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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初透,晨雾如纱。
一对男女驾小舟溯郁水而上,一路南下,游山玩水已有十余日。
舟上男子白衣胜雪,负手立於船头,任由江风吹拂衣袂,恍若谪仙,女子赤足坐於船舷,双足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乌黑长发在晨光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一路行来,江阔云低,雁阵惊寒,两岸青山如黛,偶有渔人撒网,牧童吹笛,尽是太平景象,竟让人生出几分天下已定的错觉。
然而婠婠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天下烽烟四起,群雄逐鹿,这一叶扁舟所载之人,将在这盘乱世棋局中落下足以扭转乾坤的一子。
婠婠忽然开口,声音娇柔:「道主,我们此行南下,已有十余日,妾身斗胆,却仍不知此行目的。」
「毕竟,宋阀远踞岭南,向来不参与中原争逐,阀主宋缺更是二十年来深居磨刀堂,从不踏出山城半步,道主纵然武功盖世,若要请他出山相助李唐,只怕......」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慕墨白未回头,只淡淡道:「只怕什麽?」
婠婠轻声道:「宋缺此人,妾身虽未见过,却听家师提过多次,他不仅是天下第一用刀高手,更是尤重汉家血统之人,无论如何怕是都不想李唐一统天下。」
「说不服,打服便是。」慕墨白淡淡一笑:「为了天下苍生,本道主不介意做一次恶人。」
婠婠听得反而一笑,差点忘了自家道主本就不是什麽循规蹈矩之人。
此时舟行已至一处三面临水、雄山耸峙的地界。
晨雾渐散,一座巍峨石城自山腰起依随山势蜿蜒而上,如巨龙盘踞,俯瞰着山野平原与对岸的郁林郡遥相对望。
婠婠不禁起身,极目远眺,她自幼长於魔门,见惯奢华诡谲,却仍被眼前景象所震。
郁河两岸,数十座大货仓与数以百计的大小码头鳞次栉比,泊满大小船舶,河道上舟楫往来不绝,帆影蔽日,商贾云集。
而远处雄山之上,主建筑群雄踞於山岭开拓出的大片平地之上,楼阁峰嵘,飞檐如翼,在朝阳下泛着金芒。
「不愧是岭南宋阀之所在。」婠婠由衷叹道:「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俯瞰山野平原,陆交通尽在掌握,难怪当初隋室以安抚为主,不敢轻撄其锋。」
慕墨白负手观山,颔首道:「群山萦绕,郁水环流,崎岖险阻,纵使十万兵马,也难有用武之地。」
「凭道主定能压服宋家,妾身始终不理解,与其协助李唐夺得江山,道主为何自己不挺身而出。」婠婠突然开口:「凭我们太上道的势力,还有道主的绝强武力,怎就要把天下之主的位置让出去?」
「须知隋室正统本就是道主,取山河自用,为万民之主,岂非理所当然?」
「做皇帝?」慕墨白声音平静:「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尤其是想做明君,更要宵衣旰食,日日忧心,还有朝堂倾轧,党争不断,边患频仍,天灾人祸等事。」
他负手望天,白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我若要那九五至尊之位,当年杨广死於大兴城之时,便可振臂一呼,定能让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慕墨白侧眸看向婠婠:「但你可知道,一个人若成了皇帝,他便不再是他自己了。」
「是社稷之器,也是万民之表,还是权柄傀儡,一言一行被史官记录,喜怒哀乐被臣子揣度,妻妾子女皆能成为棋子,朋友故旧更需君臣名分。」
他声音低沉,却如金石相击,铿然有力:「而我想要的是,堪破生死,通达天道,破碎虚空,谈何成什麽山河之主!」
婠婠默然良久,忽而嫣然一笑:「道主说得这般通透,倒让婠婠觉得自己俗了。
「你本就俗。」慕墨白毫不客气:「满脑子都是谁当皇帝、谁得天下,与那慈航静斋的师妃暄一般无二。」
婠婠登时柳眉倒竖:「道主怎可将婠婠与那尼姑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慕墨白似笑非笑:「你们一个是圣门妖女,一个是正道仙子,却都执着於天下二字,只不过她想的是扶持明君、拯救苍生,你想的是唯我独尊、号令群雄,方向虽反,执念则一。
17
婠婠欲辩无词,只得轻哼一声。了,转瞬瞥见前方码头,低声道:「道主,我们未曾有意隐藏行踪,看来宋阀的人,早已知晓我等到来。」
慕墨白擡眼望去,只见岸上一群人已列队等候,为首者的赫然是宋鲁,其身後十余宋家子弟,个个精神抖擞,虎背熊腰,眼神锐利如鹰,腰间刀鞘磨损甚深,显是久经战阵的好手。
小舟缓缓泊岸,慕墨白轻身一跃,白衣如云,落於码头石板之上,无半点声息,婠婠紧随其後,赤足点地,裙裾翩然,风华绝代。
「郁林是我宋家的地头,有什麽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们,是以专诚在此恭候大驾。
「宋鲁抱拳行礼,声音朗朗:「杨道主,久违了!」
他说久违二字时,眼神复杂,让当今天下风云突变,各方势力争斗不休的始作俑者,不就是面前云淡风轻的白衣人。
慕墨白微微颔首:「今日见到宋家山城,方知四大门阀的底蕴。」
宋鲁闻言,苦笑一声:「世上哪还有什麽四大门阀,宇文阀早已亡於杨道主之手,与昏君杨广一同陪葬去了。」
「独孤阀苟延残喘,依附李唐,不过冢中枯骨,至於我宋家这座山城。」
他擡手指向巍峨城池,眼中带着几分追忆与自豪:「这是花了三代时间,耗费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方有今日这般规模。」
「城内长期储备超过一年的粮食,水道直通郁江,无论被围困多久,都能坚守。」
「此外,全靠郁水河畔的郁林郡的富足,才让山城固若金汤,可相辅相成,且兼水陆交通之利,能够通达天下。」
他顿了顿,自嘲道:「不然也仅是徒具雄奇之表,中看不中用罢了。」
慕墨白静静听完,不置可否。
此时有宋家子弟牵来骏马,牵马之人皆垂首肃立,不敢直视慕墨白,却有几人忍不住偷偷擡眼。
毕竟都听过一些传言,这位太上道主武功已臻天人之境,一统魔门,将分散不知多少年的两派六道收归麾下,创下无人能及的伟业。
而当他们瞥见慕墨白身後那位赤足白衣、容颜绝美的女子时,更是心惊,此女虽笑如花,却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让人难以生出亲近之心。
慕墨白纵身落於一匹白马背上,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烟火气。
「宋先生在此等候。」他居高临下,俯视宋鲁:「该不会是宋阀主想要见我?」
宋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抱拳:「不错,大兄特命我在此迎接杨道主。」
他翻身上马,再道:「杨道主可知,自天下大乱以来,我宋家对天下形势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
慕墨白策马缓行,并不接话。
宋鲁策马跟在侧後,自顾自说道:「其一,认为此为振兴宋家的最佳时机,或可夺取天下,建立一个汉家王朝,就算再不济,也能以岭南为基,向长江扩展,呈南北对立之局。」
他擡眼望向山城,声音低沉:「其二,只想稳守岭南,有重洋高山屏障之险,无论谁人得天下,都只能如当初的隋文帝一般,以安抚为主,且山高皇帝远,与从前一般无二,没必要去打生打死。」
慕墨白淡淡道:「不知宋先生自己,是如何看法?」
宋鲁沉默片刻,轻叹道:「我认为两种策略皆可。无论哪一种,我宋家都不吃亏。」
他语气微顿,又道:「师道性子仁善,不忍岭南唯我们马首是瞻的百姓为我宋家的荣华抛头颅洒热血,因此他选後者。」
慕墨白唇角微扬:「那不知宋阀主是主张前者,还是後者?」
宋鲁摇了摇头,苦笑:「大兄从来没表示过立场,其行事从来都是令人难解的。」
他策马前行,望着山道上层层叠叠的关卡与哨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如今大兄便是一方面任由宋智招募兵员,进行种种训练和做战争的准备功夫,另一方面又指时机未至,要宋智按兵不动,」
「他究竟在想什麽,连我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弟弟,也猜不透。」
慕墨白轻笑一声:「有趣,走吧。」
他双腿轻夹马腹,白马奋蹄,当先驰上山道,婠婠紧随其後,宋鲁快马加鞭追了上去,身後众宋家好手前後护拥,马蹄声如骤雨,惊起道旁栖鸟无数。
山道蜿蜒,盘旋而上,行至半山腰险要处,山崖如刀削斧劈,下临郁水滚滚浊流。
道路悬於半空,仅容两马并行,俯视之下,河水激荡,浪花飞溅,令人目眩神摇。
然而慕墨白策马其上,从容自若,恍若行走平地。
婠婠极目四望,但见山城雄踞峰顶,城墙以青石垒砌,高逾三丈,雉堞森然,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楼,弩车架设其上,森寒的箭直指山道,此等天险,令人侧目不已。
十余骑旋风般跑尽山道,前方城门大开,吊桥缓缓降下,落在宽逾三丈的壕沟之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城门内,一人负手而立。
此人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剑,周身散发着深沉的内敛锋芒,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柄古剑,剑鞘朴实无华,却透着凛然寒意。
正是宋阀二号人物,有地剑之名的宋智。
「阀主有命。」
宋智朗声道,声音不高,却穿透马蹄声与风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杨道主到磨刀堂相会!」
慕墨白微微颔首,策马入城。
踏入宋家山城的那一刻,第一次光临宋家驻地的两人,立刻生出跟刚才看山城截然不同的感觉。
从外头看山城外观雄奇险峻,壁垒森严,每一道城墙、每一座箭楼都透着攻守杀伐的凛冽杀意。
然而入城之後,眼前景象却全然不同,城内分布着数百房舍,以十多条青石铺成的大道井然有序地连接起来。
最有特色的是依山势层层上升的布局,每登一层,分别以石阶和斜坡通接,方便住民车马上落,竟无半点逼仄之感。
道旁遍植树木花草,绿荫如盖,花香袭人,山上泉水被引入城中,灌成溪流,在园林居所中蜿蜒穿插,形成小桥流水、池塘亭台等无穷美景。
空间宽敞舒适,错落有致,极具江南园林的清雅韵致,置身其中,不像踏入一座军事要塞,倒像漫步於山间园林。
婠婠看得心中赞叹,她见过无数权贵府邸,或富丽堂皇,或森严壁垒,却从未见过将雄浑杀气与宁逸平和融合得如此完美的地方。
马队穿行於亭台楼阁之间,经过池塘假山,绕过竹林花圃,一路向山城最高处行去。
主要建筑群结集在最高第九层周围约达两里的大坪台上。
此处楼阁峥嵘,建筑典雅,皆以木石构成,由檐角至花窗,缕工装饰一丝不苟。
飞檐如翼,斗拱层叠,雕梁画栋,色彩斑斓,却丝毫不显俗艳,反而营造出一种充满南方文化气息的雄浑气派。
慕墨白与婠婠随宋鲁、宋智二人,穿过重重院落,终於来到位於山城尽端的一座院门外。
院门古朴,以黑檀木制成,门楣上并无任何匾额标识,但宋鲁与宋智在此止步,神色肃然。
宋智拱手道:「杨道主,大兄想单独会见你,不知可否方便?」
慕墨白淡淡道:「自是方便。」
他转头用眼神示意婠在外等候後,便大步走近院内。
慕墨白踏入院门,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曲廊横越池塘花圃,蜿蜒向前。
廊柱朱红,飞檐黛青,雕花窗棂精致典雅,沿廊前行,左转右曲,放眼四方,绿荫遍园,步移景异,意境奇特。
池中锦鲤悠游,水面睡莲含苞,偶有蜻蜓点过,涟漪圈圈荡开。
曲廊尽端是座六角石亭,恰是池塘的中心点,亭以青石筑成,不加雕饰,古朴自然,石亭被石桥连接往环绕庭院一匝的回廊处,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
石桥直指另一处入口,慕墨白穿过石亭,过桥登廊,踏入第二重院门。
霎时间,天地为之一宽。
眼前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庭院,庭院中心有一株高达十数丈的槐树参天高撑,枝干虬结如龙,树冠如罗伞般将整座庭院笼罩。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绿荫遍地,清幽静谧。
槐树之後,一座宏伟的五开间木构建筑巍然矗立,飞檐如翼,斗拱层叠,檐角悬有铜铃,偶有山风吹过,便发出清脆悠远的鸣响。
门楣之上,一方匾额赫然在目,磨刀堂三字以刀刻成,笔画如刀锋,淩厉无匹,却又浑然天成,毫无斧凿之痕。
每个字都像是一刀劈出,乾净利落,斩钉截铁,仅仅是看着这三个字,便能感受到那股凝而不散的刀意。
慕墨白驻足凝视片刻,然後拾级而上,踏入堂中。
磨刀堂内,空间极大,却陈设极简,梁柱高耸,以整根楠木制成,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地面铺以青砖,光洁如镜,倒映着门外洒入的天光,两边墙上,各挂有十多把造型各异的宝刀。
有的刀身狭长如秋水,有的刀背厚重如山岳,有的刀锋幽暗如深渊,有的刀芒璀璨如星辰,每一把都是当世罕见的利器。
向门的另一端靠墙处,放有一块巨石,那石约莫人高,形如石笋,通体黝黑,光润如玉。石面上,以刀痕刻着一个个名字。
慕墨白的目光掠过那块磨刀石,最终落在堂心。
那里一人背门而立,他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如枪,仅仅是站着,便有一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浑融自然。
他身披青蓝色垂地长袍,衣料厚重,垂坠感极强,将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沉静的青蓝之中,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以红巾绕紮成髻,露出一截後颈,线条刚毅。
且两手负後,不见任何兵器,未见五官轮廓,已自有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
这个时候,堂内无风,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如山岳将倾,如海啸将至。
慕墨白停在堂心,距离那人三丈之处,他没有说话,那人也没有转身。
寂静,如千年寒潭,沉沉地压在二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慕墨白终於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平静如常:「太上道杨虚彦,特来拜会天刀宋缺。」
堂心那人一听,微微侧首,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刀锋上行走,每一个瞬间都充满张力。
然後他转了过来,瞬间看到一张没有半点瑕疵的英俊脸庞,浓中见清的双眉下嵌有一对像宝石般闪亮生辉,神采飞扬的眼睛,宽广的额头显示出超越常人的智慧,沉静中隐带一股能打动任何人的忧郁表情,但又使人感到那感情深邃得难以捉摸。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天刀宋缺,即便年过五旬,鬓角微霜,却依然没有丝毫衰老之态,还是武林最负盛名的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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