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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云层，精准地透过主卧东侧落地窗的防眩光涂层，在柚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沈念安的生物钟在六点三十分将她唤醒，比往常晚了十五分钟——这是她允许自己在“尘埃落定”后的一点微小奢侈。
身下的床垫是昨晚新换的，来自某个以人体工学闻名的瑞典品牌，支撑力与柔软度达到微妙平衡。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客房那盏过于华丽的水晶吊灯，而是嵌入天花板的智能光带，此刻正模拟着自然晨曦的色温渐变。空气循环系统无声运作，将经过滤的、带着松木清香的空气送入房间。
她坐起身，丝绸被面滑落。这不是她熟悉的环境，却奇异地没有太多陌生感。或许是因为房间里所有显眼的、带有“陆璟深前任（如果存在过）或家族审美”印记的物品，在搬入前已被李岩带人悄无声息地置换。现在这个空间，色调是她偏爱的雾霾蓝与砂岩灰，家具线条利落，唯一稍显突兀的，是靠近衣帽间那面墙前，一个与她身高相仿的独立人台，上面随意披挂着一件尚未完成裁剪的淡金色提花面料——来自林墨昨日派人送来的新季设计样布。
她赤足下床，踩在长绒地毯上，走到窗边。楼下花园的自动灌溉系统正在启动，细密水雾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型彩虹。更远处，隐约可见陈默的身影在花园小径上与安保组长低声交谈，手比划着几个专业手势，似乎在调整巡防路线。
一切秩序井然，却又分明与昨日不同。
浴室里，智能镜面在她靠近时自动亮起，显示时间、天气、以及她今天的日程摘要（由她授权接入的个人助理系统同步）。盥洗台上，她的护肤品和洗漱用品占据了左侧，右侧空置，干净得像样板间。她洗漱，护肤，从衣柜里选了件烟灰色的羊绒高领衫和黑色窄腿西裤，长发随手用一根檀木簪子绾起，露出线条清晰的脖颈和锁骨。镜中的女人眼神清亮，肤色健康，下颌线收紧，与几个月前那个妆容浮夸、眼神空洞的“陆太太”判若两人。
下楼时，她听到餐厅方向传来隐约的对话声，是陆璟深低沉平稳的语调，似乎在接听电话。她脚步未停，转过走廊，便看见他坐在长餐桌主位，面前摊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右手持着手机贴在耳边，左手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他穿着藏青色暗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敞开着，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凝在文件某处，专注而锐利。
“……告诉瑞士那边，估值模型必须加入最新的地缘政治风险加权系数，第三轮谈判前我要看到更新版。”他对着手机说完，余光瞥见沈念安的身影，抬眼看过来，对着话筒简短道：“先这样。”便结束了通话。
“早。”他将手机放到一旁，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语气是陈述式的平稳。
“早。”沈念安在他右手边惯常的位置——现在似乎可以称之为“她的”位置——坐下。距离比以往近了约三十公分，餐具摆放的角度也略有调整，恰好在她最顺手取用的范围。王婶无声出现，为她摆上早餐：一小盅冰糖燕窝，一碟晶莹的虾饺，几样清爽小菜，和一杯温度正好的黑咖啡。
“睡得如何？”陆璟深拿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问道，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不错。床垫很好。”沈念安舀起一勺燕窝，口感清润。“你呢？”
“老样子。”他翻过一页文件，淡淡道，“处理了几封海外邮件。你昨晚书房的灯亮到一点十七分。”
沈念安动作微顿。他知道她昨晚的工作时间，精确到分钟。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状态。
“在改林墨那份品牌升级计划的财务测算部分。”她解释，语气同样平淡，“他发现了两处数据源引用误差。”
“需要法务或财务顾问支援吗？”
“暂时不用。误差范围在合理区间，已经修正。不过，”她抬眼看他，“如果后续引入战略投资，可能需要借用一下集团投资并购部的尽职调查模板。”
“可以。让李岩协调。”陆璟深颔首，用银质餐刀将盘中的太阳蛋切开，蛋黄流淌出来，火候完美。“下午的会谈对象，背景李岩应该给你了。那位赵总，早年靠纺织外贸起家，转型做文化投资后，偏好有实体承载和供应链深度的项目。‘绣意’的手工艺属性和你计划中的线下体验店，是他的兴趣点。但此人控制欲较强，喜欢在董事会席位和关键人事上保留影响力。谈判时注意条款。”
他寥寥数语，精准勾勒出投资人的画像和谈判要点。这不是越俎代庖，而是基于更全面信息的资源共享。
“明白了。”沈念安记下，“我会在股权结构和董事权限上设置清晰边界。”
早餐在高效的信息交换中接近尾声。陆璟深看了眼腕表，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我八点半有会。晚上七点回来。餐厅定在‘疏影轩’，主厨擅长古法江南菜，应该合你口味。如果有变动，让陈默联系李岩。”
“好。”沈念安应下。没有多余的客套，约定就此达成。
陆璟深起身，离开前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外套。”他目光落在她单薄的羊绒衫上，“今天降温，西伯利亚冷锋过境。”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沈念安低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连天气和冷锋都记得。
上午的工作按计划展开。与林墨的视频会议持续了两小时。除了品牌升级，林墨提出了一个新想法：与国内一所顶尖美术学院合作，设立一个专注于传统织物工艺与现代设计融合的奖学金工坊，希望沈念安能利用她的影响力协助推广和筹款。沈念安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是一个公益项目，更是提升“绣意”品牌文化调性、绑定高端学术资源的绝佳机会。她当即与林墨敲定了初步方案，并决定将其纳入下午与投资人的会谈筹码。
会议结束后，她花了四十五分钟，根据陆璟深的提示，重新审阅并微调了商业计划书中关于公司治理和风险控制的章节，特别强化了创始人保护条款和对品牌核心知识产权（设计、工艺）的绝对控制权表述。
午餐是简单的轻食沙拉，在工作室解决。陈默送来时，低声汇报：“沈小姐，上午宅子外有两个陌生面孔徘徊，疑似娱乐记者，已被外围安保劝离。老吴检查了车辆，一切正常。另外，”她顿了顿，“沈念娇女士半小时前试图拨打您旧手机号，未接通。她通过一个中间人向王婶打听您最近是否在家，王婶按指示回复‘不清楚’。”
沈念安叉起一块牛油果，神色未变。“知道了。继续留意。旧号码可以永久关停了。”
“是。”
下午两点，两位投资人准时抵达沈念安约见的一家高端共享会议室。年轻基金合伙人姓周，穿着潮牌西装，言辞活泼，对沈念安如何引爆“顾辰风事件”舆论的过程兴趣浓厚，问题尖锐直接。沈念安避重就轻，将话题引向她对内容传播规律和公众情绪脉搏的把握，并展示了【安于幕色】账号近期关于“可持续时尚”和“消费心理学”系列的数据增长，证明其内容生命力已超越单一事件。
年长的赵总则如陆璟深所料，更为沉稳务实。他仔细翻阅了计划书，问题多集中在供应链管理、成本控制、线下店坪效预估和品牌长期差异化战略上。沈念安对答如流，数据支撑扎实。当提到与美院的工坊合作计划时，赵总明显表现出更多兴趣，追问了许多细节。
会谈结束时，周合伙人留下了“保持联系，期待下次深聊”的客套话。而赵总则直接表示，需要内部讨论，但个人倾向于支持，一周内会给初步答复，并暗示如果工坊项目能落实，他可以动用人脉资源引入两家有分量的文创基金会作为联合发起方。
送走投资人，沈念安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初冬的夕阳给城市建筑镶上金边，风确实大了，卷起落叶盘旋。
又向前推进了一步。虽然结果未定，但方向清晰，主动权仍在她手中。这种感觉很好。
她回到陆宅时已近黄昏。宅子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她上楼，先去了主卧隔壁那间已被改造成她专属工作室的房间。人台上的淡金色提花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她上前，手指抚过上面繁复而精美的缠枝莲纹，触感细腻微凉。林墨在邮件里说，这是尝试用数码提花技术结合手工打纬，重现明代《顾绣》中的局部纹样，成本极高，产量注定有限。
或许，可以以此为灵感，为“绣意”的高定线创作一个“数字复原”系列，配合学术论文式的解读和纪录片形式的制作过程跟拍，作为品牌升级的开幕重磅。她打开电脑，快速记下这个灵感。
七点差十分，她换好衣服下楼。陆璟深的车刚好驶入前庭。他下车，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长条形绒面盒子，看到她站在门厅，脚步未停，很自然地将盒子递过来。
“路过‘琅玉阁’，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
沈念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深海蓝的树脂材质，嵌有细碎的银色星芒，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很小的、未经刻意切割的蓝宝石原石，保留了天然的晶体形态，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微深邃的光。设计简洁，却有种内敛的锋芒和独特感。不是昂贵的珠宝，更像一件有态度的工具。
“谢谢。”她合上盒子，“很漂亮。”
“试试手感。”陆璟深示意。
沈念安抽出钢笔，握在手中，重量适中，笔杆的弧度贴合指腹。她顺手从门厅边桌的便签本上划下一道，笔尖顺滑，出墨均匀。
“很好。”她抬眼看他，“我会用它签下第一份投资协议。”
陆璟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拭目以待。”
晚餐的‘疏影轩’隐于一处改造过的四合院内。包厢名“听雪”，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并非封闭空间，而是一处延伸出去的玻璃暖阁，正对着一方枯山水庭院。今夜无雪，但月光清冷，洒在耙出涟漪纹路的白砂石上，意境幽远。
菜品逐一呈上，色泽清雅，摆盘如画。蟹粉豆腐嫩若凝脂，清蒸鲥鱼鳞光未损，一道“鸡汤煨萝卜”将平凡食材做到了极致鲜甜。两人安静用餐，偶尔就某道菜的火候或食材产地交谈两句，更多时候是享受食物本身和这份远离喧嚣的静谧。
“赵总的基金会资源，如果确定引入，要注意条款中关于项目冠名权和成果发布权的约定。”陆璟深在甜品（一道细腻的杏仁豆腐）上来时，开口道，“学术机构的合作往往涉及知识产权归属，提前明确，避免后续纠纷。”
“已经在请律师起草合作框架备忘录了。”沈念安用小勺舀起杏仁豆腐，“美院那边，林墨有师兄在担任系主任，沟通渠道畅通。初步意向是共同拥有工坊产出的学术研究成果所有权，‘绣意’拥有工艺创新部分的独家商业转化权。”
陆璟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懂得在专业领域给予信任和空间。
晚餐结束，两人沿着胡同慢慢散步。寒风吹过，沈念安下意识拢了拢风衣领口。下一秒，带着陆璟深体温和淡淡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已披在了她肩上，重量沉实，暖意瞬间包裹。
“穿着。”他只说了两个字，手臂很自然地虚环在她身后，挡着风来的方向。
沈念安没有推辞，拉紧了外套。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冬夜微冷的空气，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在青石板路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步伐却始终一致。
回到陆宅主卧门口，陆璟深停下脚步。“我还有几封邮件要处理。”他看向她，“不必等我。”
“好。”沈念安将西装外套脱下递还，“晚安。”
“晚安。”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开了盏落地灯，光线温暖。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深海蓝的钢笔，在指尖转了转，宝石原石磕碰出细微的轻响。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给美院工坊项目的合作备忘录要点。
夜深，指针滑过十二点。她保存文档，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颈椎。准备去厨房倒杯水时，经过主卧与书房相连的通道，瞥见隔壁书房门缝下透出的光亮。
她脚步微顿，片刻后，转身去了厨房。温好一杯牛奶，又倒了半杯纯净水，一起放在托盘上，走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陆璟深的声音，略带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她推门进去。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眼镜摘了放在一旁，手指按着眉心，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复杂的财务报表界面。灯光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沈念安将托盘放在桌角。“牛奶助眠。水给你。”她声音平静。
陆璟深放下手，看向她，又看向托盘，眼底掠过一丝怔松，随即化为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还有多少？”沈念安问，目光扫过屏幕。
“快了。”陆璟深揉了揉后颈，“海外一个子公司的季度数据有些异常，需要厘清。”
沈念安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准备离开。
“沈念安。”他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陆璟深看着她，书房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平日过于清晰的轮廓。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今天……很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但她听懂了。
不是指晚餐，不是指钢笔，也不是指任何具体的事。是指这一天，这种新的、平静而并肩的节奏，这种彼此独立又相互守望的状态。
沈念安唇角微扬，点了点头。“嗯，是很好。”
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放松气息。
回到自己床边，她拿起那支钢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宝石切面。窗外，月色依旧清朗，映照着寂静的庭院。
新章已启，前路漫漫。
但不再是她一人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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