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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裕在幽州住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几乎走遍了幽州城的每个角落。伤兵营去了三次,城防查看了五次,军械库、粮仓、工匠营更是每日必到。随行的书吏拿着厚厚的簿子,记录每一笔开销,清点每一件军械,甚至核对了阵亡将士的抚恤发放名单。
但越是查,郑元裕的脸色越难看。
因为他查不出问题。
账目清晰,分毫不差。军械虽有短缺,但都有合理解释——战损、损耗、补充不及时。抚恤发放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发,而且按林陌的命令,是加倍发放。伤兵营虽然简陋,但药品、食物供应充足,军医虽然疲惫,但都在尽力救治。
就连他暗中派人去查的“火药”,也毫无踪迹。工匠营里只有常规的打铁、制甲、造箭,问起“火雷包”,工匠们都一脸茫然:“那是啥?咱们只会打刀枪。”
第七天傍晚,郑元裕坐在官驿的书房里,对着几大箱账簿发愣。刘承恩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着茶。
“郑兄,死心吧。”刘承恩放下茶盏,“薛崇这个人,和以前不一样了。咱家在这待了两个月,眼睁睁看着他变。整顿军务,清理贪腐,收拢人心……现在这幽州,铁板一块。”
“我不信。”郑元裕咬牙,“一个武夫,突然变得这么精明?背后一定有人指点。是崔婉?还是王镕?”
“都有可能。”刘承恩道,“但没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崔婉是赵国夫人,王镕是成德节度使。难道你能说他们‘勾结藩镇’?别忘了,陛下刚封了崔婉诰命,就是要在河北扶持亲朝廷的势力。”
郑元裕沉默。他来之前,杨宦官确实交代过:幽州可以敲打,但不能真翻脸。朝廷需要幽州牵制卢龙,也需要幽州证明“听话的藩镇有好下场”。
“那……‘那件事’呢?”郑元裕压低声音,“杨公公交代要查的。”
刘承恩脸色微变,起身走到门边,确认无人偷听,才回来低声道:“查了。薛崇确实变了。以前他暴躁易怒,现在沉稳果断。以前他贪财好色,现在……听说连柳氏都送到军需处做事了,根本不近女色。”
“夺舍?”郑元裕吐出两个字。
“慎言!”刘承恩皱眉,“这种事,说出去谁信?而且就算是真的……现在的薛崇,对朝廷有利无害。杨公公何必自找麻烦?”
“你不懂。”郑元裕摇头,“杨公公要的,是一个完全掌控的幽州。现在的薛崇,太有主意了。而且……”他顿了顿,“朱温那边,已经答应出手了。”
刘承恩瞳孔一缩:“朱温要打幽州?”
“不是打,是‘助剿’。”郑元裕冷笑,“卢龙叛逆李匡威,朝廷总要讨伐。朱温自请出兵,从南面夹击。到时候,幽州军、宣武军、再加上朝廷的神策军,三路合围,李匡威必败。”
“然后呢?”
“然后?”郑元裕意味深长,“剿灭卢龙后,宣武军‘顺路’接管幽州几处要地,很合理吧?朝廷再下旨,让薛崇进京领赏,封个虚衔,留在长安‘颐养天年’。幽州节度使……另择贤能。”
刘承恩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明升暗夺?”
“杨公公说了,藩镇跋扈,非国家之福。陛下年轻,志在削藩。幽州,就是第一个。”
房间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许久,刘承恩才开口:“那咱家……该如何配合?”
“很简单。”郑元裕道,“你继续待在幽州,监视薛崇的一举一动。等朱温大军北上,朝廷旨意一到,你就……‘劝’薛崇奉旨进京。他若听话,皆大欢喜。他若不听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刘承恩点头:“咱家明白了。”
“还有,”郑元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杨公公给王镕的信。你找个机会,私下交给王镕。记住,要避开薛崇。”
刘承恩接过信,手感很轻,但重若千钧。
“杨公公想拉拢成德?”
“不是拉拢,是交易。”郑元裕道,“告诉王镕,只要他这次袖手旁观,事成之后,朝廷承认成德对易州的占领——如果他能从卢龙手里夺下来的话。”
易州。幽州的门户,成德垂涎已久。
“王镕会答应吗?”
“他会。”郑元裕很肯定,“年轻人,有野心。而且……他母亲崔婉,和薛崇有旧怨。这笔交易,他没理由拒绝。”
刘承恩将信收好,忽然问:“那薛崇这边……真的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郑元裕皱眉想了片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军械库失火的事,疑点很多。还有张贲的死,说是谋反,但证据链不完整。如果深究……”
“不能深究。”刘承恩打断,“张贲的事牵扯太广,真查下去,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那就从别处下手。”郑元裕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比如……军需账目。那么大的开支,不可能完美无缺。或者……伤兵营。那么多伤兵,死几个,很正常。但如果死因蹊跷,就是薛崇治军不严,虐待士卒。”
刘承恩明白了:“郑兄是想……制造把柄?”
“不是制造,是发现。”郑元裕笑了,“你我都是为朝廷办事,自然要秉公执法。”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而此刻,帅府书房里,林陌正在听柳盈盈汇报。
“郑元裕今天去了城北坟场,待了整整一个时辰。他让书吏抄录了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说是要‘上报朝廷,追封褒奖’。”柳盈盈递上一份名单,“但妾身觉得……他是在核对人数。”
“核对?”
“嗯。”柳盈盈点头,“咱们上报的战损是三千七百余人,但实际埋了四千一百多具尸体。多出来的,是之前查田时清理的‘空额’兵员,还有……张贲那些被秘密处决的党羽。”
林陌心头一沉。郑元裕果然老辣,从死人身上找破绽。
“坟土都是新埋的,他分得清哪些是战死的,哪些不是?”
“分不清。”柳盈盈道,“但若他真派人去各州县核对籍贯,就会发现……有些‘阵亡将士’,根本不存在。”
这就是漏洞。为了掩盖吃空饷的真相,他们伪造了部分阵亡名单。平时没人查,但钦差真要较真,纸包不住火。
“名单你改过了吗?”
“改了一部分,但时间太紧,来不及全部修改。”柳盈盈低头,“妾身有罪。”
“不怪你。”林陌揉着眉心,“这事我想办法。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柳盈盈压低声音,“郑元裕那个妾室苏氏,妾身接触了几次。她看起来娇憨,但其实很精明。昨天她无意中说漏嘴,说郑元裕这次来,带了‘两封圣旨’。”
“两封?”
“一封是封赏的,已经宣了。另一封……她也不知道内容,但说郑元裕很重视,随身携带,连睡觉都放在枕边。”
另一封圣旨。内容是什么?削藩?调任?还是……赐死?
林陌感到后背发凉。
“还有,”柳盈盈继续道,“苏氏说,郑元裕最近常和刘承恩密谈,有一次她隐约听到‘朱温’‘宣武’几个字。”
朱温。又是朱温。
“知道了。”林陌起身,“你做得很好。继续接近苏氏,但要小心,别让她起疑。”
“是。”
柳盈盈退下后,林陌叫来石敢:“李柱子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飞鸽传书。”石敢递上一张纸条,“李将军已率死士抵达易州附近,正在挖掘地道。但遇到一个问题:地下水位太高,挖到一丈深就渗水,火药怕潮。”
“告诉他,用油布包裹火药,外层涂蜡。另外,挖排水沟,边挖边抽水。”
“是!”
“还有,”林陌想了想,“你亲自去一趟成德大营,见王镕。问他一句话:是想要易州一城,还是想要河北太平。”
石敢一愣:“节帅这是……”
“试探。”林陌道,“我要知道,王镕到底站在哪边。”
“如果他选易州呢?”
“那我们就得做好……同时对付卢龙和成德的准备。”
石敢脸色凝重,领命而去。
夜深了,林陌独自站在地图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悬着的剑。
幽州、易州、涞水、成德、宣武……这些地名像棋盘上的棋子,而他是其中一枚,却想当棋手。
太难了。
但他没有退路。
敲门声响起。
“进。”
进来的是李柱子麾下的一个斥候,满身泥泞,脸上有血痕:“节帅!紧急军情!”
“说。”
“卢龙军……分兵了!”斥候喘着粗气,“李匡威留五千人守易州,亲率两万主力,绕过涞水,往西南去了!”
西南?那不是幽州方向,而是……
“他要打哪里?”
“看方向……像是要突袭莫州!”
莫州在幽州东南,是幽州与成德之间的缓冲地带。如果莫州被卢龙占领,幽州和成德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卢龙军拔营,辎重都带上了,不像佯动。”
林陌快步走到地图前。莫州守军只有两千,绝对挡不住李匡威的两万主力。而一旦莫州失守,幽州就真的成了孤城。
“石敢呢?”
“石校尉已经去成德了……”
来不及了。
林陌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冷静:“传令:全军集结。赵冲带三千人留守幽州,其余能战之兵,随我驰援莫州。”
“节帅!”亲卫急道,“郑御史还在城里,如果他知道您擅自调兵……”
“顾不上了。”林陌抓起佩刀,“莫州若失,幽州必危。到时候,别说郑元裕,神仙也救不了我们。”
他冲出书房,一边走一边下令:“通知监军刘承恩,就说卢龙军突袭莫州,本帅奉‘便宜行事’之权,率军救援。请他……好生招待郑御史。”
“是!”
半个时辰后,幽州军营门大开。七千步骑整装待发,火把如龙,照亮夜空。
林陌翻身上马,看了眼城墙上的郑元裕——他果然被“请”上城楼观礼。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郑元裕脸色铁青,但没说话。他明白,这个时候阻止出兵,就是坐视莫州沦陷,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林陌收回目光,举起马槊:“出发!”
马蹄如雷,踏碎夜色。
大军出城后,郑元裕才从城楼下来,对身边的刘承恩咬牙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藩镇的跋扈!不经请示,擅自调兵!”
刘承恩苦笑:“郑兄,莫州危急,薛崇出兵合情合理。咱们若阻拦,传到长安,言官们会说咱们‘坐视边镇沦陷’。”
“那现在怎么办?就让他这么走了?”
“走了也好。”刘承恩压低声音,“薛崇带兵出城,幽州空虚。咱们正好……做点事。”
“做什么?”
刘承恩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去的军队,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而此刻,疾驰的林陌并不知道,他这一走,幽州城内,一场新的暗战,已经悄然开始。
雨又下了起来。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生疼。
但林陌顾不上这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赶到莫州!
赶到这场乱世棋局中,下一个生死关口!
夜雨滂沱,马蹄踏碎水洼。
七千将士,沉默前行。
像一支射向黑暗的箭。
不知前方是靶心,还是……
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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