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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很冷。
最后灌进肺里的,除了带着冰碴子的水,还有嫡妹沈清瑶细弱娇柔的呜咽,和那个曾对她许下“白首不相离”的男子,温柔到残忍的安抚:“瑶儿莫看,脏东西罢了……我们回家。”
黑暗吞没一切前,沈清辞冻僵的指尖似乎还能触到锦帕上自己亲手绣的并蒂莲纹样——那是她送给他的定情信物,此刻大概正被他用来为沈清瑶拭泪吧。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绝不再做那块垫脚的石,那盏照路的灯,那把用罢即弃的刀!
猛地睁眼。
视线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红。绣着繁复鸾鸟和合欢花样的红绸帐顶,金线在烛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流苏穗子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浓重甜腻的熏香霸道地钻进鼻腔,混合着新漆木器与上等锦缎特有的气味,构筑出一种虚假的、浮夸的喜庆。耳边是隔了墙壁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哗,丝竹管弦之声不断,推杯换盏的笑语被拉得模糊扭曲。
是梦?
沈清辞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的是光滑冰凉的云锦,袖口用极细的金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这是她“嫁衣”的袖子。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头顶,坠得额角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传来真实的钝痛。
不是梦…
这场景,这每一丝气味,每一道光线,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前世的记忆里——是她十七岁那年,嫡妹沈清瑶在大婚前夜突然“突发恶疾”、“咯血不止”,而被家族紧急推出来,替嫁冲喜,嫁给那位传说中病重将死、凶煞克妻的九王爷顾玄弈的新婚夜。
前世的记忆,混杂着冰湖灭顶的寒意,混着被至亲至爱联手背叛的剧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倒灌进她刚刚复苏的意识和四肢百骸。
“大小姐……您、您醒了?”旁边传来怯生生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沈清辞僵硬地转过头。
是春桃。她唯一的陪嫁丫鬟,此刻正跪坐在脚踏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惊惧,手里紧紧攥着一方被拧得半干的湿帕子。前世,这个傻丫头,就因为在自己被沈清瑶设计陷害时,拼死说了几句实话,就被嫡母寻了个“偷盗主家财物”的由头,活活杖毙在沈府后院。她赶到时,只剩下一张破草席裹着的、冰冷的小小身体。
“大小姐,您千万别想不开……”春桃的声音抖得厉害,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事已至此……王爷、王爷听说虽然病着,但毕竟是天潢贵胄,您嫁过来是正妃,总比、总比……”
总比什么?总比留在沈家,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丢弃要好?
沈清辞心底那片被冰封了许久的荒原,骤然燃起一团幽暗的火。那火烧尽了残存的迷茫、恐惧和最后一丝对所谓“亲人”的可笑期待。
呵,想不开?
前世,她确实想了很久。在逼仄的花轿里,她哭得几乎昏厥,眼泪浸湿了厚重的嫁衣前襟。下了轿,像个失了魂的木偶,在满堂或明或暗的怜悯、讥讽、看好戏的目光中,完成了那场荒诞至极的冲喜拜堂。然后,被送进这间装饰得花团锦簇、实则如同华丽坟墓的新房,等待着据说只剩一口气的“夫君”,和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陪葬般的凄惨未来。
再然后呢?她收起所有委屈不甘,用尽心血操持那个摇摇欲坠的王府,学习管理庶务,调理顾玄弈的身体,暗中经营人脉,一点点积攒力量,将母亲留下的微薄嫁妆翻了几番。她做这一切,不过是渴望得到父亲一句淡淡的认可,嫡母一个不再冷厉的眼神,家族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温情。
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父亲冷冰冰的“清辞,家族需要你做出牺牲”,是嫡母伪善的“委屈你了,但瑶儿身子弱,你是姐姐,合该让着她”,是沈清瑶依偎在那个曾发誓非她不娶的男人怀里,巧笑倩兮:“姐姐,你打理王府辛苦了。不过以后不用担心了,你所有的东西——王府、人脉、还有修远哥哥的心,现在,都是我的了。”
最后,是嫡妹“失手”推落的那盏滚烫的茶,是她踉跄后退时撞开的临湖轩窗,是背后那只猛地用力一推的手,是冰封湖面碎裂的咔嚓声,是肺部炸裂般的疼痛和无穷无尽的冰冷黑暗。
沈清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合欢香让她胃里一阵翻搅,但心底那团幽火却越烧越旺,将残存的软弱、犹豫、以及可悲的期盼,统统焚烧殆尽,只余下冰冷坚硬的灰烬,和灰烬下蠢蠢欲动的、名为“复仇”与“新生”的种子。
“什么时辰了?”她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却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棱般的冷峭。
春桃被她这过于平静的语气弄得一怔,慌忙擦了把泪,答道:“刚、刚过酉时三刻,前头……前头宴席正热闹着。”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急急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有些压扁了的芙蓉糕,“大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奴婢偷偷藏的,您多少垫垫……”
“不必。”沈清辞打断她,自己抬手,慢慢按向头顶那顶象征荣耀实则枷锁的赤金点翠凤冠。指尖冰凉,动作却稳得可怕。她一根根取下那些繁琐沉重的金簪、步摇、珠花。叮叮当当,它们落在铺着大红锦缎的梳妆台上,声音清脆而决绝,敲碎了满室虚假的、令人窒息的喜庆。
“替我重新绾发,要最简单的那种,一根木簪即可。”她站起身,过于宽大的大红嫁衣迤逦在地,烛光下,那红色浓烈得像血,又像一团燃烧的、亟待燎原的野火。
春桃彻底呆住了,手里捧着的芙蓉糕差点掉在地上:“大、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这、这于礼不合啊!待会儿王爷若是……”
“他不会来。”沈清辞走到脸盆架前,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眉目异常沉静的脸。水波微漾,模糊了五官,却让那双眼睛显得越发幽深寒凉。她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让她每一个毛孔都骤然收缩,也将最后一丝混沌与恍惚彻底驱散。
镜中人,眼底那层惯常笼罩着的、小心翼翼的温顺柔婉,如同脆弱的瓷釉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冷硬、锐利而无比陌生的底色。那才是真正的沈清辞,被压抑了十七年的灵魂。
“出去。”她拿起干燥的布巾,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水珠,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出去告诉外面守着的人。”
春桃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小姐,您不能……”
“就说——”沈清辞转过身,目光落在春桃惊恐的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结了厚冰的湖面,让人无端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冰冷的压力,春桃所有劝阻的话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沈清辞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新王妃体恤王爷病体沉疴,不宜移动劳累。愿摒除俗礼,亲往王爷寝殿拜见,行合卺之礼,以全冲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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