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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的社议会,开到了深夜。
油灯添了三次油,议事棚里烟雾缭绕。五十个与会者脸上都写着凝重——杨奉之死不只是黑山失去一个盟友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平衡被彻底打破,张白骑即将成为黑山唯一的霸主。
“张白骑派人传话,要求三件事。”褚飞燕把一封信放在桌上,“第一,承认他对黑山北麓的控制权;第二,今后我们与黑山的交易,必须经他同意;第三……要我们交出所有火药配方。”
“狂妄!”张燕拍案而起,腿伤初愈让他动作有些踉跄,“他以为他是谁?杨奉在时,也不敢如此嚣张!”
“杨奉死了,他自然嚣张。”张角平静地说,“但他的话,不全无道理。黑山需要一个话事人,否则乱战不休,对我们也没好处。”
众人看向他。
“先生的意思是……承认张白骑?”张宝小心翼翼地问。
“承认,但要谈条件。”张角展开地图,“黑山北麓他要占,可以。但南麓——我们眼皮底下的这片,必须保持现状。交易要经他同意,可以。但价格要公道,而且要保证我们商路安全。至于火药配方……”
他顿了顿:“不给。但可以卖给他成品——价格翻倍。”
“他会答应?”褚飞燕怀疑。
“他不得不答应。”张角说,“张白骑现在看似势大,但刚吞并杨奉部众,内部不稳。于毒在侧虎视眈眈,太行山那边还有张牛角的旧部流窜。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战果,需要我们的粮食和药品来稳定军心。这个时候,他不会真跟我们翻脸。”
张燕明白了:“所以他是虚张声势,实则想捞好处?”
“对。”张角点头,“但我们要给他这个台阶下。褚飞燕——”
“在。”
“你明天带人去黑山,与张白骑谈判。带上二十石粮、十包火药作为‘贺礼’。条件按我说的谈,底线是南麓现状和商路安全。另外……”张角看向张燕,“张将军,你伤好了,也该活动活动了。带一队人,去黑山南麓我们那几个据点布防。不主动挑衅,但要让他知道——我们有能力守住自己的地盘。”
两人领命。张角又看向马元义:“马道长,于毒那边,你去接触。此人新败张白骑,必然心存怨愤。告诉他,太平社愿与他结盟,提供粮草药品,条件是……牵制张白骑,不让他一家独大。”
“若于毒也想吞并我们呢?”
“那就让他知道代价。”张角眼神一冷,“黑山不是只有张白骑和于毒两股势力。那些小寨主,那些散兵游勇,我们都可以联络。谁对我们友善,我们就支持谁;谁想动我们,我们就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分派完毕,张角最后说:“记住,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不是黑山,是生存。春播刚结束,秋收还要等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出乱子。所有行动,以稳为主。”
社议会散了。张角独自留在议事棚,看着跳动的灯花。窗外传来巡夜队的梆子声——亥时了。
张宁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
“兄长,喝点东西。”
张角接过,汤里飘着几片野菜,但有股肉香。
“哪来的肉?”
“赵虎他们昨天打了两只野兔,我让灶房留了半只,炖汤给你补补。”张宁在他对面坐下,“刚才的会,我在外面听了。兄长,你对张白骑的判断,是对的。但有个问题……”
“你说。”
“你让褚飞燕去谈判,张燕去布防,马元义去联络于毒——三线并进,策略很好。但这些人之间,缺乏协调。万一信息不通,步调不一,容易被人各个击破。”
张角放下汤碗。这确实是他没考虑到的问题。
“你的建议是?”
“设一个‘黑山事务协调处’。”张宁说,“我亲自负责。褚飞燕、张燕、马元义那边的情报,每日汇总到我这里,我来分析研判,及时调整策略。另外,在他们身边安插信使,用训练好的信鸽传信,确保消息畅通。”
张角看着她。这个妹妹来了不到两个月,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和谋划能力。
“好。但这个协调处不只要协调黑山事务,还要整合所有外部情报——郡府动向,各乡民情,天下大势。你能做起来吗?”
“能。”张宁毫不犹豫,“但我要人——至少五个识文断字、心思缜密的助手。”
“明天去干部培训班挑。”张角说,“你看中谁,就给谁。”
五月初十,褚飞燕从黑山回来了。
谈判还算顺利。张白骑收下了粮食和火药,在“黑山话事人”的名分上做了让步——同意太平社保留南麓据点,同意商路自由通行,但要求交易必须在他指定的“榷场”进行,而且要抽一成利。
“他还要了个人质。”褚飞燕说,“说为表诚意,要我们派个人常驻他那里,负责联络。”
“人质……”张角沉吟,“他点了谁?”
“没点名,只说要是够分量的人。”褚飞燕顿了顿,“先生,要不我去?我熟悉黑山情况,也好盯着他。”
张角摇头:“你不能去。你是卫营副将,去了就等于把我们的军事部署暴露给他。这个人选……要够分量,但又不能是核心。”
他想了片刻:“让马元义去。”
“马道长?”褚飞燕一愣,“可他刚被派去接触于毒……”
“所以更合适。”张角说,“马元义是道士身份,张白骑不会太防备。而且他能说会道,适合做联络人。至于于毒那边——让马元义的副手去,就说马道长临时有要事,改日再访。”
“可马元义会愿意吗?”
“他会愿意的。”张角说,“他现在在太平社,地位不上不下。去了张白骑那里,若是能建立功勋,回来就是大功一件。这是个机会。”
果然,马元义接到命令后,只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五月中旬,他带着两个徒弟前往黑山北麓,成了太平社派驻张白骑处的“联络使”。
与此同时,张宁的“情报协调处”建起来了。她从干部培训班挑选了六个最优秀的学员——三男三女,都是识文断字、思维敏捷的年轻人。他们在议事棚旁边搭了个小木屋,墙上挂满了地图,桌上堆着各种情报简牍。
“这是黑山势力分布图。”张宁指着墙上最大的一幅地图,向张角汇报,“红色是张白骑,蓝色是于毒,绿色是我们,黄色是其他小势力。每天根据情报更新。”
她又指向另一张:“这是巨鹿郡各县情况。饥荒严重的用深色标出,有民变迹象的用三角标出,官府控制力强的用圆圈标出。”
张角看着这些清晰直观的图表,心中赞叹。这种信息可视化处理,在现代很常见,但在东汉末年,简直是降维打击。
“很好。”他说,“但情报不只是收集,还要分析。比如——张白骑最近大量收购铁器,意味着什么?”
张宁想了想:“要打仗。要么准备打于毒,要么……准备打我们。”
“于毒那边呢?”
“于毒在收缩防线,但加强了几个关隘的防守。他可能想守,而不是攻。”
“郡府方面?”
“王允最近三次行文各县,要求严查‘聚众讲道’者。已经抓了十几个游方道士,其中三个……被当街杖毙。”
张角心中一凛。王允开始清剿“异端”了。
“还有,”张宁压低声音,“我们在郡府的眼线传来消息,王允可能要被调往洛阳,任尚书令。新任巨鹿郡守的人选……可能是董卓的人。”
董卓。这个名字让张角心头巨震。历史的大潮,果然在逼近。
“消息可靠?”
“七成把握。”张宁说,“朝廷党争激烈,宦官集团想拉拢董卓这样的边将。王允是清流,被排挤出京是迟早的事。”
张角沉默。王允虽然难对付,但至少讲规矩、有底线。如果换成董卓的人……那将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加快太行基地建设。”他最终说,“另外,让李裕加大力度联络各乡乡绅——要在新郡守到任前,建立起足够的关系网。”
“明白。”
五月廿三,春苗已长到半尺高。
田间管理进入关键期。张角把大部分人力都投入到了除草、施肥、灌溉上。他推广的“田间管理责任制”开始见效——每十亩地为一个单元,由一户或几户共同负责,收成与他们的管理绩效挂钩。
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人们天不亮就下田,天黑才收工。田地里歌声不断,那是张宁组织的“生产宣传队”在巡回演唱,歌词都是鼓励生产、传授农技的内容。
这天下午,张角正在田里指导几个老农识别病虫害,张宁急匆匆找来。
“兄长,郡府来人了。这次……是王允亲自来了。”
张角心中一紧。王允亲自来,绝非小事。
“带了多少人?”
“轻车简从,只带了十几个随从。但……曹县丞也跟来了。”
曹嵩。张角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曹嵩设的局。
“人在哪?”
“山口。李裕正陪着,说先来通报一声。”
张角扔下锄头:“通知张宝,按甲号预案准备。张燕、褚飞燕,做好应急部署。其他人……正常干活,不要慌乱。”
他快步回议事棚,换了身干净的深衣。出门前,张宁叫住他。
“兄长,王允此来,无非三种可能:一是最后试探,决定是收编还是剿灭;二是临走前立威,拿我们开刀;三是……真心求助,想借我们的力量稳定地方。”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一种或第二种。”张宁说,“但无论哪种,兄长今日必须做个决断了——是继续隐藏实力,还是……适当展示肌肉。”
张角看着她:“你的建议?”
“展示一部分。”张宁说,“让王允知道,我们有能力维护地方安宁,但无意与官府为敌。他要调走了,最想要的是平稳过渡。我们给他这个平稳,换取发展时间。”
张角点头:“正合我意。”
山口处,王允正在看田里的庄稼。
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朴素的官服,但自有一股威严气度。曹嵩跟在身后,肥胖的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
“这些粟苗,长得不错。”王允对李裕说,“听说都是流民种的?”
“是,是。”李裕恭敬道,“张先生组织得力,流民也肯干。今年若是风调雨顺,秋收应该不错。”
正说着,张角到了。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草民张角,拜见郡守、县丞。”
王允打量着他,良久才道:“张先生不必多礼。本官此次来,是想亲眼看看太平社——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流民营’,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草民惶恐。”张角说,“不过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抱团取暖罢了。郡守若不嫌弃,草民愿为引路。”
王允点头。张角便带着他们参观——从田地里整齐的粟苗,到工坊里叮当有序的劳作,再到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最后是医棚里干净整洁的环境。
参观全程,王允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问几个问题。曹嵩倒是话多,一会儿说“这不合规矩”,一会儿说“流民岂能识字”。
走到卫营驻地时,张角犹豫了一下。按预案,卫营今日该“隐蔽训练”,但张宁建议“适当展示”……
“郡守,前面是我们巡夜队的驻地。”张角最终决定,“都是些青壮,平日里维护治安,农忙时也下田干活。郡守可要看看?”
王允看了他一眼:“看看。”
驻地广场上,一百名卫营士兵正在训练。不是操练阵型,而是基础的体能和格斗——俯卧撑、负重跑、木刀对练。虽然装备简陋,但动作整齐,精神饱满。
王允看了片刻,忽然问:“张先生,这些人……可曾杀过人?”
张角心头一凛,面上平静:“回郡守,去岁苏校尉剿匪时,征调了两百人,折了三十七个。回来的,都见过血。”
“哦?”王允转身,“那先生觉得,官兵与流民,谁更善战?”
这个问题很刁钻。张角斟酌道:“官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流民……为活命而战,悍不畏死。各有所长。”
王允笑了,第一次露出笑容:“好一个各有所长。张先生,你是个明白人。”
参观结束,回到议事棚。王允屏退左右,只留曹嵩和李裕。
“张先生,本官即将调任。”王允开门见山,“新任郡守不日即到。临行前,有几句话想交代。”
“郡守请讲。”
“第一,太平社做得很好,但树大招风。本官在时,尚能护你们一二;本官走后,新郡守如何对待,难说。”
“第二,曹县丞对本官说,太平社私藏兵器,训练兵卒,图谋不轨。本官今日看了,确有其事。但本官也看了,你们垦荒种田,安置流民,教化百姓,皆是善举。”
王允顿了顿:“所以本官做个和事佬——曹县丞不再追究你们逾矩之事,你们……要协助县府维护地方安宁。今年春荒,流民四起,治安堪忧。太平社有人有粮,该当出力。”
张角明白了。王允这是要在他走前,把地方维稳的责任转嫁给太平社,同时卖曹嵩一个人情。
“郡守有命,草民自当遵从。”张角说,“但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说。”
“太平社愿协助维护地方,但需要名分——可否请郡守行文,正式委任太平社为‘乡民自卫团’,负责黑山南麓及周边三乡治安?这样,我们行事也名正言顺。”
王允沉吟。曹嵩急了:“郡守,这如何使得?让流民掌兵权,岂不是……”
“曹县丞。”王允打断他,“你若有更好的办法管住这几万流民,本官洗耳恭听。”
曹嵩语塞。他要有办法,早就用了。
“好。”王允最终点头,“本官给你这个名分。但有三条:一,不得扰民;二,不得私斗;三,服从县府调遣。”
“草民遵命。”
王允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对张角说:“张先生,天下将乱,好自为之。”
这话意味深长。张角躬身:“谢郡守教诲。”
送走王允一行,李裕擦着汗:“张先生,今日真是……凶险啊。”
“是机会。”张角说,“有了‘乡民自卫团’的名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练兵、设卡、维护治安。这是王允留给我们的护身符。”
“可曹嵩那边……”
“曹嵩不足为虑。”张角说,“他想要的,无非是钱粮和政绩。我们给他——按时‘孝敬’,帮他维持治安,让他在新郡守面前有面子。只要利益一致,敌人也能变盟友。”
他望向北方。黑山那边,张白骑还在虎视眈眈;郡府这边,新郡守即将到来;天下大势,暗流汹涌。
但至少现在,太平社有了一块合法立足之地。
幼禾在风雨中生长。
而他,要在这乱世之中,为这些禾苗筑起一道篱墙。
峙岳而立,不动如山。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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