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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后人自有后人的道,要相信后来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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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你甚至想过,要让皇位也化为寻常,不是消灭帝王这个人,而是消灭帝王这个高高在上、不可动摇的尊位。」

    「宋某算是发现..

    」

    宋缺缓缓道,语气中竟有几分自嘲的笑意:「杨道主不愧是一统魔门的存在,古往今来,真就没有魔性像你这般重的人。」

    慕墨白面无波澜,他静静听完宋缺的话,然後轻轻开口:「魔性?」

    他望向堂外那片槐荫,声音轻得如风拂过刀刃:「有些人练武,是为了当人上人,而有些人练武,不是为了成为人上人。」

    他转回目光,直视宋缺,那双眼眸中没有任何辩解的急切,也没有任何被误解的愤懑,只有一片澄明:「而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上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锋破空:「这也能算是魔性?」

    宋缺怔住,那一瞬间,他眼中那道固守数十年的刀意,竟似有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不过二十余岁,已是一统魔门的太上道主,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更是随手便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绝顶存在。

    但此刻,他说的不是武功,不是权谋,不是帝王霸业。

    他说的是,让这世上,再无人上人,宋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过以手中之刀,扫平天下不公,还万民一个清平世界。

    那时他也曾以为,长刀所向,无坚不摧,只要武功够高,便能改变一切。

    後来他才知道,能改变的从来不是刀,是人。

    而人最难改的不是别人的命运,是自己的心。

    他沉默良久,接着擡起左手,「铮」的一声,墙上那把厚背大刀,像活过来般发出清越的吟音,刀身在鞘中震颤如龙吟。

    竟自行跃出鞘口半尺,那景象诡异至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握在刀柄上,缓缓拔刀出鞘。

    不是真气外放,不是隔空取物,那是宋缺与刀之间,数十年如一日的相知相守。

    那是人养刀、刀养人,彼此早已不分你我、浑然如一的境界。

    宋缺隔空虚抓,厚背大刀如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稳稳落入他横亘伸出的左掌之中。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一刻,整个磨刀堂,忽然变了。

    一道刀意,如山岳横移,如江海倒灌,如天地合拢,以宋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朝慕墨白迫去。

    那刀意无形无相,却如铜墙铁壁,凝实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

    堂中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墙上的宝刀齐齐发出低沉的共鸣,连窗外那株千年槐树都似微微颤栗。

    慕墨白立於刀意正锋,他白衣如雪,纹丝不动,周身气机自然而然地勃发流转,如清风拂过水面,将那铺天盖地的刀意消弭於无形。

    他的衣袂甚至没有扬起,发丝甚至没有飘动,仿佛那足以令任何宗师心神俱裂的刀意,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微风。

    旋即,慕墨白望着宋缺手中那把厚背大刀,眼神中带着纯粹的欣赏:「神是心神,意是身意,每出一刀,全身随之,神意合一。

    「7

    他欣然颔首:「着实是一把好刀。」

    宋缺手握长刀,刀锋未出鞘,刀意已满堂。

    他凝视慕墨白,那目光不再是先前的复杂与审视,而是两个立於武道巅峰之人,在即将交手前的最後对视的郑重和肃然,也带着一丝惺惺相惜。

    「杨道主好眼力。」

    宋缺的声音平静如常,却隐隐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越之音:「宋某之刀法,重的是身意。」

    他语气微顿,缓缓擡起手中长刀,刀鞘与刀身在光线下融为一色:「所谓身意,是将过往所有刻苦锻链、所有生死实战、所有胜败荣辱,一刀一刀刻进筋骨里,刻进血脉里,刻进精神里,不必思考,不必斟酌,不必犹豫。」

    「遇敌之时,心还未动,身已先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刀刻石:「这便是宋某的刀。」

    慕墨白静立不动,凝神倾听。

    宋缺继续说道:「刀法有三重境界,有法,无法,以及有法与无法之间。」

    他横刀於胸,刀鞘映着从窗棂洒入的天光,如一道冷电:「有法,是地界的层次,一招一式,有迹可循,有规可依。」

    「无法,是天界的层次,不拘招式,不拘规矩,随心所欲,意到刀到。」

    他顿了顿,眼中精芒乍现:「而有法中暗含无法,无法中暗含有法,这是天地人浑合为一的最高层次。」

    「唯有将天地之道、人心之念、刀锋之意三者贯通相连,方能臻至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的境界。」

    宋缺缓声道:「宋某习刀大半生,方入此境,至此刀刀之间可回气,招招之末可蓄力,战三日三夜,气力永不衰竭。」

    话落,磨刀堂中,刀意如潮。

    那不再是先前试探性的刀气威压,而是一代刀道宗师毕生所悟的锋芒所在。

    墙上十余把宝刀齐声嗡鸣,如朝圣,如拜服,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叶落如雨,连那块黝黑的磨刀石,都似在微微震颤。

    慕墨白立於刀意正中,白衣猎猎,长发飞扬。

    他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认真,不是忌惮,不是凝重,甚至不是战意。

    是欣赏也是期待,是那种立於山巅的孤独之人,终於遇见另一个同在山巅者的欣然。

    他一手背负身後,一手轻擡身前,袍袖无风自鼓。

    随即,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如初:「天人之境的刀,才是货真价实的天刀。」

    慕墨白直视宋缺,那双眼眸澄澈如秋水,却隐隐透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灼热:「宋阀主。」

    他的右手从身侧缓缓擡起,五指轻舒,虚空凝立,不见任何真气外放,不见任何锋芒毕露,只是简简单单地擡手,却仿佛已将整个磨刀堂的气机都纳入掌中:「请。」

    这一个字,如春风化雨,如雪落寒潭。

    没有挑衅,没有倨傲,甚至没有分毫的火气。

    只有一个立於武道巅峰之人,对另一个同样立於武道巅峰之人,最郑重的邀约。

    宋缺看着他,看着这个白衣如雪、眉眼清冷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站在磨刀堂中,等待着那个永远没有赴约的人。

    他也曾这样擡起刀,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心,对着那块刻满名字的磨刀石,对着墙上那些沉默的宝刀。

    那时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反而等到那个人的弟子,只觉造化因果甚是奇妙。

    宋缺思及此处,周身气机莫名一敛,那铺天盖地的刀意,如潮水般退去。

    磨刀堂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墙上的宝刀停止了嗡鸣,窗外的槐树也不再颤抖。

    宋缺握着刀柄,没有松手,声音低沉:「杨道主,宋某尚有一事不明,你说要代天监察天下,要以天下万民为主,要终有一日使太上道不复存在。」

    「但你可知,这需要多少年?」

    「十年?百年?千年?」

    他直视慕墨白:「你活不到那一日,你的门人活不到那一日,甚至你扶持的那个李世民,他活不到,他的子孙也活不到。」

    「你今日在此与我论道,谈天下苍生,谈万民为主,但百年之後,你已是一捧黄土,你的太上道或已分崩离析,你留下的那些制衡之策、监察之法,早被後世帝王一一废黜。」

    宋缺盯着慕墨白,目光灼灼:「那时,你今日所做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堂中,寂静如初。

    慕墨白没有说话,他只是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株槐树。

    槐花如雪,纷纷扬扬。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刀刃上的雪:「宋阀主,你当年追杀家师,从岭南到西域,又从西域回岭南,追了多久?」

    宋缺微微一怔:「大抵有一年。」

    「追上了吗?」

    「没有。」

    「你等他来岭南赴约,等了多久?」

    「二十余年。」

    「等到了吗?」

    宋缺没有回答。

    慕墨白双眼深邃,径直望着宋缺:「你明知家师尤擅逃遁之术,为何还要追,你明知等不到,为何还要等?」

    他不等宋缺回话,再道:「那是因为你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与结果无关,与成败无关,甚至与那个人无关。」

    慕墨白顿了顿:「我亦如此,几百年之後,太上道或许真的不复存在,我立的那些制度或许会被废弃,我扶持的那个帝王或许会被後人所忘。」

    「我今日在磨刀堂与阀主说的这番话,或许永远也不会载入史册。」

    「但那又如何?

    「」

    「我在,道便在。」

    「至於我不在之後。」

    他停顿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风:「後人自有後人的道,要相信後来人的智慧。」

    宋缺久久不语,他握着刀柄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开。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曾这样,明知没有结果,却依然不肯回头。

    宋缺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缕月光。

    「杨虚彦,你比我当年强。」

    慕墨白微微欠身:「宋阀主过奖。」

    「不是过奖。」宋缺摇了摇头:「我当年一直不肯放下,若真不在乎,又岂会故意取一个丑女为妻,以此来逼迫自己。」

    「而你是拿得起,也放得下,拿起时全力以赴,放下时坦然无憾。」

    他深深看了慕墨白一眼:「这才是最难的事。」

    「宋阀主,此番闲聊,可曾兴尽?」慕墨白微微一笑:「是不是该以刀会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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