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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微摇,檀香的清苦气息在静室中缓缓流动。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冷白的方格。
站在窗前转过身来的,是一位身着靛蓝常服、年约四旬的男子。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眉眼间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沉稳气度,但此刻看着沈清辞的眼神,却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关切,有审视,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痛惜的恍然。
沈清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瞬猛烈地冲击着耳膜。
她认得这张脸。
尽管只在前世零碎的记忆和今世有限的传闻中勾勒过模糊的轮廓,但当这张脸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她立刻将那些碎片拼凑了起来——
当朝太医院院正,林景和。
不止如此。他还是已故林贵妃(顾玄弈生母)的远房族弟,医术精湛,为人清正,在朝中与后宫皆有清誉。更重要的是,传闻他年轻时,曾与一位出身不显但才情出众的女子有过婚约,后那女子家族获罪,婚约不了了之,女子也不知所踪……
无数线索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林景和……姓林。
母亲林婉蓉……也姓林。
凌侧妃见到她时的震惊……
林院正此刻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关切与痛色……
一个惊心动魄、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想,轰然撞入沈清辞的脑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林……林院正?”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不确定的微颤。
林景和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透过她,看向某个久远时空里的故人。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重量。
“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尤其是眼睛。”
只这一句,便如惊雷,证实了沈清辞心中最惊人的那个猜想!
“您……认识家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喉咙发紧。
“何止认识。”林景和转身,走到桌案旁,示意沈清辞坐下。他自己也落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目光投向跳跃的烛芯,陷入回忆。“婉蓉……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沈清辞仍觉心头剧震。
“当年,我家与她家是世交,指腹为婚。她自幼聪慧,虽非男子,却偷偷读了许多医书药典,常与我辩驳药性,见解时有独到之处。”林景和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充满怀念的弧度,但随即那弧度便被苦涩淹没。“后来,她家卷进一桩旧案,家道中落,父母蒙难。为保她性命,我父……迫我解除婚约,并迅速为我另择亲事。我那时年轻,家族压力之下……做了此生最悔恨的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本以为,已为她安排了妥帖的去处,隐姓埋名,安稳度日。谁知……她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再寻不到她。直到多年后,才辗转得知,她入了沈府为妾,且……早已香消玉殒。”
静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林景和眼中的痛色清晰可见,那是一个男人半生的悔恨与遗憾。
沈清辞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想过,母亲的过去竟如此曲折,更未想到,母亲竟与这位地位尊崇的太医院院正有过如此深的渊源。
“所以……您今日救我,是因为我母亲?”沈清辞问。
林景和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与锐利:“是,也不全是。”他正色道,“我收到密报,知晓你入王府为摄政王解毒,且疑似在寻‘碧玉灵芝粉’与‘寒水石髓’。这两味药,非同小可,寻常人不会知晓,更不会用于治疗寻常寒毒。加之你姓沈,年纪与婉蓉当年若有孩儿相仿……我便起了疑心,派人暗中查探,并在你今日出府后,暗中留意。”
原来那些灰衣人,是他的手下。那油纸密信……
“百草堂药材中的密信,也是您所为?”沈清辞追问。
林景和微微颔首:“是。我知你必定会去百草堂。那是最快传递消息且不易被察觉的方式。‘碧玉灵芝粉’确实在九王府东三阁暗格,此事隐秘,知之者甚少。至于‘寒水石髓’……”他眼神微凝,“城南土地庙之约,你切不可去。”
“为何?”
“那是一个陷阱。”林景和语气沉重,“我的人查到,有人通过永济堂放出风声,以‘寒水石髓’为饵,诱你前往土地庙。永济堂背景复杂,与京城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乃至……某些朝堂中人都有牵扯。今夜刺杀你的那些人,手法狠辣,训练有素,绝非沈府或寻常内宅手段能驱使。我怀疑,与你追查解毒之事,以及你的身世,都有关联。”
沈清辞背脊发凉。柳侧妃?沈府与永济堂的勾结?还是……另有更可怕的敌人?
“您可知,是谁要害我?又是谁,不希望摄政王的毒被解开?”她直视林景和。
林景和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虽掌太医院,接触诸多秘辛,但此事水太深。摄政王中毒三年,下毒者能隐匿至今,其势力盘根错节,恐怕牵连甚广。至于你……”他看着她,眼中忧虑更深,“你的容貌,与婉蓉年轻时太过相似。当年婉蓉家出事,背后本就疑点重重。如今你出现,又卷入王府漩涡,难免被某些人注意到。今日刺杀,或许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简单的祥云纹路,递给沈清辞。“此玉佩你收好。若遇紧急关头,或需要帮助时,可持此佩到城东‘济世堂’药铺,寻一位姓韩的老掌柜,他自会设法联络我。记住,非生死攸关,莫要轻易动用。”
沈清辞接过玉佩,触手生温。“多谢林大人。”这一声道谢,发自内心。无论林景和是出于对母亲的旧情,还是别的考量,他今日的援手和告知的信息,都至关重要。
“不必言谢。我欠婉蓉的,太多。”林景和摇头,“你如今处境危险,王府也非绝对安全之地。摄政王顾玄弈……此人深不可测,心思难料。你与他交易,无异与虎谋皮,务必万分小心。”
“我明白。”沈清辞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林大人,关于我母亲……您可知她当年因何家道中落?又与九王府的凌侧妃,有何关系?”
林景和闻言,神色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惊悸。他快步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虞,才返回压低声音道:“此事涉及宫闱旧秘,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凌侧妃……”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她或许是婉蓉的妹妹,或许只是容貌相似之人。但无论如何,九王府是非之地,凌侧妃更是身处风口浪尖,你绝不可再与她有牵扯,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你与婉蓉的关系!切记!”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更让沈清辞确信,母亲的身世背后,隐藏着足以撼动某些根基的秘密。
“我记下了。”沈清辞郑重应道。
“时候不早,我让人送你回王府附近。今日之事,除顾玄弈外,莫要对第三人提起,包括你身边之人。”林景和叮嘱道,唤来一名灰衣人,低声吩咐几句。
沈清辞起身,再次行礼。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景和。这位位高权重的太医院院正,此刻站在烛光阴影里,身影显得有些孤寂苍凉。
“林大人,”她轻声道,“母亲若在天有灵,知道您今日所做,或许……已能释怀些许。”
林景和身形微颤,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摆了摆手。
沈清辞不再多言,跟着灰衣人悄然离去。
夜色更深。马车在离摄政王府一条街外停下。沈清辞独自下车,整理了一下披风,平复心绪,朝着王府侧门走去。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脑海中却纷乱如麻。
母亲、林景和、凌侧妃、九王府、碧玉灵芝粉、寒水石髓、陷阱、刺杀、宫闱秘辛……无数信息碎片汹涌而来。
还有顾玄弈。他知道多少?今夜之事,他此刻是否已知晓?他会如何反应?
走到侧门前,守门侍卫见到她略显狼狈却平安归来的身影,明显松了口气,急忙开门。
沈清辞踏入王府,高墙将市井的喧哗与夜的寒意隔绝在外,但府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沉滞、更加危机四伏。
她抬头,望向王府深处,东暖阁的方向。
那里,烛火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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