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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入口的井盖比想象中沉。老吴和另一个男人——他们叫他“扳手”,因为总在腰间挂着一把可调扳手——合力才把它撬开。锈蚀的铰链发出尖利的**,像惊醒了一个沉睡百年的怪物。
洞口敞开着,垂直向下的铁梯消失在黑暗里。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种复杂的味道:陈年的潮湿、遥远的铁锈、还有某种……甜腥味,像放久了的水果开始发酵时的气息。林秀站在边缘,手电光柱探下去,只能照亮前十几级阶梯,再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
“最后检查装备。”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工装,背着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战术背包,腰间除了那把改装斧头,还多了几样林秀认不出的装备。
林秀检查自己的背包:水、压缩食物、备用电池、急救包、还有沈给她的一小瓶药片——“信息抑制剂,必要时吃半片,能让你的大脑暂时钝化。”沈这么解释。还有那支Ω样本的试管,被特别加厚包裹,放在最内层。
“通讯器。”老吴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带耳麦,“地下结构会干扰信号,但短距离内应该还能用。频道三,紧急情况喊话。”
林秀戴上耳麦,测试:“听到吗?”
“清楚。”沈的声音从耳麦传来,有点电流杂音,但清晰,“记住,下去之后保持队形:我开路,老吴断后,林秀在中间,扳手和医生在两侧。”
“医生”是个瘦高的女人,真名没人知道,大家都这么叫她。她背着医疗包,据说灾变前真的是外科医生。此刻她正在整理一捆荧光棒,动作冷静得近乎机械。
“好了。”沈走到井口,第一个踏上铁梯,“间隔三米,依次下。注意脚下,梯级可能有锈蚀。”
她开始向下。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头灯的光在下面晃动。然后是扳手、林秀、医生,最后是老吴。
梯子比看起来更长。林秀数到第七十三级时,手臂已经开始发酸。铁锈沾满了手掌,每次握紧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摩擦皮肤。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温度明显下降,她的呼吸在头灯光柱里凝成白雾。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她跳下最后一级,落在水泥地面上。这里是个小型中转站,大约十平米见方,墙壁斑驳,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工具箱。沈已经点亮了几支荧光棒,绿色的光晕染开,勉强照亮空间。
“地图显示这里是B-7节点。”沈指着墙上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标识,“往前是主隧道,直径三米,曾经是市政维修通道。”
林秀用手电照向前方。隧道延伸进黑暗,墙壁上有管道和线缆,大多已经破损,像死去的血管挂在墙体上。地面有积水,浅浅一层,映着头灯的光,泛着油污般的彩虹色。
“走。”沈带头进入隧道。
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被放大,又被扭曲。林秀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感官——只打开基础听觉和视觉,味觉和嗅觉压到最低。但即便如此,她仍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不同寻常。
墙壁不是静止的。
不是物理上的移动,是某种……脉动。很微弱,像巨大生物缓慢的心跳。她用手触碰墙面,水泥表面冰冷粗糙,但指尖能感受到极其细微的振动,频率稳定而低沉。
“感觉到了?”沈回头问,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墙在动。”
“是信息场的波动。”医生说,她走在林秀右侧,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下面污染浓度更高,物理结构开始响应信息场的频率。越往下越明显。”
隧道向前延伸,偶尔有岔路。沈根据地图选择方向,有时会用喷漆在墙上做标记——一个简单的箭头,下面写个“黎”字。他们经过一些房间:设备间、储藏室、甚至有个小休息室,里面有长凳和一张翻倒的桌子。休息室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是一个旅游广告:“探索城市地下奇观!每周六开放参观!”
海报上的日期是2023年10月。
灾变前一年半。
“这里曾经是旅游景点?”林秀惊讶。
“一部分。”老吴在后面说,“城市搞过地下旅游项目,想让人们了解市政工程。后来预算削减,关闭了。再后来……就没人下来了。”
除了他们。除了陈明远。除了可能还活着的林川。
隧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更重,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部需要额外用力。林秀注意到墙壁上的变化——原本灰色的水泥开始出现暗色的纹路,像血管网络,从地面向上蔓延。有些纹路里还有微弱的荧光,发出幽蓝色的光。
“别碰那些发光的东西。”沈警告,“是污染结晶,接触会导致皮肤灼伤,能力者还会信息污染加剧。”
林秀小心避开。但她的味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活动——空气里的味道在变化,越来越复杂。她能尝出不同层次的铁锈味:有的来自水管的老化,有的来自更深处的金属腐蚀,还有的……来自别的东西,像血,但又不是血。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数脚步,像之前练习的那样。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三十七时,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厚重的防爆门,表面涂着军绿色油漆。门半开着,卡在某个位置。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荧光,也不是手电光,是某种更冷、更稳定的光源。
沈举手示意停下。她靠近门缝,朝里观察。几秒钟后,她低声说:“里面是个实验室。”
“陈明远的?”林秀问。
“不确定。但肯定有人在这里工作过,而且时间不短。”
她推开一点门,侧身挤进去。其他人跟进。
实验室比想象中大。大约五十平米,分成几个区域:工作台、仪器区、还有个用玻璃隔开的洁净室。设备大多是专业的分析仪器,有些林秀认得——气相色谱仪、质谱仪——有些完全陌生。所有设备都蒙着灰,但排列整齐,好像使用者只是暂时离开。
工作台上散落着纸张。林秀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研究笔记,字迹工整,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样本D-47分析结果:信息载体密度异常增高,较基准值提升300%。载体结构出现自组织现象,疑似具备初步信息处理能力。建议中止实验。”
日期:2025.2.14。
下面是另一个笔迹的批注:“继续。记录所有现象。”签名是一个潦草的“陈”。
“是陈明远的实验室。”林秀说。
沈已经在检查其他区域。她打开一个冷藏柜,里面是空的,只有几个破损的试管架。又打开文件柜,里面塞满了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各种编号。
“医生,你来看这个。”老吴在洁净室门口喊。
医生走过去。林秀也跟过去,透过玻璃往里看。洁净室里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还有墙上的一些电极贴片接口。床单是白色的,但中间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
“血迹。”医生说,没有进去,只是观察,“至少六个月以上。单人量,400-500毫升,非致命性。”
“实验体?”扳手问。
“或者志愿者。”沈走过来,脸色阴沉,“陈明远可能在这里进行人体实验。”
林秀想起Ω样本里的记忆碎片——陈晓雨躺在类似的环境里,身上连着电极。她感到胃部一阵翻搅。
“继续搜索,找有用的信息。”沈说,“我们只有十五分钟。”
林秀回到工作台,开始快速翻阅笔记。大部分是专业术语,她看不懂,但有些段落能理解:
“……信息污染不是均匀扩散,而是沿着特定路径传播,类似神经网络。城市地下系统——水管、电缆、光纤——成为污染的‘血管’。敏感者成为‘节点’,无意识中放大和传播污染……”
“……净化需要切断传播路径,或重塑信息场结构。前者需要物理隔离,后者需要高纯度载体作为‘模板’……”
“……晓雨的血液样本显示,她可以作为模板。但过程不可逆,且风险极高。我无法……我怎么能……”
笔记到这里中断,纸页上有几处皱褶,像被水渍浸过后又干了。眼泪,还是汗?
林秀继续翻。最后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是匆忙写下的几行字,笔迹几乎难以辨认:
“他们发现了。要带走一切。我藏起了核心数据,在零点。如果还有人看到这些,记住:净化不是清除,是重构。不是杀死病毒,是教它另一种生存方式。污染已经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就像我们体内的细菌。我们需要学会共生,而不是战争。”
“去零点。答案在那里。小雨也在那里。我犯了错,但她……她是希望。”
笔记结束。
林秀抬头,发现沈站在她身后,也在看那些字。
“零点。”沈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他说小雨在那里。”
“他说他犯了错。”林秀说。
“他一直都在犯错。”沈转身,但林秀看到她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眼睛的光芒,是别的,“以为自己能控制一切,能拯救一切。结果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实验室外传来声音。
不是他们的声音,是从隧道深处传来的:金属刮擦声,还有……脚步声?
沈立刻熄灭了手电,其他人也照做。黑暗中,只有墙壁上那些荧光纹路提供微弱的照明。他们屏住呼吸,听着。
声音越来越近。确实有脚步声,沉重、拖沓,不像人类的步伐。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像什么重物在地面上拖动。
“几个?”沈低声问,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点微光。
“至少三个。”老吴耳力好,“不,四个。从前面岔路来的。”
“躲起来。”
实验室没有太多藏身之处。工作台下、仪器后面、文件柜之间。林秀和医生挤在一个大型仪器后面,空间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听到医生的——医生的心跳异常缓慢,像经过特殊训练。
脚步声进入实验室。
透过仪器缝隙,林秀看到它们。
不是掠食者,也不是边界生物。是人形,但穿着完整的防护服——厚重的白色连体服,戴着头盔,面罩是深色的,看不见脸。他们动作僵硬,走路的姿态有种奇怪的同步感,像提线木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设备:一个拿着扫描仪,绿色的光网格在室内扫过;另外两个端着武器,枪口粗大,不像普通枪支;最后一个空着手,但背后背着个金属箱。
清洁工。
但他们看起来……不对劲。防护服上有破损,有些地方用胶带草草粘合。动作虽然同步,但偶尔会有卡顿,像信号不良的机器人。而且他们不说话,完全没有交流,只是机械地执行任务。
扫描仪的光扫过林秀藏身的仪器。她屏住呼吸,祈祷防护服能屏蔽生命信号。光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拿扫描仪的人做了个手势——不是手语,是几个简单的手势:指向工作台,指向冷藏柜,指向洁净室。其他人分头行动,开始检查那些地方。
他们在搜索什么?
林秀看见那个空手的人走到洁净室前,盯着里面的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抚摸玻璃上的痕迹。动作缓慢,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时间。”拿扫描仪的人突然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失真严重,像老旧收音机里的杂音,“剩余:二小时十七分。任务进度:百分之六十三。”
他的声音让林秀脊背发凉。那不是人类说话的语气,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机器报时。
“继续搜索。”他说,“目标:陈明远遗留数据。优先级:高。”
他们开始翻找文件柜。动作高效但笨拙,像不熟悉身体的操作员在控制角色。林秀看见一个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叠文件,快速翻阅,然后扔到地上——不是丢弃,是判断为无用。
照这个速度,他们很快就会搜到这个角落。
沈在哪里?林秀转动视线,寻找。沈藏在工作台下面,几乎完全隐入阴影。老吴和扳手在另一边的仪器后面。医生在她身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清洁工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走到林秀藏身的仪器前,停了下来。他弯腰,似乎想检查仪器后面。林秀能看见他面罩上映出的微光,看见防护服胸前一个模糊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清洁工的官方标志。
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就要碰到仪器边缘——
突然,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熄灭了。
不是他们的手电,是墙壁上的荧光纹路——那些发光的污染结晶,同时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但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清洁工们僵住了。
“警报。”拿扫描仪的人说,声音依然平淡,“污染浓度:激增。建议:撤离。”
他们没有犹豫,立刻转身,以那种僵硬的步伐快速离开实验室。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隧道深处。
几秒钟后,沈从工作台下钻出来。“快,趁现在走。”
“那是怎么回事?”林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不知道。但那些不是普通清洁工。”沈重新打开手电,“他们的状态不对劲,像被远程控制,或者……别的什么。”
医生检查了一下地面,捡起清洁工丢弃的几张纸。“他们在找陈明远的数据核心。但看起来没找到。”
“因为数据核心不在这里。”林秀说,“在零点。陈明远把它藏在那里了。”
沈点头:“那我们也要去零点。但得换个路线,他们刚才来的方向不能走了。”
他们快速收拾,离开实验室。隧道里,墙壁上的荧光纹路依然暗红,像血管里流淌着不健康的血。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多了种焦糊味,像电线短路烧焦的味道。
“这边。”沈选择了一条向上的岔路,“地图显示这条能绕到主隧道的另一段。”
这条路更窄,天花板低矮,需要弯腰前行。管道和线缆几乎占满了头顶空间,有些垂下来,像丛林里的藤蔓。林秀经过时,一根线缆擦过她的肩膀,她本能地用手拨开——
接触的瞬间,信息流像针一样刺入指尖。
不是通过味觉,是通过触觉直接传递。她“看到”了线缆的“记忆”:电流在其中流动的轨迹、传输的数据碎片、还有……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模糊不清,但能分辨出恐惧、愤怒、绝望。
她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沈回头。
“这些线缆……它们记得东西。”
沈看了一眼那些垂挂的线缆。“地下系统曾经是城市的信息血管。电话、网络、监控数据都从这里走。灾变时,最后的信息流被困在了里面,像录音带卡住了。”
他们继续前进。隧道开始爬升,坡度变陡。林秀的脚踝又开始疼,每次用力都像有细针在扎。她咬紧牙关,跟上队伍。
终于,隧道尽头出现光亮——不是自然光,是另一个空间的灯光。他们从一个通风口爬出去,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像个地下车站。平台、轨道、立柱、时刻表屏幕。但一切都停止了:列车停在轨道上,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时刻表屏幕黑着,只有一个还亮着,显示着“延误”和一个静止的时间:2025年4月17日,14:37。
灾变当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地铁三号线,北段终点站。”老吴看着站台上的标识,“这里应该已经废弃了。”
“不一定。”沈走到一列车厢前,用手电照进去。车厢内部相对干净,座位上没有灰尘,地板上有脚印——新鲜的,最多几天前。
“有人来过这里。”她说。
林秀也走进车厢。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还有……食物味?她小心地放开一点味觉,捕捉信息:方便面的调味包、罐头肉、还有某种草药茶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生存者营地”气味。
“不止一个人。”医生在检查车厢连接处,“这里有生活痕迹:简易床铺、炉子、储水容器。至少三个人,在这里住了至少一周。”
“为什么选择这里?”扳手问。
“地铁隧道是城市地下网络的一部分。”沈思考着,“如果陈明远的‘零点’真的在深处,这里可能是一个中转站或者安全屋。”
他们在车厢里搜索。在座位下面找到一个背包,里面有些杂物:半包饼干、一瓶水、几节电池、还有一本笔记本。
林秀拿起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的,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地图——地下结构,比陈明远的草图更详细,标注了很多实际行走的注释:“此路不通,塌方”、“这里有水源,但需过滤”、“小心,边界活动频繁”。
笔迹她认识。
是林川的字。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手指微微发抖。翻到下一页,是日记:
“第47天。还在下面。沈说的‘零点’可能真的存在。根据陈明远遗留的线索,它在旧防空洞的最底层,但入口被封锁了。需要特殊权限,或者……别的办法。”
“第51天。遇到一队清洁工。他们不像活人。动作僵硬,不说话。我们躲开了,但他们似乎在巡逻某个区域。可能是在守护什么。”
“第58天。找到陈明远的另一个实验室。比上一个更大,设备更全。他在研究净化方法,但笔记显示他越来越……绝望。他提到‘载体损耗率太高’,‘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他在用什么做实验?”
“第63天。重大发现。陈明远不是一个人在研究。他有助手,或者说……实验体。一个年轻女性,能力是信息存储和净化。他叫她‘小雨’。她在哪里?”
“第67天。我们找到了小雨的病房。她不在,但留下了痕迹。墙上刻满了公式和图表,像疯子的涂鸦。但仔细看,那是净化协议。她在试图完善它,在她父亲失败的地方。”
“第70天。决定深入。去零点。如果我们找到小雨,如果她还活着……也许一切还有救。如果找不到……至少我们试过了。”
日记到这里中断。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和林秀收到哥哥最后信息的时间吻合。
后面还有几页,但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他还活着。”林秀低声说,声音哽咽,“三个月前他还活着,他在找我说的同一个地方。”
沈走过来,看着笔记本。“他的路线和我们不同,但方向一致。如果他能走到零点……”
“他可能已经在那里了。”老吴说,“或者……”
他没说完。或者他永远留在了路上。
林秀把笔记本小心收进背包。这是哥哥留下的痕迹,是她继续走下去的证据。
“我们需要跟上他的路线。”她说,“他一定留下了更多标记。”
沈点头:“但我们得小心。日记里提到清洁工在巡逻某个区域,可能就是零点附近。而且那些清洁工状态不对,可能比普通的更危险。”
他们离开车厢,沿着站台向前走。轨道向黑暗延伸,消失在隧道深处。手电光扫过,能看见轨道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车轮的,而是拖拽的痕迹,像有什么重物被拉过。
“这边。”医生指着轨道一侧的地面,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方向指向隧道深处,“有人往这边走了,最近。”
他们跟上脚印。隧道很宽敞,足够两列列车并行。墙壁上有广告牌,内容已经褪色,只能分辨出一些碎片:“全新5G体验……”、“投资未来……”、“您的健康,我们……”
灾变前的世界,被封存在这里,像琥珀里的昆虫。
走了大约五百米,前面出现光亮。不是手电光,是稳定的白色灯光,从一扇门里透出来。门是金属的,看起来很厚重,门边有控制面板,指示灯亮着绿色。
“电力还在运行。”老吴惊讶。
“紧急备用电源。”沈检查控制面板,“但已经三年了,什么电池能撑这么久?”
面板上有数字键盘和刷卡器。沈尝试了几次,都显示“权限不足”。老吴想用工具强行打开,被沈阻止。
“可能有警报。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林秀走近门。她能感觉到门后的空间很大,而且……有生命迹象?不是通过听觉或视觉,是通过空气里传来的微弱振动。她把手放在门上,闭上眼睛,让感官稍微放开一点。
信息流温和地涌入:
“门材质:合金钢,厚度20厘米;锁系统:电磁锁加机械备份;电力来源:地热发电机,运行状态:稳定;内部空间:约三百平米,温度:22摄氏度,湿度:45%;生命体征检测:一个,微弱,但稳定;位置:房间中央……”
一个生命体征。
她睁开眼睛:“里面有人。一个,还活着。”
沈盯着她:“你能确定?”
“能。”
“状态?”
“微弱,但稳定。像在……休眠?或者医疗昏迷。”
沈和老吴交换了一个眼神。“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小雨。”林秀说,“或者……我哥哥。”
沉默。隧道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最终,沈做出决定:“我们进去。但做好战斗准备。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设备,贴在门锁控制面板上。设备屏幕亮起,开始滚动代码。“我在尝试破解。需要时间。”
“多久?”
“五分钟。也许更短,如果系统没有高级防护。”
他们等待。林秀盯着那扇门,想象着门后的景象。一个活着的人,独自在这个地下深处,为什么?是被困住了?是自愿留在这里?还是……实验的一部分?
医生在检查周围环境,老吴和扳手警戒着隧道两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的破解设备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终于,绿灯亮起。
“开了。”沈说,但她的手放在武器上,“准备好。”
门缓缓滑开,发出液压驱动的轻响。白光从门缝涌出,刺得他们眯起眼睛。
里面的景象出乎所有人意料。
不是实验室,不是病房,而是一个……温室?
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上面有模拟日光的灯具。地面上不是水泥,是土壤,种满了植物——不是普通植物,是会发光的植物。叶子发出柔和的蓝色、绿色、紫色的光,像海底的珊瑚。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植物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臭氧味。
在房间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大约两米高,直径一米。容器里充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女性,年轻,看起来二十岁出头。黑色长发在液体中缓缓飘动,像水草。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沉睡。身上连着许多管线,从容器底部接入,另一头连接着周围的设备。
设备还在运行,屏幕上跳动着数据:心率、脑波、血氧饱和度……所有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偏低,但稳定。
林秀走近容器,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她的脸很熟悉——和Ω样本记忆里的陈晓雨一样,只是更成熟,更苍白。
“是她。”沈的声音在颤抖,她站在林秀身边,手贴在玻璃上,“小雨……”
陈晓雨在液体中缓缓旋转,像在**羊水里的胎儿。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很慢,每分钟不到十次。
“她还活着。”医生说,她在检查设备,“生命维持系统,高级型号。营养液是特制的,含有高浓度信息稳定剂。她在……休眠。或者说,被强制休眠。”
“为什么?”林秀问。
“可能是为了保护她。”医生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她的脑波显示深度睡眠状态,但偶尔会有剧烈波动,像在做梦。如果醒来,可能会信息过载。”
沈绕着容器走了一圈,寻找控制面板。在容器背面,她找到了一个触摸屏,上面显示着系统状态:
“载体状态:稳定。净化进度:72%。预计完成时间:无法计算。警告:系统能源剩余:17%。建议:连接主电源或补充能源。”
“净化进度……”林秀读着那些字,“她在被净化?还是她在净化什么?”
沈在触摸屏上操作,调出历史记录。屏幕上滚动着日志:
“系统启动:2025年4月17日,15:22。操作者:陈明远。”
“载体接入:2025年4月17日,15:30。载体身份:陈晓雨。初始状态:信息过载临界,强制休眠启动。”
“净化协议启动:2025年4月17日,16:00。目标:重构载体信息结构,建立抗污染屏障。”
“进度更新:2025年4月20日,进度3%……”
“2025年5月15日,进度12%……”
“2025年8月3日,进度31%……”
最新的一条:“2026年1月——日期损坏——进度72%。警告:能源不足。如需继续,需补充能源或连接‘零点’主网络。”
沈的手停在屏幕上。“她在里面……已经快三年了。陈明远在灾变当天启动了系统,把她放进去,然后……离开了?或者死了?”
林秀看着容器里的陈晓雨。三年,在液体里沉睡,身体被缓慢改造。为了什么?为了成为“纯净载体”?为了完成她父亲未完成的研究?
“系统说需要连接‘零点’主网络。”老吴说,“那个零点……可能就在附近。”
沈点头:“找找看。这个房间应该还有出口。”
他们在房间里搜索。果然,在植物丛后面,还有一扇门。门是普通的金属门,没锁。推开,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深不见底。
楼梯井的墙壁上,荧光纹路密集得像血管网络,发出强烈的蓝紫色光芒。空气里的信息浓度高得几乎可以尝到——对林秀来说,真的可以尝到。她的舌头上有金属味、甜味、苦味,还有无法形容的复杂层次,像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又分离开来。
“下面……”她捂住嘴,压下反胃感,“下面就是……零点。”
沈站在楼梯口,向下望去。楼梯螺旋下降,深处有光,但不是灯光,是那种污染结晶发出的荧光,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林川可能下去了。”她说。
林秀点头。哥哥的日记提到要深入,要去找零点,要去找小雨。如果他已经来了,如果他还活着……
“我们需要下去。”她说。
沈看着她:“下面可能有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林秀深吸一口气,“但我必须去。”
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但这次,我走前面。医生,你留下照顾小雨,监控系统。老吴、扳手,跟我下去。林秀,你跟在中间,随时准备解读环境信息。”
他们重新分配装备。医生留下来,守着陈晓雨和这个温室房间。其他人,四人,开始向下走。
楼梯是金属的,每一级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墙壁上的荧光越来越亮,几乎不需要手电。空气变得更重,每吸一口都像吸进粘稠的液体。林秀感到头晕,不是缺氧,是信息过载的前兆。她吃下半片抑制剂,药效缓慢释放,大脑的喧嚣稍微平息。
向下,一直向下。
数不清下了多少级。一百?两百?楼梯似乎永无止境。周围的温度在上升,不是温暖,是那种闷热,像夏天雷雨前的气压。
终于,楼梯到底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中。
这里不像人造建筑,更像天然洞穴,但墙壁是光滑的金属,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洞穴中央,有一个……东西。
很难形容它是什么。像一团凝固的光,又像某种生物组织,在不断变化形态。它大约三层楼高,表面流动着彩虹色的光泽,像油滴在水面的反光。从它身上伸出许多触手般的结构,连接着墙壁,连接着天花板,连接着地面。触手里有光在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整个空间充满低沉的嗡鸣,不是声音,是直接震动骨骼的频率。林秀感到牙齿发麻,耳膜胀痛。
“这是……”老吴的声音被空间的嗡鸣扭曲。
“零点。”沈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光芒强烈到几乎刺眼,“污染的核心。信息场的源头。”
林秀盯着那个东西。她的所有感官都在尖叫,信息洪流冲破抑制剂,涌入大脑。她尝到了它的味道——无法形容,像整个宇宙的起始和终结压缩在一起。她看到了它的结构——不是物理结构,是信息结构,像无限分形的几何图形。她听到了它的声音——不是声音,是信息本身,像图书馆里所有书同时翻开,所有文字同时被读出。
她跪倒在地,干呕。
“林秀!”沈扶住她。
“我……我没事。”她勉强站起来,强迫自己关闭感官,一层一层建立屏障。像在风暴中建造小屋,艰难但必须。
他们环顾四周。空间边缘有一些设备,像是监控站或控制台。屏幕上还有图像在跳动,但大多是乱码。地上散落着物品:背包、工具、还有……一个水壶。
林秀走过去,捡起水壶。上面贴着标签,手写的:“林川”。
她的手在发抖。
水壶是空的,但里面还有一点水渍。她舔了一下壶口。
信息流温和而清晰:
“使用者:林川。最后一次饮水:三个月前。状态:疲惫但坚定。目标:关闭零点,或者……理解它。留言:‘秀秀,如果我回不去,别难过。我在做必须做的事。’”
他还活着,三个月前还活着。他来过这里,试图做些什么。
“林秀,看这里。”沈在控制台那边喊。
林秀走过去。控制台的一个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视频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沈按下播放。
画面跳动,出现林川的脸。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很亮。他对着镜头说:
“如果有人在看这个,说明我可能失败了。但没关系,信息留下了。”
“我找到了零点,也理解了陈明远的计划。他想重塑污染,而不是消除它。想让人和信息场共生,而不是对抗。这个……”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个发光体,“就是信息场在物理世界的锚点。它在生长,在扩张,总有一天会覆盖整个城市,然后更远。”
“陈明远建造这个设施,不是要摧毁它,是要控制它。像驯服一条河流,让它灌溉而不是泛滥。小雨是关键——她的身体被改造成纯净载体,可以接入系统,成为‘管理员’。”
“但陈明远犯了个错误:他以为控制是单向的。他以为人能控制信息场。但实际上……信息场也在学习控制人。”
画面晃动,林川回头看了一眼,表情紧张。
“清洁工,那些像机器人的清洁工……他们不是被远程控制。他们是自愿接入的。他们以为能获得力量,能控制能力,结果被信息场同化了。成了它的……延伸。”
“我尝试接入系统,想找到关闭的方法。但系统需要管理员权限,需要小雨,或者……她的血缘亲属。”
他停顿,看着镜头,眼神复杂。
“秀秀,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也来了。听着:我们的父亲,林建国,他不仅是能力者。他是陈明远的早期实验对象之一。他和陈明远是同学,老朋友。我们的能力不是偶然觉醒,是遗传,是设计。”
“我们都有小雨的血缘——不是直接,但共享某种基因标记。我们都能接入系统,但程度不同。小雨是最纯净的载体,你是次一级,我再次一级。”
“要控制系统,需要管理员。小雨在休眠,无法操作。下一个选择……是你。”
画面开始闪烁,像受到干扰。
“系统能源不足,快停了。如果系统完全停止,零点会失控,信息场会爆发性扩散。整座城市,可能更远,都会被瞬间污染。所有人,能力者还是普通人,都会瞬间过载,变成掠食者或者更糟的东西。”
“但如果有管理员接入,可以平稳关闭,或者……转向。让信息场缓慢消散,而不是爆炸。”
他深吸一口气。
“选择在你,秀秀。你可以离开,让一切顺其自然。或者你可以接入,尝试控制。但警告:接入可能导致信息过载,可能变成小雨那样,可能更糟。”
“我在系统里留了协议,如果你选择接入,可以引导你。但最终……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画面剧烈闪烁,然后变黑。记录结束。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零点的嗡鸣在持续。
沈看着林秀。老吴和扳手也看着她。
三个月前,林川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选择。他做了什么?他接入系统了吗?他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现在在哪里?
林秀看着那个发光体,看着那些流动的光。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睛,想起哥哥最后的信息,想起下水道里那些饥饿的夜晚。
她想起陈晓雨在液体中沉睡的脸。
她想起沈说的:黑夜再长,黎明总会来。
她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
“检测到血缘匹配:林秀。匹配度:87%。允许接入。警告:接入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是否继续?”
下面是两个选项:是,否。
她的手悬在屏幕上方。
隧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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