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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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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隧道的黑暗像湿冷的裹尸布贴着脸颊。车轮碾压碎石的声响在封闭空间里反复回响,变成一种单调的、催眠的白噪音。林秀靠着车门,眼睛盯着窗外流逝的黑暗,但视线焦点不在那里。

    她的舌头还残留着Ω样本的味道。

    那味道已经超越了味觉的范畴,像有人直接在她大脑皮层刻下烙印。不是数据流,不是信息碎片,是活生生的记忆——陈明远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刺鼻、深夜咖啡的焦苦、女儿照片相纸的微甜,还有绝望像金属锈蚀般的腥涩。

    她闭上眼睛,那些记忆仍在眼皮底下跳舞。

    “喝点水。”

    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递过来的不是瓶装水,是个军用水壶,壶身已经磕碰得坑坑洼洼。林秀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的味道立刻解析:过滤过,但滤芯该换了,残留氯味略重,还有一丝铁锈——

    她强迫自己停下。

    关掉。像关掉水龙头。

    她想象阀门旋转,水流截断。起初无效,味觉信息仍在舌尖跳跃。她换了个意象:图书馆里合上一本书。书页合拢,文字隐入黑暗。

    这次有效果了。水的味道回归到简单的“凉”和“微微的铁锈味”。

    她呼出一口气,把水壶递回去。沈接过的动作顿了顿,仔细看了她一眼。

    “你在学习控制。”不是疑问。

    “试着。”林秀说。

    车在隧道尽头拐弯,刺眼的天光涌进来。已经是上午,但天空是病态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道路两旁是被遗弃的车辆残骸,有些车身上长出了藤蔓植物,开着惨白色的小花。

    “我们现在去哪?”林秀问。

    “临时据点。”沈说,眼睛扫视着窗外,“清洁工会搜索这片区域,不能待太久。”

    开车的男人——沈叫他“老吴”,四十多岁,脸上有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疤——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大姐,东郊的仓库可能暴露了。昨晚有信号活动。”

    “哪个频段?”

    “清洁工的常规巡逻频段,但强度比平时高。”

    沈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像在弹奏无形的钢琴。“换备用点。南城,服装厂。”

    “那里离边界太近。”老吴说。

    “所以才安全。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敢去那里。”

    边界。林秀记得这个词。灾变后城市被无形地分割,有的区域被掠食者占据,有的被幸存者团伙控制,还有的……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是靠近就会感到莫名的心悸。人们把那些地方叫做“边界”。

    车队——一共三辆车,她们在中间一辆——改变了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这里的建筑保存得相对完整,还能看出灾变前的样子:便利店、洗衣店、小餐馆。但橱窗都碎了,招牌上的字迹在风雨侵蚀下模糊不清。

    林秀看见一家面包店的橱窗里,塑料模特还穿着围裙,但半个头已经不见了。展示柜里放着腐烂发黑的面包模型,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你的能力,”沈突然开口,“读Ω样本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林秀犹豫了。那些记忆太私人,像闯进了别人的日记本。“陈明远的……一些片段。他的研究,他的担忧。还有……”

    “晓雨。”

    “嗯。”

    沈的侧脸在车窗透进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坚硬。“她什么样子?”

    林秀搜索那些记忆碎片。“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笑的时候……左脸颊有个酒窝。”她停顿,“陈明远叫她‘小雨’。说她从小就对味道敏感,两岁时就能尝出牛奶有没有变质。”

    沈没有回应,但林秀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说她是最纯净的载体。”林秀继续说,小心选择用词,“她的血液可以储存信息而不被污染影响。所以他……”

    “所以他用她做实验。”沈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汹涌,“我告诉过他别碰她。我说能力不是礼物,是诅咒。但他不信。他以为科学能解释一切,能控制一切。”

    车驶过一个坑洼,剧烈颠簸。林秀抓住扶手,等震动平息后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晓雨有能力的?”

    “她十三岁。”沈的目光投向窗外,但焦点在遥远的过去,“我带她去超市,她突然不肯喝刚买的果汁。说味道不对,里面有‘悲伤’。我以为小孩子胡说八道。但那天晚上新闻说,那批果汁的工厂发生了事故,有个工人掉进储罐淹死了。”

    “后来呢?”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她能尝出食物是不是用污染水做的,能尝出药品有没有过期,甚至……能尝出人是不是在说谎。”沈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我离婚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陈明远想研究她,想‘科学化’她的能力。我只想让她当个普通孩子。”

    “但灾变后,普通成了奢望。”老吴在前座插话,声音低沉,“我女儿也有能力。听觉异常,能听见半公里外的心跳。现在……”他没说完。

    车里沉默下来。

    林秀想起父亲。想起他临终前空洞的眼睛,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公式。如果当时有人知道怎么控制,有人能帮他……

    “陈明远在Ω样本里藏了什么?”沈问,把话题拉回当下。

    “一个公式。还有……地图。”林秀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涌入的信息,“像是某个地方的坐标。但我不确定具体位置,需要再次读取才能——”

    “暂时不用。”沈打断她,“你的大脑需要恢复。过度使用能力会导致永久性损伤,晓雨就是例子。”

    车突然急刹。

    林秀撞在前座椅背上,还没反应过来,老吴已经低吼:“前面!”

    透过挡风玻璃,林秀看见路中央有什么东西。

    不是掠食者,也不是人。是一团……扭曲的金属和血肉的混合物。大约两米高,形态不规则,表面是锈蚀的汽车零件和某种暗红色的有机组织。它缓缓移动,像巨大的蛞蝓,在路面上留下粘稠的痕迹。

    “边界生物。”沈的声音紧绷,“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绕路?”老吴的手已经放在换挡杆上。

    “来不及了,它发现我们了。”

    那东西确实转向了车队的方向。它没有眼睛,但前端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细密的、像齿轮一样的牙齿。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嘶鸣。

    前车的车窗摇下,有人探身举枪射击。子弹打在那东西身上,溅起火星,但似乎没造成实质伤害。

    “没用。”沈迅速评估,“它的核心被金属包裹,子弹打不穿。”

    那东西开始加速,虽然形态笨拙,但速度惊人。老吴猛打方向盘,试图从旁边冲过去,但另一团同样的东西从侧巷滑出,堵住了去路。

    “被包围了!”

    林秀的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她看见那些东西身体表面有液体渗出,滴在地上发出嘶嘶声,腐蚀着柏油路面。

    酸液。或是更糟的东西。

    沈从座位下抽出一支形状古怪的枪——枪管粗短,像***,但枪身连接着一个小型能量罐。“等离子切割器,对金属有效,但只有三发。”她对老吴说,“我下车引开它们,你带林秀冲出去。”

    “不行,太危险——”

    “这是命令。”

    沈已经推开车门。林秀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等等。”

    “放手。”

    “我也许……”林秀盯着那些蠕动的金属怪物,“我也许能尝出它们的弱点。”

    沈的眼神锐利如刀:“你疯了?那些东西不是食物,是污染和机械的融合体。尝一下你的舌头就烂了。”

    “不用尝。空气里已经有它们的……信息。”林秀已经开始做了,她放开对能力的压制,让味觉触须延伸到空气中。

    信息流涌入,混乱而疯狂:

    “……金属成分:铁65%、铬18%、镍8%,其余为未知合金……有机组织来源:人类,多基因污染……酸液PH值1.3,含有消化酶和神经毒素……弱点:核心能量源位于中下段,被钛合金板保护,接缝处在……”

    她皱眉,集中精神。信息太杂,像无数人同时在耳边尖叫。她需要过滤,找到关键。

    那两团东西已经逼近,距离不到二十米。前车的人再次开火,这次用了某种爆炸物,轰的一声,其中一团被炸得后退,但很快又稳住。

    “接缝处……”林秀喃喃,“右下方,三十厘米处,有两块钛板的连接处没有完全焊接,有0.5毫米的缝隙。”

    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老吴,掩护我!”

    她跳下车,蹲在车门后。老吴从驾驶座抓起一把***,对着最近的那团东西扫射,子弹叮叮当打在金属外壳上,虽然穿不透,但吸引了它的注意。

    沈等它转向的瞬间,从侧面冲出。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几个跨步就接近到十米内。那东西察觉到,前端裂口喷出一股酸液。沈侧翻滚躲开,酸液溅在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她起身,举枪,瞄准林秀说的位置。

    扣动扳机。

    没有枪声,只有一种高频的嗡鸣。一道蓝白色的光束射出,击中那团东西的右下方。钛板接缝处瞬间被加热到白炽,金属熔化了,露出里面跳动的、发光的核心——像一颗畸形的心脏,搏动着不祥的紫光。

    那东西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

    沈没有停,连续两发。第二发击中核心,第三发补在同一个位置。

    核心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瓦解。那团东西从内部崩解,金属零件哗啦散落一地,有机组织像被抽干水分般迅速干瘪萎缩,变成一层黑色的壳。

    另一团东西见状,竟然开始后退。

    “它要逃!”老吴喊。

    沈已经换好能量罐——动作快得看不清。“不能让它报信。”

    她追上去。那东西虽然受伤,但速度不慢,窜进旁边一栋建筑。沈紧随其后消失在门洞内。

    几秒钟后,建筑里传出更尖锐的嘶鸣,然后是一声闷响。

    沈走了出来,脸上多了道擦伤,但手里提着个东西——一块还在微微搏动的紫色肉块,连着几根电缆般的神经束。她用密封袋装好,回到车上。

    “走。”

    车队重新上路,加速离开这片区域。林秀从后窗看到,那两团东西的残骸正在迅速分解,像被无形的手抹去存在。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边界生物。”沈检查着脸上的伤口,“污染和机械的混合体。清洁工说它们是‘意外产物’,但我们怀疑是人为制造的。”

    “为什么?”

    “因为它们只在特定区域出现,而且行为有模式。”沈把密封袋扔给前座的老吴,“分析成分,看看和前几次的有什么不同。”

    老吴接过,小心地放进冷藏箱。

    林秀看着沈处理伤口的动作——熟练,冷静,像做过无数次。“你的能力……不只是视觉增强,对吗?”

    沈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继续处理伤口。“我有过度的神经反射和运动控制。可以在一秒内做出常人需要三秒完成的动作,可以看清快速移动的物体轨迹。”

    “副作用呢?”

    “肌肉和关节过度磨损,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还有……”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视网膜剥离风险。上次在研究所,如果不是你帮忙,我可能已经瞎了。”

    车驶入一片工业区。这里建筑更高大,大多是厂房和仓库。老吴在一个服装厂的大门前停下,按了三短一长的喇叭。

    铁门缓缓打开。

    厂区内相对整洁,有人活动的痕迹。几栋厂房被改造过,窗户用铁板封住,只留观察孔。空地上种着一些作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长得蔫蔫的。

    车停在一栋厂房前。沈下车,林秀跟着。厂门打开,里面被改造成生活区:简易隔间、公共厨房、医疗角,甚至有个小图书室。大约二十几个人在这里生活,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看到沈回来,纷纷围上来。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冲在最前面:“大姐!你没事吧?”

    “没事,小光。”沈拍拍他的头,“警戒安排好了吗?”

    “好了,三班倒,每班六个人。”男孩说,眼睛好奇地瞥向林秀。

    “这是林秀,新成员。”沈简单介绍,“带她去休息区,安排个床位。我晚点找她。”

    男孩点头,对林秀咧嘴一笑:“跟我来。”

    林秀跟着他穿过生活区。人们各忙各的:有人在修设备,有人在整理物资,几个孩子在角落玩着破旧的玩具。这里有种奇怪的……秩序感。在废墟里生活的人,大多只剩下生存本能,但这里还有社区的影子。

    “这里就是黎明。”男孩——小光——自豪地说,“大姐两年前建立的。一开始只有五个人,现在有二十七个了。”

    “为什么叫黎明?”

    “因为大姐说,黑夜再长,黎明总会来。”小光带她到一排隔间前,“这个空着,你先用。被子在柜子里,可能有点潮,最近老下雨。”

    隔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小柜子、一把椅子。但很干净。林秀把背包放下,坐在床上。床垫很薄,但比下水道的地面好多了。

    “晚饭六点,在公共区。”小光说,“对了,你是能力者吧?”

    林秀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小光压低声音,“我也有。触觉敏感,能摸出材料的疲劳度。以前我爸爸是建筑工人,他说我有天赋,可惜……”

    他没说完,但林秀懂了。可惜世界变了,天赋成了诅咒。

    小光离开后,林秀躺下来。天花板是铁皮,上面有水渍形成的奇怪图案。她盯着那些图案,脑子却停不下来。

    Ω样本的记忆还在回响。陈明远的声音,晓雨的笑脸,实验室的灯光……还有那张地图。不是纸质地图,是某种三维坐标,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她坐起来,从背包里找出半截铅笔和一张废纸。闭上眼睛,尝试重现那些坐标。

    手指自动动起来,在纸上画出线条。不是她熟悉的城市地图,而是……地下结构?隧道网?有些部分标注着奇怪的符号:Ω、α、β,还有日期:2024.11、2025.1、2025.3……

    最深处有个标记:零点。

    下面一行小字:污染的源头,也是终结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林秀?”

    是沈。

    “进来。”

    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吃饭。”她把一个递给林秀。

    饭盒里是炖菜,看不出是什么食材,但热气腾腾。林秀接过,尝了一口——这次她刻意保持能力关闭,只尝到咸味和某种根茎类植物的土腥味。

    “Ω样本的地图,”沈在她对面坐下,直接切入正题,“你记得多少?”

    “大部分。”林秀放下勺子,“是个地下结构,很深。有多个入口,其中一个就在研究所下面。”

    “研究所的地下部分我们探查过,只有三层。”

    “这张图显示有五层。第五层被标记为‘禁区’,需要特殊权限进入。”林秀在纸上画出大致结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电梯井。但大部分已经封锁。还有一条旧排水管道,可能还能用。”

    沈仔细看着草图。“这是城市的老防空系统,灾变前就该废弃了。”

    “陈明远把它改造了。地图上有他的标记:样本储存区、实验观察室、还有……”林秀停顿,“一个叫‘净化舱’的地方。”

    沈的眼神锐利起来。“净化舱?”

    “标记旁边有注释:理论上可以过滤信息污染,但需要纯净载体作为核心。”林秀看着她,“需要晓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工具敲击声。

    “我们需要下去。”沈最终说。

    “下面可能有清洁工,或者更糟的东西。”

    “我知道。”沈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荒凉的厂区,“但晓雨可能在下面。如果陈明远真的建造了净化设施,他们会把她关在那里。”

    “也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沈转身,“不只是为了晓雨。如果净化舱真的有效,也许能阻止更多人变成掠食者,阻止边界扩散。”

    林秀沉默。她想起哥哥。如果林川还活着,他会在哪里?如果净化舱真的存在,他会知道吗?他会去找吗?

    “我需要准备。”她说。

    “给你两天时间。”沈走回桌边,“恢复体力,练习控制能力。下去之后,我们需要你读取环境信息,避开陷阱。能做到吗?”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沈的语气没有余地,“下面的情况比上面复杂得多。走错一步,我们都出不来。”

    她离开后,林秀重新看着草图。那些线条在纸上交织,像命运的脉络。她用手指描摹着通向“零点”的路径,指尖能感受到铅笔线条的轻微凸起。

    关掉能力后,世界变得安静而单调。食物只是食物,水只是水,空气只是空气。这种简单反而让她不安——习惯了信息过载的感官,突然的寂静像失去了某种重要的感知器官。

    但她知道沈是对的。在下面,她需要精确控制,需要选择性地读取信息,而不是被信息淹没。

    晚饭后,她去找小光。

    “想学控制能力?”小光正在修理一台收音机,零件散了一桌。

    “嗯。沈说你有方法。”

    “大姐教我的。”小光放下螺丝刀,“每个人方法不一样,但原则相同:建立屏障,过滤信号,选择性接收。”

    他带她到厂房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材料。“来,试试这个。”

    他递给她一块金属片,边缘已经锈蚀。“闭上眼睛,用手摸。告诉我你感觉到什么。”

    林秀照做。触感传来:冰凉、粗糙、边缘锐利。她习惯性地想用味觉辅助,但忍住了。

    “只是摸,不要尝,不要闻,只用触觉。”小光说,“你的大脑习惯了多感官输入,现在要训练它单一工作。”

    林秀努力集中。金属片的纹理在指尖展开:这里有凹坑,那里有凸起,锈蚀的部分感觉像砂纸……

    “很好。现在,慢慢放开一点嗅觉。但只接收气味,不要分析成分。”

    她吸入空气。金属味、机油味、远处食物的味道……

    “稳住。现在加入味觉,但只接收基础味型:甜、咸、酸、苦、鲜。”

    林秀舔了舔嘴唇。空气里的味道在舌头上展开,但她强迫自己停留在表面:那是咸味,那是苦味,那是……

    信息流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解析更深的层次。她想象着放下百叶窗,只留一条缝隙。

    有效。

    “练多久才能控制自如?”她睁开眼睛。

    “看人。”小光耸肩,“我用了三个月。大姐说她用了一年。但你……你的能力比我们都强,可能需要更久,也可能更快。”

    晚上,林秀躺在床上练习。闭上眼睛,从触觉开始,然后逐步加入其他感官,像调试精密的仪器。有时候失控,信息洪流冲垮屏障;有时候成功,世界在她面前分层展开,她可以选择看哪一层。

    深夜,她起床喝水。公共区还亮着灯,几个人在值夜。她走过去,看见沈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地图和笔记。

    “睡不着?”沈头也不抬。

    “嗯。”林秀在她对面坐下,“你在计划下去的事?”

    “在评估风险。”沈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个入口最隐蔽,但也是距离零点最远的。我们需要穿过至少三公里的隧道,途中可能遇到各种情况。”

    “有多少人和我们下去?”

    “五个。我、你、老吴,还有两个熟悉地下结构的人。”沈抬头看她,“你哥哥如果还活着,他可能知道这些隧道。他参与过城市地下系统的维护工程,对吗?”

    林秀心脏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他的档案。建筑工程师,专攻地下结构。灾变初期,政府组织过地下设施的加固工程,他是技术顾问之一。”沈推过来一张纸,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名单,林川的名字在中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区排水枢纽,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和林秀收到他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吻合。

    “西区排水枢纽……”林秀看着地图,“离零点多远?”

    “直线距离一公里。但有结构坍塌,需要绕路。”沈看着她,“如果他去了下面,可能是为了同样的目标:找到污染源头,或者净化舱。”

    或者他已经找到了。或者他永远留在了下面。

    林秀没有说出后半句。

    “两天后出发。”沈收起地图,“在这之前,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下面……不一样。不是物理上的不一样,是感知上的。我第一次下去时,差点疯了。”

    “因为信息污染?”

    “比那更糟。”沈的声音很低,“下面像是污染的心脏。你能感觉到它在跳动,在呼吸,在……观察。所有感官都会扭曲,所有认知都可能出错。能力者尤其危险,我们就像天线,接收所有信号,不管想不想听。”

    她站起来,拍拍林秀的肩膀。“去睡吧。养足精神。”

    林秀回到隔间,但睡意全无。她拿出哥哥的照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照片上的林川笑得没心没肺,手臂搭在她肩上,背后是游乐场的摩天轮。

    “如果你在下面,”她轻声说,“等我。我来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缝隙露出惨白的一角。它的光经过污染的空气,变得浑浊而虚弱,像垂死者的目光。

    林秀闭上眼睛,开始练习感官控制。

    从触觉开始。床单的粗糙。空气的流动。心跳的节奏。

    然后嗅觉。灰尘。潮湿。远处飘来的烟味。

    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开一丝味觉。

    世界在她舌尖缓缓展开,但这次,她控制着深度。只到表层,不往下挖掘。

    像在深水区游泳,但只浮在水面。

    这很难。本能想要下潜,想要探索深处的秘密。但她需要学会停留在表面。

    一次又一次练习。

    直到晨光再次染灰窗棂。

    距离下去还有四十七小时。

    距离答案,也许更近,也许更远。

    但她已经决定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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