慢,派人飞报张角,自己引张宁到议事棚等候。
张角正在田里查看粟苗长势,闻讯扔下锄头就往回跑。当他冲进议事棚,看见那个背对着他、正在拧衣摆上泥水的瘦削身影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宁……宁妹?”
张宁转过身。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与张角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锐利,像山崖上掠过的鹰。她盯着张角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兄长,你变了好多。”
张角这才想起,原主记忆中的妹妹,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而他自己,更是彻底换了一个灵魂。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压下心绪,示意张宁坐下。
“钜鹿老家待不下去了。”张宁接过张宝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去年蝗灾后,家里那几亩田被族叔强占了。我去县衙告状,反被打了二十大板。养好伤后,就听说兄长在巨鹿聚众安置流民,一路打听着找过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角能看到她手腕上的淤青,那是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
“受苦了。”张角说,“来了就好。这里虽然也苦,但至少……是自己的地方。”
“自己的地方?”张宁环视议事棚简陋的陈设,又看向窗外整齐的田地和房舍,“兄长,外面都在传,说你聚了四五千人,要学张牛角造反。是真的吗?”
这话问得直接,棚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角摇头:“不是造反,是求生。这些人,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我带着他们垦荒种地,建屋办学,无非是想让每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
“活得像个人……”张宁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闪动,“兄长,你可知现在外面是什么世道?”
“知道。”
“不,你不知道。”张宁站起身,声音提高,“我从钜鹿一路走到巨鹿,三百里路,见了七个弃婴——都是女婴,被扔在路边等死。见了三处‘人市’——卖儿卖女,一个十岁的孩子换一斗粟。见了五座‘饿殍岗’——尸体堆在那儿,连埋的人都没有!”
她眼中泛起泪光:“兄长,你在山里建这个世外桃源,可外面的天下,已经烂透了!朝廷加税,官吏贪腐,豪强兼并,瘟疫饥荒……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张牛角虽然死了,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句话,已经传遍八州!”
议事棚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张角。
张角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所以更要守住这里。这里不是世外桃源,是一颗种子。外面越乱,这颗种子就越要好好种下去,好好长起来。等有一天,天下人都知道有这样一种活法——不用卖儿卖女,不用易子而食,不用跪着求活——那时候,才是真正的‘黄天当立’。”
张宁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兄长。
“宁妹,”张角声音柔和下来,“你来了,就留下。想做事,我这里有学堂、有医棚、有工坊。想歇着,我给你安排住处。但有一条——既然来了,就是太平社的人,要守太平社的规矩。”
“什么规矩?”
“公平,互助,勤劳,好学。”张角说,“具体有三十条,让张宝拿给你看。”
张宁最终留下了。张角安排她暂时协助韩婉管理医棚——她幼时学过些医术,虽不精深,但足够帮忙。更重要的是,张角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盯着医棚,而韩婉虽然能干,终究是外人。
四月十五,王允的第三次试探来了。
这次不是派人,而是发了一道公文到李裕处,要求“防疫协理张角”上报太平社“人口、田亩、粮储明细”,理由是“郡府统筹赈灾,需详实数据”。
“这是要摸我们的底。”张角看完公文,对李裕说,“人口田亩好说,粮储……不能说实话。”
“那如何回复?”
“人口报三千,田亩报两千亩,粮储报八百石。”张角说,“比实际少报三成。另外,附上一份‘请求’——就说春荒艰难,请求郡府拨发种子五百石、耕牛二十头。”
李裕苦笑:“郡府现在哪还有余粮拨发?”
“要的就是他不给。”张角说,“他不给,我们就有了理由——不是我们不听调遣,是郡府无力支援,我们只能自谋生路。这样既回应了王允,又不暴露实力,还占了理。”
“高明。”李裕赞叹,“但王允不是傻子,他若派人来核查……”
“那就让他核查。”张角早有准备,“我们已经把多余的人口分散到黑山几个据点,粮草也分藏多处。核查的人来了,只能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果然,四月二十,王允派出的核查官员到了新地。还是那个陈吏,但这次带了八个随从,显然是要认真查账。
张角亲自接待,账册摊开,数据清晰。陈吏带着人走访了三天,清点了人口,丈量了田亩,查看了粮仓——公仓里确实只有八百石左右的存粮,按四千人算,只够吃一个月。
“张先生,你这粮食……不够啊。”陈吏皱眉。
“是不够。”张角叹气,“所以每日只能配给稀粥。但春播已开始,只要熬到七月,新粮下来就好了。”
“那这中间的缺口……”
“正在想办法。”张角说,“组织采集,用盐铁与山民交换,还有……郡府若能拨些种子耕牛,便是雪中送炭了。”
他把“请求”又说了一遍。陈吏记下,没再多问。
但临走前,陈吏私下对张角说:“张先生,郡守让我带句话:太平社做得很好,但……莫要太过。树大招风。”
这话意味深长。张角躬身:“多谢郡守提醒,在下谨记。”
送走陈吏,张宝担忧地问:“兄长,王允这是警告我们吗?”
“是警告,也是提醒。”张角说,“他看出我们在藏拙,但暂时不打算深究——因为他有更大的麻烦。褚飞燕——”
“在。”
“你派去郡府的眼线,最近有什么消息?”
“王允正焦头烂额。”褚飞燕回报,“朝廷催缴‘平羌税’,但各郡县都交不上。御史弹劾他‘治郡不力’,听说可能要被调离。另外……常山、中山那边,又出现小股乱民,打着太平道的旗号,王允得去剿。”
张角点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王允对太平社暂时采取怀柔——他需要集中精力应付朝廷和真正的乱民。
“但这只是暂时的。”张角对众人说,“王允若稳住局面,下一个就会对付我们。所以这段时间,我们要加快三件事:第一,太行基地建设;第二,黑山同盟巩固;第三,秋收前的粮食储备。”
他看向张燕:“太行基地进展如何?”
“第一批一百人已经进驻,建起了二十间木屋,开垦了五十亩地,还挖了三个地窖。”张燕说,“但水源有问题——谷地里的溪流到了旱季可能断流,得打井。”
“那就打井。”张角说,“让工坊派最好的打井师傅去。另外,第二批人员月底出发,再带一百石粮。到六月底,我要那里能容纳五百人长期居住。”
“明白。”
“黑山那边,”张角转向褚飞燕,“杨奉和张白骑有什么动静?”
“杨奉那边缺粮缺得厉害,已经开始卖马换粮了。”褚飞燕说,“张白骑倒是有粮,但他想吞并杨奉的地盘,最近摩擦不断。另外……黑山北麓新来了一股势力,约三百人,领头的叫于毒,据说也是张牛角的旧部。”
“于毒……”张角记下这个名字,“接触他。如果愿意守规矩,可以收编。如果不行……就让他和杨奉、张白骑互相牵制。”
“明白。”
四月廿八,春播基本结束。
四千多亩田地全部种上了粟、豆、麻,还有少量张角从现代知识里“回忆”出来的作物——比如红薯和土豆的雏形。虽然种子不多,但只要能成活,来年就可以扩种。
这天下午,张角在学堂给辅导员们上完课,准备去医棚看看张宁的适应情况。走到半路,却见张宁和韩婉一起从田埂上走来,两人边走边争论着什么。
“兄长。”张宁先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我和韩医在争论防疫的事。”
“哦?争什么?”
“我觉得现在疫情已过,可以放松些管制。”张宁说,“每日洒石灰、测体温、煮开水,太费人力物力了。不如把这些人力用在春耕上。”
韩婉摇头:“疫情虽过,但病根未除。而且春天气温回暖,正是疫病容易复发的时候。现在放松,万一再有反复,就来不及了。”
两人都看向张角。
张角想了想:“韩医说得对。防疫如救火,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而无备。但宁妹的顾虑也有道理——现在春耕正忙,人力确实紧张。”
他折中了一下:“这样,防疫措施不减,但调整人手——老人和半大孩子负责洒石灰、测体温这些轻活,青壮全力投入春耕。另外,从明天起,防疫巡查改为每日一次,时间定在傍晚收工后。”
两人对这个方案都满意。张宁忽然说:“兄长,我在医棚帮忙这些天,发现个问题——很多社员,尤其是新来的,对‘卫生’根本没有概念。饭前不洗手,喝生水,随地便溺……韩医天天讲,但效果不大。”
“那你的想法是?”
“得从孩子教起。”张宁说,“在学堂加一门‘卫生课’,教孩子为什么要洗手,为什么要喝开水。孩子学会了,回家会管着大人。一代人不行,就教两代人。”
张角眼睛一亮。这不正是现代公共卫生教育的理念吗?
“好主意。”他说,“宁妹,这件事交给你。你和韩医一起编教材,从下个月开始,所有学童必须上卫生课。”
张宁欣然领命。这是她来到新地后,第一次被委以重任。
当晚,张角在议事棚处理文书时,张宁端了碗粟米粥进来。
“兄长,歇会儿吧。”
张角接过粥,发现粥比平时的稠些,里面还加了野菜和豆子。
“这是……”
“我让灶房特意做的。”张宁在他对面坐下,“你每日操心这么多事,吃得太差撑不住。”
张角心头一暖。原主对这个妹妹的感情,穿越后一直像隔着一层纱。但此刻,看着张宁关切的眼神,那种血脉亲情真实地涌了上来。
“宁妹,你对太平社……怎么看?”
张宁沉默片刻:“刚来时,我觉得兄长太理想,太天真。外面是吃人的世道,你却在山里建乌托邦。但这半个月看下来……”她顿了顿,“我明白了。你不是在逃避,是在种田——不是种庄稼,是种人心。”
“种人心?”
“嗯。”张宁点头,“你在这些人心里,种下了‘公平’‘互助’‘勤劳’‘好学’的种子。现在这些种子刚发芽,还很脆弱。但等它们长大了,扎根了,就谁也拔不掉了。”
她看着张角:“兄长,你做的是一件很难、很慢,但很了不起的事。我想帮你。”
张角眼眶有些发热。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有人真正理解他在做什么。
“谢谢你,宁妹。”
“不过,”张宁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太依赖那几个核心人物了。张宝、张梁是你兄弟,自然忠心。褚飞燕、张燕是武将,靠战功立足。但其他人呢?马元义是个道士,心思难测。韩婉虽是医者,但毕竟是女子,在这世道难掌大权。你得培养更多自己人,建立更稳固的体系。”
这话说到了张角的痛处。太平社扩张太快,人才梯队确实没跟上。
“你有什么建议?”
“办‘干部培训班’。”张宁说,“从社员中挑选忠诚可靠、有潜力的年轻人,集中培训三个月——学识字,学算数,学社规,学组织方法。结业后,分派到各部门当助手,优秀者逐步提拔。这样,三五年后,你就有了一支可靠的干部队伍。”
张角越听越惊讶。这套干部培养体系,完全就是现代组织的做法。
“宁妹,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张宁苦笑:“在钜鹿老家,族里那些长辈就是这么培养自家子弟的。只不过,他们培养的是家族势力,兄长要培养的是……改变天下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角听出了背后的辛酸——一个父母早亡、被族人欺凌的孤女,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还能观察学习这些,该有多强的求生欲和学习能力。
“好。”张角当即决定,“干部培训班,你来负责。第一期,选三十人。教材我帮你编,教员我来找。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保证完成任务。”张宁眼中闪过光。
五月初,春苗破土。
嫩绿的粟苗整齐地排列在田垄上,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张角每天清晨都会到田里走一圈,看看苗情,测测土墒。
这天他正蹲在田埂边查看一株病苗,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宁,她手里拿着个木制的小玩意。
“兄长,你看这个。”
张角接过,是个简陋的“湿度计”——一根木杆上刻着刻度,杆头绑着一束马尾毛。
“马尾毛遇湿伸长,遇干收缩。”张宁解释,“插在田里,看毛伸到哪个刻度,就知道土壤湿度。这样浇水就有依据了,不会旱了也不知道,涝了还猛浇。”
张角大感兴趣:“你做的?”
“和工坊的鲁师傅一起琢磨的。”张宁说,“还在试验,但应该有用。”
张角看着这个妹妹,心中感慨。她来新地不过一个月,不仅快速适应,还能主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种能力,在这个时代,在女子身上,尤为难得。
“宁妹,”他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吗?太平社如果真能发展起来,你……想做什么?”
张宁想了想:“我想办学。不是只教孩子识字算数那种,是真正的学堂——教医术,教农技,教工匠,教治国理政。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学了本事,改变自己的命,也改变这个世道。”
她顿了顿:“兄长,你知道吗?我在钜鹿时,去过一次县学。那里只收士族子弟,教的都是经学礼法。一个老儒生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下面的学生纷纷点头。我当时就想——凭什么?凭什么百姓就只能被驱使,不能知道为什么?凭什么读书的权利,只属于少数人?”
她眼中燃着火:“我要办的学堂,要让所有人都能来学,学了都能用。我要让‘知识’不再是被垄断的权柄,而是人人都能拿起的工具。”
张角深深地看着她。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这个妹妹灵魂深处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怨愤,而是一种更为强大的、想要打破一切不公的意志。
“你会办成的。”他说,“我帮你。”
正说着,褚飞燕骑马疾驰而来,面色凝重。
“先生,黑山急报——杨奉被张白骑和于毒联手围攻,已经败了。杨奉本人……战死。”
张角心头一震。黑山北麓的平衡,被打破了。
“现在情况如何?”
“张白骑占了杨奉的地盘,收编了他的残部,现在手下有近两千人。于毒得了部分粮草和兵器,退守北麓东侧。”褚飞燕说,“另外……张白骑派人传话,说要和先生‘重新谈谈条件’。”
张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通知所有人,今晚开紧急社议会。”
他望向北方的黑山。幼禾初长,风雨已来。
但禾苗要长大,总要经历风雨。
他要做的,是让这些禾苗,在风雨中扎得更深,站得更稳。
直到有一天,长成一片再也吹不倒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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