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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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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来的钦差,比预想的来得快。

    十月廿七,也就是幽州之战结束后的第四天,一队约三百人的神策军骑兵护卫着钦差车驾,抵达了幽州城下。其时天色将暮,残阳如血,照在城头尚未干涸的血迹上,泛着暗红色的光。

    钦差姓郑,名元裕,官居御史大夫,是当朝宰相郑从谠的族弟。四十出头,白面微须,看人时喜欢微微仰头,眼皮耷拉着,带着长安高官特有的那种疏离感。他下车时,先用手帕捂住口鼻,皱了皱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味和焚烧后的焦糊味。

    “郑御史一路辛苦。”林陌率众将在城门口迎接,按礼制行了跪拜礼。

    郑元裕这才放下手帕,挤出一丝笑容:“薛节帅请起。本官奉陛下之命,特来犒赏幽州将士,巡视军务。”

    他的目光扫过林陌身后诸将,在石敢、李柱子等人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城墙上尚未修补的缺口,最后落回林陌脸上:“听闻幽州军以寡敌众,大败卢龙叛逆,实乃社稷之幸。陛下龙颜大悦,特赐绢帛五千匹,钱十万贯,酒肉若干。另外……”他顿了顿,“加封薛节帅为检校太尉,幽州节度使如故。”

    检校太尉,正一品。这是武将的顶级荣衔。

    但林陌心里清楚,荣衔越高,意味着朝廷的警惕越深。

    “臣,叩谢陛下天恩。”

    郑元裕摆摆手,示意他起来:“陛下还有口谕:幽州新经战火,民生凋敝。特许免赋税三年,徭役减半。薛卿当体恤民力,好生休养。”

    “臣,领旨。”

    仪式性的迎接过后,郑元裕被安排住进城内最好的官驿——原本是张贲的一处别院,抄没后暂时充公。刘承恩全程陪同,两人似乎很熟络,交谈时笑声不断。

    林陌回帅府的路上,石敢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节帅,这郑御史……来者不善。”

    “看出来了。”

    “他带来的三百神策军,已经接管了官驿的防卫。咱们的人想靠近,都被拦下了。而且……”石敢犹豫了一下,“刘承恩的人,和神策军走得很近。”

    意料之中。

    “让咱们的人撤回来,不必监视。”林陌道,“反而显得心虚。你安排几个机灵的,扮作驿卒、厨子,混进去伺候。记住,只听,不问,不报。每隔三日,我亲自听你汇报。”

    “是。”

    “还有,”林陌顿了顿,“通知各营,这几天操练照旧,但阵型、器械,都用旧的。新训练法、新军械,全部藏起来。”

    “节帅是怕……”

    “防人之心不可无。”

    回到帅府,柳盈盈已经在等。她换了一身军需处文吏的浅青色公服,头发绾成男式发髻,看起来干练了许多。

    “节帅,郑御史的随从刚才去了军需库,说要‘核对朝廷赏赐物资的发放情况’。”她递上一本账册,“这是近三个月的军需出入账,妾身已经整理好了。该记的都记了,不该记的……都没记。”

    林陌翻开账册。字迹清秀工整,条目清晰,但巧妙地隐去了火药、新式军械、以及从成德采购的敏感物资。账面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战后拮据的藩镇军需记录。

    “做得不错。”林陌点头,“但还不够。郑元裕是老官僚,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他会看实物。”

    “那怎么办?”

    “带他去伤兵营。”林陌合上账册,“让他看最惨的那几个伤兵,看缺医少药的现状。再带他去城北坟场,看看新埋的几千座坟。让他亲眼看看,幽州军付出了什么代价。”

    柳盈盈明白了:“节帅是想……博取同情?”

    “不全是。”林陌起身,走到窗边,“我要让他知道,幽州现在是一头受伤的猛虎。逼急了,会咬人。但若给时间休养,还能为朝廷守边。”

    柳盈盈若有所思地点头。

    “还有一事,”林陌转身,“你这几天,想办法接近郑元裕带来的女眷——如果他有的话。或者,接近他身边伺候的宦官。女人和宦官,有时候比官员本人更容易套话。”

    “妾身明白。”

    柳盈盈退下后,林陌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案上摆着郑元裕的资料,是周老板通过长安关系弄来的:出身荥阳郑氏,科举出身,历任县令、刺史、御史中丞,去年刚升御史大夫。政绩平平,但人脉很广,与宦官、藩镇都有往来。最重要的是——他和杨宦官是同年进士,有同窗之谊。

    所以,郑元裕这次来,不仅是朝廷的耳目,更是杨宦官的眼睛。

    而杨宦官想看的,无非是两点:第一,幽州是否还在掌控之中;第二,薛崇(他)是否听话。

    敲门声响起。

    “进。”

    进来的是李柱子。他脸上还带着战场留下的刀疤,但眼神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节帅,您找我?”

    “坐。”林陌示意,“易州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卢龙军在易州增兵了。”李柱子在地图上指点,“李匡威虽然败退,但没走远,在易州北面的涞水扎营。易州守军现在有一万人,而且城墙加固了,还挖了壕沟。”

    “粮道呢?”

    “已经派人去断了。但卢龙军从范阳运粮,路线不止一条。完全切断……很难。”

    林陌手指敲着桌面。一个月内收复易州,现在看来,难度更大了。

    “如果……”他缓缓道,“如果我们不打易州,而是直扑涞水,先打李匡威的主力呢?”

    李柱子一愣:“那易州守军会出来夹击我们。”

    “如果易州守军出不来呢?”

    “怎么……”

    “火药。”林陌道,“用火药炸塌一段城墙,不用多,三五丈就够了。然后派一支死队冲进去,不占城,只烧粮仓、军械库。易州守军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出城?”

    李柱子眼睛亮了:“声东击西!但……节帅,咱们的火药,够炸塌城墙吗?”

    “工匠营说,如果集中使用,炸开一个缺口,应该可以。”林陌顿了顿,“但这是险招。万一失败,或者炸开的缺口太小,冲进去的人就是送死。”

    “末将愿带队!”李柱子起身抱拳。

    林陌看着他:“你想清楚。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末将想清楚了。”李柱子眼神坚定,“幽州军需要一场大胜,提振士气,震慑四方。若能拿下易州,甚至击溃李匡威主力,往后三五年,卢龙都不敢再犯。这笔买卖,值。”

    “好。”林陌拍拍他的肩,“去准备吧。挑五百死士,要自愿的,每人先发一百贯安家费。若战死,抚恤加倍,子弟优先录入军府。”

    “是!”

    李柱子退下后,天已经黑了。亲卫送来晚饭,林陌草草吃了几口,继续看地图。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二更天了。

    就在这时,石敢急匆匆进来,脸色凝重:“节帅,出事了。”

    “说。”

    “郑元裕的人,抓了我们安插在官驿的两个‘驿卒’。说是……偷盗钦差财物。”

    林陌心头一沉:“人在哪?”

    “已经被押到官驿地牢了。郑元裕派人传话,说明日公审,请节帅‘莅临观礼’。”

    这是下马威。

    “被抓的两个人,知道多少?”

    “都是铁林都的老兵,嘴硬,应该不会乱说。但郑元裕如果动用私刑……”石敢没说完。

    林陌明白。酷刑之下,没有铁打的汉子。

    “刘承恩什么态度?”

    “他也在官驿,但没露面。咱们的人看见,他和郑元裕关起门来谈了半个时辰。”

    看来两人已经联手了。

    林陌沉思片刻:“去请王镕。就说本帅有要事相商。”

    半个时辰后,王镕到了。他还穿着白天那身锦袍,但腰间佩了剑,显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薛节帅,深夜召见,可是为钦差之事?”

    “是。”林陌直言不讳,“郑元裕抓了我两个人,明日要公审。我想请王节度使,帮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明日公审,你带成德军将领‘恰好’来访。然后……”林陌低声说了计划。

    王镕听完,笑了:“节帅好算计。这出戏,我演了。”

    “有劳。”

    “不必。”王镕起身,“母亲说过,盟友就是要互相扶持。不过节帅,这招只能用一次。郑元裕不傻,他会记仇。”

    “我知道。”林陌点头,“但眼下,先过了这关再说。”

    送走王镕,林陌又叫来柳盈盈:“明天公审,你也去。以军需处文吏的身份,负责记录。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如实记。但眼神……可以适当流露些情绪。”

    “情绪?”

    “比如,不忍,愤怒,但敢怒不敢言。”林陌看着她,“让郑元裕觉得,幽州上下对他都很不满,只是迫于我的压力不敢发作。”

    柳盈盈若有所思:“妾身明白了。”

    这一夜,林陌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官驿前的空地上搭起了公堂。郑元裕端坐主位,刘承恩陪坐一旁。周围站满了神策军,刀甲鲜明。幽州军的将领、文吏被要求到场观审,林陌坐在左侧首位。

    两个被抓的铁林都老兵被押上来。他们身上有伤,但站得很直,眼神倔强。

    “堂下何人?”郑元裕慢条斯理地问。

    “幽州军铁林都士卒,张三(李四)!”两人齐声回答。

    “昨日夜间,你二人在官驿当值,可曾进入钦差卧房?”

    “没有!”

    “那这玉佩,怎么会在你们身上搜到?”郑元裕举起一块玉佩——正是刘承恩送给林陌的那块。

    林陌瞳孔一缩。玉佩他明明收在帅府书房,怎么会……

    他猛地看向刘承恩。后者正低头喝茶,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

    栽赃。而且是里应外合的栽赃。

    “这玉佩我们没见过!”张三吼道,“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郑元裕冷笑,“人赃俱获,还敢狡辩!来人,大刑伺候!”

    神策军上前,按住两人就要动刑。

    “且慢。”林陌起身,“郑御史,此二人是幽州军士卒,纵有嫌疑,也该由幽州军法处置。”

    “薛节帅,”郑元裕皮笑肉不笑,“本官奉旨巡视,有便宜行事之权。况且……监军人证物证俱在,莫非节帅要包庇下属?”

    刘承恩适时开口:“是啊薛节帅,咱家亲眼看见这两人鬼鬼祟祟从钦差卧房出来。人赃俱获,没什么好说的。”

    一唱一和。

    林陌握紧拳头。他现在若强行阻止,就是对抗钦差,形同谋逆。若不阻止,这两个老兵必死无疑,而且会寒了全军的心。

    就在僵持之际,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镕带着十几个成德军将领,疾驰而来,在公堂前勒马。

    “哟,这么热闹?”王镕下马,笑呵呵地走过来,“郑御史,刘监军,薛节帅。本王路过,听见动静,过来看看。这是……审案呢?”

    郑元裕皱眉:“王节度使,本官正在审理要案,还请……”

    “要案?什么要案?”王镕走到那两个老兵面前,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幽州军的勇士吗?本王记得,前几日守城战,这两人可是杀敌数十,身负重伤。怎么,立了功还要受审?”

    郑元裕脸色难看:“王节度使,此二人涉嫌盗窃钦差财物……”

    “盗窃?”王镕拿起那块玉佩,对着阳光看了看,“这玉佩……本王好像在哪见过。对了!前天刘监军不是说要送给薛节帅吗?怎么成钦差的财物了?”

    全场哗然。

    刘承恩脸色一变:“王节度使慎言!咱家何时……”

    “怎么,刘监军忘了?”王镕转身,面对众人,“前天晚上,本王与薛节帅、刘监军共饮。刘监军亲口说,这块玉佩是陛下所赐,转赠薛节帅,以表彰幽州军功。当时在场的,可不止本王一人。”

    他身后的成德军将领纷纷点头:“是啊,我们都听到了。”

    刘承恩张口结舌。他确实说过这话,但那只是私下场合,没想到王镕会当众捅出来。

    郑元裕盯着刘承恩,眼神冰冷。他显然不知道这层关系。

    “这……”刘承恩额头冒汗,“咱家是说过,但玉佩还没送出,暂时保管在官驿。这两人偷窃,也是事实……”

    “这就奇怪了。”王镕笑道,“既然是准备送人的礼物,放在官驿,怎么就成了‘钦差财物’?莫非刘监军觉得,薛节帅不配收这玉佩,所以反悔了,栽赃给两个小卒?”

    这话太毒了。既点破了栽赃,又把刘承恩架在火上烤。

    刘承恩脸色青白交加,说不出话。

    郑元裕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戏演不下去了。再闹下去,只会让自己和刘承恩都下不来台。

    “看来……是场误会。”他挤出一丝笑容,“既然如此,人犯暂且收押,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议。退堂!”

    神策军松开两个老兵。两人看向林陌,林陌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先下去。

    人群散去后,郑元裕狠狠瞪了刘承恩一眼,拂袖而去。刘承恩讪讪地跟上。

    王镕走到林陌身边,低声道:“节帅,这梁子结下了。郑元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陌道,“多谢。”

    “不必。不过……”王镕顿了顿,“我母亲又传来消息:杨宦官正在联络宣武朱温,似乎想对幽州不利。节帅,早做打算。”

    朱温。

    这个名字让林陌心头一紧。那可是未来篡唐建立后梁的枭雄,现在虽然还没成气候,但已经是一方强藩。

    如果杨宦官真说动了朱温对付幽州……

    “消息确实?”

    “八九不离十。”王镕道,“所以节帅,收复易州的事,得抓紧。幽州越强,别人越不敢动。”

    “明白。”

    送走王镕,林陌回到帅府。柳盈盈已经在书房等他,手里拿着记录公审的文书。

    “节帅,今天这事……太险了。”她心有余悸。

    “只是开始。”林陌坐下,“郑元裕丢了面子,一定会找回来。接下来,他会更加仔细地查幽州军的底细。”

    “那怎么办?”

    “让他查。”林陌道,“但只给他看想让他看的。你继续整理账目,把火药、新军械的开支,全部做成‘抚恤金’‘修缮费’。工匠营那边,让石敢安排,这几天只做常规军械。”

    “是。”

    “还有,”林陌看着她,“郑元裕身边,有没有女眷?”

    “有一个妾室,姓苏,二十出头,据说是扬州人。郑元裕很宠她,这次巡视都带着。”柳盈盈想了想,“妾身可以试着接近她。”

    “好。但小心,别暴露意图。”

    柳盈盈点头,退下。

    林陌独坐书房,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山雨欲来风满楼。

    郑元裕、刘承恩、杨宦官、朱温……这些名字像一张大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在网中央。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晚唐节度使的结局:有的被部下所杀,有的被朝廷剿灭,有的在藩镇混战中败亡。善终者,寥寥无几。

    他能成为那个“寥寥无几”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

    一封给崔婉,感谢王镕相助,并询问朱温动向的详细信息。

    一封给长安的周老板,让他打听杨宦官最近的举动,以及朝中对幽州的态度。

    最后一封,是给李柱子的密令:三日后,按计划行动。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叫来最信得过的亲卫:“连夜送出。若遇拦截,毁信,不必保命。”

    “是!”

    亲卫退下后,林陌吹灭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了。

    夜深,人静。

    但暗流,从未停息。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疼。

    但疼,才证明还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如风中残烛。

    他也要护着它,燃下去。

    燃到这漫漫长夜,终于破晓。

    或者,燃到自己,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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