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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堂内,光线自槐叶缝隙筛落,如碎金铺地。
宋缺负手立於堂心,那道青蓝色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更显巍峨如岳。
他望着慕墨白,眼神平静,语气亦平静,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不见波澜,却暗涌万丈。
「杨道主,你可知,自从得闻你的存在,我便将你的名字刻在这磨刀石上。」
慕墨白眸光微动,顺着宋缺的视线望去。
那块黝黑光润、形如石笋的巨石,静静矗立在向门一端的墙边,如神位般被供奉於堂端。
石面上刀痕累累,密密匝匝刻着一个个名字。
而在那石面最高处,独独立着杨虚彦这个名字,刀痕淩厉,深及石髓,笔画之间锋芒毕露,却又收放自如。
慕墨白凝视那名字片刻,收回目光,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同样期待与宋阀主见面。」
他负手而立,白衣在堂中光影中如覆霜雪,声音不疾不徐:「家师因情走火入魔,蹉跎半生,而今虽功力尽复,也不过是大宗师之境,未曾窥见那层天人之境。」
「傅采林远在高句丽,毕玄又在塞外,宁道奇虽在中原,却行踪不定,我既无兴趣专程寻他,亦无必要以他作磨刀之石。」
他自光与宋缺在虚空中相接,平静如诉:「唯独对宋阀主这位天下第一用刀高手,期待已久。
,「我听闻宋阀主的刀术,是从无数战斗中千锤百链出来的实战刀法,以一刀一刀的紮实积累,磨出那天下不败之刀的大名。
宋缺静立不动,未置一词。
慕墨白继续说道:「我又听闻,宋阀主一生,有过两个在意的女子,一个是当今慈航静斋斋主梵清惠,另一个是她的师妹,也就是已故的碧秀心。」
堂中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宋缺的眼眸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千尺寒潭被投石击破,涟漪层层荡开,却被他以数十年修成的刀意生生压下。
慕墨白恍若未觉,语气如常:「当年碧秀心死後,宋阀主曾只身追杀家师,从岭南一路追至西域,又从西域追回中原,追杀不成,便在岭南静等,这一等,便是数十年。」
宋缺没有说话,双手依然负在身後,身姿依然挺拔如刀,脊背依然笔直如枪。
但他的沉默,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整座山城的夜色都压在他肩上。
慕墨白淡淡说道:「再後来宋阀主或许是堪破了情关,年到中年,娶丑女为妻,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自此之後,刀更锐,心更定,道更纯,旁人皆道宋阀主是以家室羁绊,斩断情丝,专於武道。」
他顿了顿,直视宋缺:「但我今日得见宋阀主,方知那不是堪破,那是放下,放下不是忘了,是不再执着於得到。」
宋缺的瞳孔,微微收缩。
慕墨白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如刀:「现今得见宋阀主,我只觉没有白白等待这一趟。」
他凝视宋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郑重:「天刀非道,却似道之显。」
「宋阀主之境界,早已超越大宗师之境,踏上了那条极少人敢走、更少人能走通的路,极於刀,极於道,极於念。」
他欣然点头,竟似有几分难得的畅快:「好一把天刀。」
「甚好!」
「妙极!」
这三句夸赞的话,如三记重锤,敲在磨刀堂静默的空气里。
宋缺看着他,目光复杂难明,他被无数人赞誉过,被朋友称颂,被敌人敬畏,被後辈仰望。
但此刻这个白衣年轻人的赞誉,却与所有人不同,他不是在恭维,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计算得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同一个立於山巅之人,遥遥望见另一座山巅上的同行者,不必寒暄,不必客套,只需看一眼,便知彼此的高度。
宋缺沉默良久,然後他开口,问出的却是一句全然不同的话:「杨道主,凭你的武功,凭你的势力,你完全有能力扶植出一个汉家王朝,却为何偏偏选中了拥有胡人血统的李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锋破空,直指要害。
慕墨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首,望向堂外那株参天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如浮世苍生的千万种形态。
「喜欢代天选帝的,是慈航静斋。」他缓缓道:「我所立的太上道,主职并非代天选帝,而是代天监察天下。」
他转回目光,正视宋缺:「所以,不是我选择拥有胡人血统的李家,而是天地时运选择了李家。」
宋缺微微眯眼:「此话怎讲?」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慕墨白负手而立,白衣在光影中愈发清冷:「李密有威望,却无容人之量,王世充据洛阳,却无远图之志,窦建德有仁名,却困守河北,杜伏威、刘武周之辈,更不过一时枭雄,难成大事。」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唯有李渊,据关中形胜之地,拥太原精锐之师,二子世民更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李唐取天下,非是侥幸,而是势也、时也、运也。」
至於胡人血统....
」
慕墨白含笑道:「宋阀主,你我皆知,这世上哪有什麽纯粹的血统,北魏孝文帝汉化改制已逾百年,胡汉通婚早已遍布北地。」
「若真要追溯,李唐祖上确有关陇胡族之血,但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忽然清越如击玉:「血统定不得贤愚,出身分不了善恶,能定天下者,不在血脉,而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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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缺沉默片刻,忽道:「你的意思是,你的代天监察和慈航静斋的代天选帝有别?」
「正是。」慕墨白颔首:「代天选帝者,是自居天命之上,以一家一派之眼光,替万民择一君主,选的对了,是慧眼识珠,选错了,也不过是天命难测,无需担责。」
他语气平静,但话语中的锋芒却毫不掩饰:「而代天监察者,不是为帝王择主,而是为天下立制。」
宋缺的眉头微微皱起:「为天下立制?」
慕墨白走向窗边,背对宋缺,声音从前方传来,沉静如诉:「我曾对李世民说,大唐是李氏的,但也是我们的,更是天下人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宋阀主可知,我这话是何意?」
宋缺不语。
慕墨白自问自答:「今朝的确是李氏主天下,李渊为帝,世民为将,建成为储,元吉为辅。」
「李唐宗室分据要津,关陇贵族共治朝堂,这天下,是李氏的,也是门阀世族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来日之李唐,可还需有李氏血脉,方能成为天下之主?」
宋缺的眼眸,骤然凝住。
慕墨白的声音在磨刀堂中回荡,如暮鼓晨钟:「终有一日,寻常百姓亦有登临九五的机会,不是因他姓李、姓杨、姓宋,而是因他有才德、有功业、有天下归心。」
「这才是代天监察天下的本意,不能让天下太平,不能使黎民安康,不能让国朝日益鼎盛的君王,要来何用?」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翻涌着足以颠覆千载陈规的惊涛骇浪:「没有什麽一家一姓的天下,没有什麽永久不变的世家王朝,唯有世间万民,才是天下的主人。」
堂中,寂静如死。
宋缺看着他,那目光从最初的审视,到讶异,到复杂,最终归於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0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杨道主,不愧是魔门出身。」
他一字一顿:「当真是大逆不道。」
这不是讥讽,不是斥责,甚至不是感叹,这是陈述,以及终於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正的危险之处。
「你竟是想做操刀之人。」
宋缺凝视慕墨白,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且你操的不是普通人的刀,你操的是皇帝,以帝王为刀,以朝廷为鞘,以天下为磨刀石。」
他缓缓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世上怕是再无如你这般悖逆之人。」
慕墨白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侧首,望向堂外那片被槐荫笼罩的庭院,声音平静如常:「皇帝很尊贵吗?」
慕墨白再转回目光,直视宋缺,那双眼眸澄澈如秋水,无波无澜:「不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七情六慾,有喜怒哀乐,会犯错,会痴愚,会被权势腐蚀,会被谗言蒙蔽。」
「哪怕皇帝自称天子,奉天承运,那我太上道,作为代天监察天下的存在,便能是帝师。」
他嘴角上扬,浮现一抹笑意,那笑意中无讽无嘲,只有某种历经深思後的通透:「当然,终有一日,或许在三五世之後,或许在更遥远的未来,在民智大开之际,万民自能成为所谓的帝师。」
「届时,太上道也该不复存在。」
慕墨白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槐花,却重得像千钧巨石:「这才是我欲立代天监察天下的本意。」
宋缺陷入沉默,堂外槐花无声飘落,堂内宝刀在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磨刀石上那个刻在最顶端的名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也在静听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
许久後,宋缺开口,他的声音,竟有几分沙哑:「杨虚彦。」
他没有再称杨道主,只是直呼其名。
「自古以来,我从未想到世上会出现你这种人。」
他直视慕墨白,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你可知在众多门阀世家眼中,天下黎庶,谈何为人。」
他声音低沉如虎啸:「皆视作为不值一提的草芥,弄死了一批,自然又有一批生长出来。」
「田地需要人耕,赋税需要人交,战场需要人填,草芥割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便是千百年来世族眼中的黎民。」
宋缺盯着慕墨白,语气愈发深沉:「而你......却将他们视作天下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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