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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十九年(1814年)2月19日,雨水,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樟树镇)左观澜家宅院(左观澜教三岁幼子左宗棠学认“书”字,余氏、左宗植在侧照料陪伴)。
檐角雨珠还在零星坠着,嗒嗒砸在阶前青石板上,溅起细小花沫,混着院角樟树的新香,漫进这方农家小院。连夜春雨刚歇,天地间裹着化不开的润意,沾了水汽的风扫过宅院,软乎乎蹭在脸上,最后一点寒意也悄悄散了。土坯墙根的青苔吸足了雨,一丛丛挤着叠着,泛着油亮的墨绿,砖缝里的细苔也润得发亮,像谁用淡墨在墙角悄悄晕了几笔,沾着春露,鲜活得能掐出水来。前院晒谷场积着浅浅水洼,汪着的水映着天边棉絮似的薄云,云影软趴趴贴在水纹里,风一吹就碎,一圈圈细浪漾开,撞在青石板边又轻轻缩回去。新翻泥土的腥气、樟树嫩芽的清苦、菜畦里青菜的嫩气,一股脑儿在院里漫着,吸一口,满鼻子都是江南春日的清润。
场边老樟树抽了新叶,嫩黄绿的小叶片缀在虬曲枝桠上,挨挨挤挤像挂了一树细碎铜钱,风一吹就晃。叶尖藏的雨滴偶尔滑落,嗒一声砸在石板上,水珠弹开又落回,顺着纹路慢慢蜿蜒,聚成细流,悄没声汇入场角排水沟。沟水浅浅,淌过石板缝隙叮咚响,混着枝头鸟雀的叽叽喳喳,成了院里最软的背景音。这棵老樟是左家祖上栽种的,树龄已过百年,枝桠伸展如伞,夏日能遮去大半个晒谷场的烈日,冬日又能挡些寒风,左家几代人都靠着它纳凉避寒,树下的青石板凳,更是见证了一辈辈人的烟火日常——春时晒种、夏日常坐、秋时堆谷、冬时晒衣,凳面上的凹痕,都是岁月磨出的烟火印记。
左观澜坐在场边青石板凳上,石凳被年月磨得光滑温润,凳面还留着去年秋收的谷壳印痕,指尖一抹,能摸到浅浅的颗粒感,糙糙的,裹着烟火气。他刚帮妻子余氏翻晒受潮的谷种,手上沾着泥土的微凉,指缝嵌着几粒细泥,抬手蹭额头时,眉骨便留了道淡印。他微微垂眸,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粗纸片,目光软得像院中的春风。身为湘阴当地小有名气的秀才,左观澜虽未考取更高功名,却深谙启蒙之道,自家西屋开的私塾,收了邻里十余个孩童授课,平日里对学生严苛,背书背不出便罚站檐下,写字歪斜便责令重写,砚台磨得不清亮也要训斥,可这份严厉,却从未落在家里的孩子身上。
身上那件半旧青布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结实的筋骨,衫角沾着点水渍——是方才蹲在谷堆旁溅的,晕开一小片淡痕。长衫的布面已有些发脆,领口缝着一圈旧布补丁,那是余氏用他早年旧衣拆下来的布料缝补的,针脚细密,不细看竟难察觉。手里捏的粗纸片,是用私塾学生用过的旧课业纸裁的,边缘特意用细砂纸磨了三遍,磨得圆润光滑,怕划着幼子娇嫩的小手。纸片捏在手里软软的,带着草木纸的粗糙触感,混着淡淡的墨香。每张纸片上都用毛笔写着一个字,墨色浓淡不一,是挤着课余时间断断续续写的——清晨学生背书时,他趁间隙写两张;午后学生练字时,他又抽空添几个;有时夜里哄睡孩子,就着油灯微光再补几笔,有的墨色深黑,是刚磨的新墨;有的淡些,是墨汁快干时补的。最上面那张“书”字,笔画刻意写得粗大饱满,起笔收锋都带着几分稚拙的迁就,撇捺放得宽宽的,就为了方便幼童辨认,墨香清浅,混着纸的草木气,飘在鼻尖,不浓,却清透。
左观澜抬眼望向院角的竹编摇篮,对着私塾学生的严厉尽数褪去,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温和。抬手轻轻掸了掸纸片上的浮尘,指尖在“书”字笔画上轻抚过,确认纸边没有磨漏,才朝着摇篮招手,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雨落在青青禾苗上,轻得怕惊着怀里的嫩芽。“棠儿,过来,看爹手里的字。”声音压得低,裹着湘阴乡音特有的婉转,尾音轻轻扬着。他唤的“棠儿”,是小儿子左宗棠,乳名棠儿,此时刚满三岁。左家共育有三子,长子左宗棫早夭,次子左宗植七岁,已在私塾读书,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是左观澜的骄傲,而这小儿子左宗棠,自出生便显露出几分执拗性子,虽说话稍晚,却对周遭事物格外好奇,一双黑亮的眸子,总爱盯着院里的草木、天上的流云,或是父亲写字的笔尖,久久不肯移开。
院角的竹编摇篮支在老樟树树荫下,是余氏亲手编的。去年冬天农闲时,余氏从后山砍了细竹,削去竹节,放在温水里泡了三日,待竹篾变软,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用细麻绳固定着编了整整三日,竹篾磨得光滑无刺,篮沿还缠了圈粗棉布,怕硌着孩子娇嫩的肌肤。摇篮旁摆着个小小的布老虎,是去年过年时余氏缝的,黄布做身,黑布绣纹,耳朵已经被孩子揪得有些歪,身上沾着点泥土,却是孩子最爱的玩物。三岁的左宗棠正扶着篮沿站着,小小的身子晃悠悠的,脚底下垫着块粗布垫——那是余氏用旧衣物拆洗后缝的,吸潮又防滑,偏透着股不肯安分的劲儿。
他穿件浅蓝色粗布夹袄,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是余氏去年冬天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得像蛛网。可孩子长势太快,才半载功夫,袄子袖口就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腕上还沾着点泥土——是方才用小手抠摇篮旁的泥土捏的,泥点干了贴在皮肤上,像颗小小的黑痣,透着孩童的野趣。小短腿在摇篮里晃着,脚尖偶尔踮一下,身子便跟着晃一晃,却不肯乖乖扶着篮沿稳一稳,反倒伸着小手去够枝头垂下来的樟树叶,指尖差一点就碰到叶片,身子猛地一歪,又赶紧攥紧篮沿稳住,小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反倒咧着嘴,露出几颗刚冒尖的小白牙,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板上,又弹回来,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格外悦耳。
听到父亲的声音,左宗棠倏地转过身,小脸上满是好奇,黑亮的眸子浸着湘江水似的澄澈,眼仁里映着院里的青瓦、绿树,还有父亲站在青石板旁的身影。眸子转了转,很快落在父亲手里的纸片上——那抹黑墨在白纸上格外显眼,一下勾住了孩子的好奇心。他松开抓着篮沿的一只手,朝着左观澜的方向伸了伸,小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发出“啊……啊……”的咿呀声。口水顺着嘴角微微溢出,挂在下巴上晃了晃,又滴在夹袄前襟,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浑然不觉,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反倒把口水蹭得满脸都是,还沾了点泥土,成了个小花脸,模样憨得可爱。
扶着篮沿慢慢挪着小步子,想从摇篮里下来。脚底下刚沾地,身子就晃了一下,赶紧又攥紧篮沿稳了稳,再试探着迈着还不算稳的步子,摇摇晃晃走向父亲。步子迈得小小的,左摇右晃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走两步就停一下,小手还下意识地伸着保持平衡,怕摔着。脚上的小布鞋是余氏一针一线纳的,鞋底缀着细密的针脚,鞋头绣着个小小的“福”字,已经被孩子穿得软乎乎的,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只偶尔脚尖碰到石板纹路,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走两步,他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这双脚怎么才能走得更稳,那认真模样,透着股小小的执拗——这份执拗,日后成了他攻坚克难的利器,此刻却只是孩童学步时的天真模样。
走到父亲面前,他仰着小脸,下巴抬得高高的,露出细细的脖子,小身子还微微晃着。伸手抓住左观澜的衣角,把粗布长衫攥出几道褶皱,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急着去抓父亲手里的纸片。小手张开,手指胖胖的,指尖圆圆的,还沾着点泥土,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渴望。小嘴巴张着,咿呀声更响了,像是在跟父亲讨东西。抓了两下没抓到,便把脸贴在左观澜的腿上蹭了蹭,撒娇似的哼唧两声,小手还在父亲腿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催促:快把纸片给我。那软乎乎的模样,看得左观澜心头一暖,连指缝里的泥土都觉得亲切。他想起自己幼时,父亲也是这样,拿着字卡教他认字,只是那时父亲严苛,远没有自己这般温和,可那份对文字的敬畏与喜爱,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左观澜连忙蹲下身,膝盖碰到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咚声,却浑然不觉。只把写着“书”字的纸片轻轻递到孩子眼前,离孩子小脸只有半尺远,怕太近了伤着眼睛。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轻轻点着字的笔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棠儿,看这个字,念‘书’。”声音柔缓,指尖在“书”字的横画处轻点着,“就是爹平时教学生读的本子,里面有好多字,还有好听的故事。”一边说,一边把纸片举到孩子视线平齐的高度,纸片微微晃着,映着孩子的眸子,“能教我们怎么做人,怎么做事,像村里的老族长那样,明事理,辨是非。”怕孩子听不懂,又慢慢念了一遍,“书……”声音拖得稍长,带着清晰的韵律,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字,方便孩子模仿。念完,又用指尖一笔一划地指着,“你看,这是横,这是撇,这是捺,合起来就是‘书’字。”语气里满是耐心,没有半分急躁,平日里对学生的呵斥,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为人父的温柔。
左宗棠的目光紧紧盯着纸片上的“书”字,小脑袋微微倾斜,像只好奇的小松鼠,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琢磨这黑墨写在白纸上的符号到底是什么。小鼻子轻轻动着,吸着纸片上的墨香和草木气,那墨香里,有松烟的醇厚,还有父亲指尖的温度;那草木气里,有纸张的质朴,还有院里樟树的清香。小嘴巴抿了抿又张了张,发出细碎的咿呀声,小舌头还悄悄动着,跟着父亲的口型模仿。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片,粗糙的纸页蹭过指尖,带着点涩涩的触感,还有淡淡的墨香。像是被惊了一下,快速缩了回去,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咬手指,小脸上露出几分新奇,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过了片刻,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字的笔画,指尖在横画上轻轻划过,感受着墨汁在纸上留下的细微凸起——那是毛笔饱蘸墨汁书写后,墨色沉淀的痕迹,带着岁月的厚重。摸了两下,又顺着撇画滑下去,小手指软软的,动作轻得怕把纸片弄坏了。左观澜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念着“书……”,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春雨一样落在孩子耳边,滋润着稚嫩的心田。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樟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左观澜轻轻的念字声。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左宗棠也只是抬眼瞥一下,又很快把目光落回纸片上,那小小的专注模样,格外动人。
“书……”突然,左宗棠张了张嘴巴,发出一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声音软糯清甜,带着江南孩童特有的温润,尾音还轻轻扬着,沾着未脱的稚气。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左观澜的心湖里,漾开层层暖意。左观澜的心头瞬间被暖意填满,像是喝了一碗刚煮好的红糖姜茶,从心口暖到四肢百骸。他从事启蒙教学多年,见过无数孩童启蒙的瞬间,却从未有过这般激动——这是他的小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才三岁,竟能认出字、念出声,怎能不让他欢喜。
左观澜连忙把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孩子的小屁股,一手扶着后背,稳稳地放在自己膝头,手臂紧紧搂着他小小的身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后背,那粗布夹袄下,是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还有均匀的呼吸,难掩心头的激动。“哎!我儿会说‘书’字了!”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声调都比刚才高了些,下巴上的胡茬轻轻蹭过孩子的脸颊,带着轻微的痒意。胡茬有些扎,却蹭得左宗棠咯咯直笑,小身子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小手还不安分地抓着左观澜的胡须,扯了扯,觉得好玩,又扯了扯。左观澜疼得皱了皱眉,却舍不得呵斥,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手背,声音依旧温柔:“慢些,别扯疼了爹。”
“棠儿真乖,再念一遍,书……”左观澜抓着孩子的小手,不让他扯胡须,又把纸片举到孩子面前,再次轻轻念着,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看着孩子的目光,满是宠溺和欣慰。院东侧的谷堆旁,余氏正握着木耙翻晒受潮的谷种。木耙是老木头做的,耙齿磨得光滑,手柄上缠着粗布,那是左观澜怕她握着手滑,特意缠上去的,握着手感正好。谷种是去年秋收的晚稻,颗粒饱满,却因连日春雨受潮,若是不及时翻晒,便会发霉变质,影响来年播种,这可是全家来年的口粮,半点马虎不得。
听到父子俩的动静,手里的木耙顿了一下,耙齿还陷在谷种里,几粒金黄的谷种从耙齿间滑落,落在晒谷席上,发出细微的啪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连忙放下木耙,拍了拍手上的谷糠,谷糠簌簌落下,沾在她的粗布衣裙上,她却顾不上拂去,快步走过来,脚步轻轻的,怕惊着院里的温馨。余氏出身农家,自幼便跟着父母操持家务,嫁入左家后,更是勤勤恳恳,家里的柴米油盐、洒扫庭除,样样打理得妥妥帖帖,连晒谷的谷席都铺得平平整整,谷种晒得匀匀的,没有半点杂乱。她虽不识字,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平日里哄孩子睡觉时,常讲些孔融让梨、黄香温席的小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左观澜教她的,她记在心里,再用通俗的乡音讲给孩子听,潜移默化间滋养着孩子的心智。
她穿一身素色粗布衣裙,乌黑的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着,那木簪是她陪嫁之物,虽不名贵,却被她擦拭得光亮。裙摆上沾着些许金黄的谷粒,走一步,便有几粒谷粒滑落,悄无声息。“相公,棠儿会说话了?”走到父子俩身边,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左宗棠的小脸上,满是温柔。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顶,指尖能感受到柔软细密的胎发,还有头皮微微的暖意。指尖又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擦去一点薄汗,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棠儿,再给娘念一遍,刚才你爹说你会念‘书’字了?”蹲下身,和孩子平视,声音温和软糯,像春日里的暖阳,晒得人心里暖暖的。
左宗棠看着母亲温柔的脸庞,又低头看了看父亲手里的纸片,小嘴巴动了动,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刚才的发音。然后张了张嘴巴,再次发出“书……”的音节,这次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尾音还带着一点小小的上扬,像是在向母亲邀功。念完,还拍了拍小手,小脸上满是得意的模样,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余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唇瓣的温度轻柔而温暖,吻去孩子额头上的薄汗。“我儿真聪明!才三岁就会认字说话了,比你哥哥当年还早呢。”声音里满是欣慰,抬手捏了捏孩子胖乎乎的脸蛋,软乎乎的,捏一下陷下去一个小坑,又很快弹回来。“将来一定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像你爹一样,有学问,受人敬重。”说着,抬头看向左观澜,眼里满是欢喜。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眼里的欣慰却藏不住——这院子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心头肉,如今小儿子这般有灵性,怎能不让他们高兴。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透着寻常农家的幸福。
左宗植今年七岁,正在父亲的私塾里读书,天资聪颖,背书过目不忘,写字也端端正正,平日里颇得左观澜的喜爱。此时他刚上完早课,背着母亲用旧布缝制的书包从西屋私塾走出来——书包是用余氏的旧布裙改的,灰布底色,边角缝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书包里装着几本线装儒家典籍,《三字经》《论语》《孟子》各一本,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毛糙,书皮上写着他的名字“左宗植”,是左观澜手把手教他写的,字迹虽稚嫩却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走出私塾,先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早课背书背得急,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布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理了理自己的青布长衫,衣角被风吹得歪了,他扯了扯,把长衫理得整整齐齐,透着少年人的规整。左宗植自小懂事,知道父亲教书不易,母亲操持家务辛苦,平日里除了认真读书,还会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扫地、喂鸡、帮着母亲择菜,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对待弟弟左宗棠,更是格外疼爱,有好吃的先给弟弟,有好玩的先让弟弟,若是有邻里孩童欺负弟弟,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护着。
听到母亲的话,左宗植的脚步加快,快步走到院子里,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活泼,眼睛亮晶晶的,朝着母亲和父亲的方向跑过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娘,弟弟会说话了?我也要听!”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气,又透着几分少年的清朗。跑到近前,特意放慢脚步,怕撞着弟弟,然后站在一旁,弯着腰看坐在父亲膝头的左宗棠,眼里满是好奇和疼爱。他穿着件合身的青色粗布长衫,头发被母亲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小绳束在脑后,眉眼间和弟弟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静稳重。
左观澜把写着“书”字的纸片递给左宗植,笑着说:“你教弟弟再念一遍,刚才他已经能清晰地念出‘书’字了。”他深知兄弟情谊的可贵,自家孩子,就该兄友弟恭、相互扶持,将来在这世间行走,也好有个照应。平日里常教左宗植要照顾弟弟、护着弟弟,做人要宽厚善良,此刻也有意让兄弟俩多些互动,培养彼此的感情。左宗植接过纸片,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指捏着纸片边缘,怕把纸片弄坏了——他知道这是父亲特意给弟弟做的认字纸,磨了边的,是给弟弟专用的,若是弄坏了,弟弟定会伤心。
左宗植蹲在弟弟面前,像个小先生似的,学着父亲平日里教他的模样,身子坐得直直的,用指尖点着字念,神情格外认真,连眉头都微微皱着。“弟弟,这个字念‘书’,就是我们每天读的《三字经》《论语》。”声音清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里面有‘人之初,性本善’,还有孔子的话,教我们要做个好人。你要跟着我念,书……”指尖轻轻点着“书”字的笔画,和父亲一样一笔一划地指,眼神里满是对弟弟的疼爱,还有几分小先生的得意。他平日里在私塾里,是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如今能教弟弟认字,心里格外自豪。
左宗棠看着哥哥,小嘴巴跟着动了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指尖,像是在认真跟着模仿。虽然发音还有些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尾音还有些含糊,却确实在努力学着念“书”字。小身子还在父亲膝头晃着,跟着哥哥的节奏,一点一点的,模样认真又可爱。左宗植见弟弟在认真模仿,高兴地拍着手,脸上满是成就感,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弟弟真厉害!再念一遍,书……”又念了一遍,指尖在笔画上点得更慢了,方便弟弟模仿。还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动作轻轻的,怕弄疼了弟弟,像个真正的小先生,耐心又温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竹篮碰撞的轻微声响,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乡邻王阿婆提着一个竹篮走了进来。王阿婆今年六十多岁,头发半黑半白,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旧木簪固定着——木簪的头已经磨秃了,却依旧光亮,那是她嫁入王家时的陪嫁,戴了四十多年,舍不得换。她穿件深色粗布衣裙,袖口磨得发亮,布纹都磨平了,裤脚沾着点泥土,是从自家院子走来时沾的,透着乡野的质朴。王阿婆的丈夫早逝,独自一人拉扯着儿子长大,如今儿子成家立业,她便帮着照看孙儿,平日里闲来无事,就爱串个门,和邻里聊聊天,左家是她常来的地方,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格外亲近。
竹篮是细竹篾编的,篮沿缠了圈蓝布,防止竹篾划伤手,那蓝布是她孙媳妇给的,虽有些褪色,却很结实。竹篮里装着自家腌的萝卜干,用粗布包着,还带着淡淡的盐香和酱香,顺着竹篮缝隙飘出来,在风里散着,格外诱人。她是来给左家送酱菜的,两家住得近,隔了两三户人家,平日里往来频繁——谁家有红白喜事、农忙农闲,都会互相帮衬。左家晒谷忙了,她便来搭把手;她家腌了酱菜,也会送些给左家尝尝鲜;余氏生左宗棠时,她更是守在床边,忙前忙后,比自家添丁还高兴。
“观澜媳妇,忙着呢?”走进院子,目光一扫,看到左家一家人围着左宗棠,脸上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把竹篮提在手里,脚步放慢,走到谷堆旁,轻轻放在石桌上,怕篮里的萝卜干洒出来。“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语气里满是好奇,又带着乡邻间的热络。她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温温和和的,透着亲切。平日里她常来左家串门,看着左宗棠从襁褓里的娃娃长到三岁,对这孩子十分喜爱。每次来,都会给孩子带点小零食——几颗糖,或者一块糕,孩子见了她,也会咿咿呀呀地喊阿婆,模样憨得可爱。
余氏连忙迎上去,接过王阿婆手里的竹篮,顺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竹篮落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咚声。抬手扶了扶王阿婆的胳膊,怕老人走得急摔着,语气热络:“阿婆来了,快坐。刚晒完谷,正歇着呢。”笑着指了指左观澜膝头的左宗棠,“是好事,刚才棠儿会说话了,还会念‘书’字了,我们正高兴呢。”王阿婆走到左观澜身边,俯身看着他膝头的左宗棠,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眼睛都睁大了些,嘴巴微微张着:“哎哟,棠儿才三岁吧?这么小的娃娃,就会说话认字了?真是少见啊!”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担忧拍了拍左宗棠的小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观澜呐,不是阿婆多嘴,娃娃才三岁,正是满地撒欢的年纪,骨头嫩得很。这么早教他认字说话,会不会太急了?万一累着孩子,伤了脑子,可就得不偿失了。”说着,叹了口气,“我家那孙儿,四岁才会完整说一句话,现在不也好好的,能帮着家里放牛了。”
左观澜闻言,温和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左宗棠的头,耐心解释道:“阿婆,您的心意我们懂,知道您是为棠儿好。”对着老人素来十分敬重,乡邻间的情谊,本就是这般相互牵挂、相互提醒。“不过孩童启蒙,不在早晚,而在熏染和兴趣。就像咱湘阴的稻田,开春早早浇上清水、松松土,秧苗才能扎根稳、长得壮实。”用乡邻熟悉的庄稼作比,通俗易懂,“您看,我用的都是私塾学生的旧课业纸,裁成小块后,又用砂纸把边缘磨圆了,怕划伤他。字也写得大,笔画简单,每天就教他念几遍,他愿意学就多教两句,不愿意学就不勉强。刚才他念出‘书’字,也是自己好奇跟着学的,顺了他的性子而已。”
王阿婆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轻轻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捋着自己的花白头发:“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孩子该多玩玩。”话虽如此,语气里的担忧已经少了许多。她看着左宗棠,孩子的眼里没有半点厌烦,反倒满是好奇,小手还在无意识地摸着那张写着“书”字的纸片,倒真不像是被逼着学的。左观澜把写着“书”字的纸片轻轻折了一下,递到王阿婆手里:“阿婆,您拿着试试,让棠儿认认,看他是不是真有兴趣。”
王阿婆半信半疑地接过纸片,手指捏着纸片边缘——纸片在她粗糙的手里,显得格外小巧。她的手指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指关节有些变形,却依旧灵活。左宗棠的目光落在纸片上,小脑袋微微倾斜,眼珠转了转,小嘴巴抿了抿,然后清晰地发出“书……”的音节,声音不大,却十分明确,念完,还朝着王阿婆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白牙。王阿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手里的纸片都差点掉了,连忙把纸片翻过来,背面只有旧课业纸的纹路,没有字,又举到孩子面前:“那这个呢?这个念什么?”
左宗棠看了看空白的纸页,又看了看王阿婆,小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伸出小手,轻轻点了点纸片的正面,又点了点背面,像是在问,字去哪了。那模样憨态可掬,惹得众人都笑了。左观澜笑着说:“阿婆您看,他不是胡乱念的,是真的认出这个‘书’字了。这孩子对文字有天然的敏感度,愿意观察、模仿,这是难得的,我们只是顺了他的兴趣推一把。”王阿婆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叹的神色,抬手轻轻拍了拍左宗棠的小脸蛋:“原来是这样,是我老糊涂了,不懂这些启蒙的道理。观澜啊,还是你们有学问,会教孩子。棠儿这孩子有灵性,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说不定能像你一样中个秀才,再考个举人、进士,给咱左家塅争光呢!”在乡下,最看重的就是读书考功名,能出个秀才、举人,就是全村的荣耀,王阿婆说着,眼里满是期许。
左观澜谦虚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左宗棠的后背:“阿婆您过奖了,孩子还小,将来怎么样,全看他自己的努力和造化。我们做父母的,只是尽所能给他引个路,教他做人的道理,培养他读书的兴趣罢了。至于功名富贵,都是次要的,只希望他将来能做个有用的人,不辜负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就好。”他教书育人多年,深知功名之外,品行更为重要,若是品行不端,即便功名在身,也难成大事。
余氏转身走进院南的厨房,土坯墙的小屋,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案台上还放着刚从菜畦里摘的青菜,嫩生生的带着水汽。厨房的角落里,堆着晒干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左观澜和左宗植平日里上山砍的,足够家里烧上大半年。走到灶台旁,拿起陶制茶罐,罐子里装着自家后山采摘的野茶,去年秋天晒的,茶叶粗陋,却带着清新的茶香。捏了一撮茶叶放进粗瓷茶碗,提起铜壶倒上热水,热水冲在茶叶上滋滋响,茶香瞬间飘了出来,弥漫在厨房里,又飘出窗外,混着院里的气息,格外宜人。
很快,余氏便端出一碗刚沏好的粗茶,茶碗是粗瓷的,碗沿还有个小小的豁口,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茶渍。她把茶碗递给王阿婆,手轻轻托着碗底,怕老人烫着:“阿婆,喝杯茶歇歇。棠儿能早点开口,也多亏了您平时常来串门,陪他说话逗他开心,孩子听得多了,自然就容易开口了。”王阿婆接过茶杯,手指握着粗瓷茶碗,碗身暖暖的,烫到了心里。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却带着淡淡的清香,冲淡了刚才说话的干涩,笑着说:“我就是闲来无事串串门,没想到还帮了棠儿的忙。以后我要常来,多陪棠儿说说话,说不定还能教他认几个简单的字呢,比如‘米’‘菜’,都是他平时见的,好记。”
院里的气氛愈发热闹而温馨,阳光透过老樟树的枝叶,洒在院子里,形成斑驳的光影,光影在青石板上晃着,在谷堆上晃着,温暖而祥和。左观澜继续教左宗棠认“书”字,一边教,一边用最简单的话讲“书”的用处:“读书能知道远方的事,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亮,知道地上的庄稼为什么熟,能明白做人的道理,将来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声音温缓,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孩子虽然听不太懂,却还是睁着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嘴巴时不时跟着念几句“书……”。
左宗植在一旁帮忙,时不时给弟弟做示范,纠正他发音里的小偏差,弟弟念得含糊了,他便放慢语速再念一遍,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先生。还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三字经》,摊开在石桌上,指着上面的“书”字告诉弟弟,这和纸片上的一样,然后轻轻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念完又问弟弟要不要学,左宗棠只是咯咯地笑,伸手去抓书里的字,小手在书页上乱摸,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惹得众人都笑了。
王阿婆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孩子们,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偶尔也会跟着念几句“书……”,沙哑的声音,和左观澜的温缓、左宗植的清脆、左宗棠的软糯混在一起,成了院里最动听的声音。她时不时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麦芽糖,递给左宗棠——那是她特意给孩子带的,用粗纸包着,糖块黄黄的,带着浓郁的甜味。左宗棠捏在手里,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吃得满脸都是糖渣,王阿婆便拿出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轻轻给孩子擦脸擦手,怕孩子把糖渣蹭在衣服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自己的孙儿。
余氏坐在谷堆旁,择着刚从菜畦里摘的青菜,青菜嫩生生的,带着春雨的水汽,她择得细细的,把黄叶、烂叶都摘掉,放在竹篮里,择好的青菜,绿油油的,格外新鲜。偶尔抬头,看看丈夫,看看孩子,看看王阿婆,眼里满是温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择累了,便放下青菜,走到孩子身边,给孩子理理衣服,给丈夫递上一杯水,日子平淡,却满是烟火的温软。她知道,自家日子不富裕,丈夫教书挣的束脩,勉强够全家糊口,可看着丈夫温和的笑容,看着孩子们健康成长,她便觉得心满意足,再苦再累,也值得。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萝卜干的酱香、野茶的清香,还有谷种的淡淡谷香,酿成一种独特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这气息,是江南春日的气息,是农家小院的气息,是烟火人间的气息,暖乎乎的,绕在每个人的鼻尖。左宗棠坐在父亲的膝头,手里紧紧攥着写着“书”字的纸片,纸片被他攥得有些皱,却还是像握着稀世珍宝。小嘴巴时不时念着“书……书……”,发音越来越清晰,眼神里满是专注和好奇,黑亮的眸子里,映着院里的光影,映着父亲温柔的脸庞,映着哥哥认真的模样,映着母亲和王阿婆慈祥的笑容。
他偶尔会松开纸片,伸手去摸父亲的胡须,去抓哥哥的衣角,去扯母亲的发簪,惹得众人笑作一团,院里的笑声,轻轻的软软的,和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鸟鸣声,飘出院子,飘在左家塅的春日里,飘在湘江北岸的雨水时节里。左观澜偶尔会停下教字,抱着孩子在院里走一走,指着院角的菜畦说“这是菜”,指着场边的樟树说“这是树”,指着天上的云说“这是云”,孩子便跟着咿咿呀呀地学,念着“菜……树……云……”,发音虽然含糊,却学得十分认真。
走到谷堆旁,左观澜抓起一把谷种放在孩子的小手里,谷种金黄小小的,像一把小星星,硌着孩子的小手,痒痒的。“这是谷,是吃饭的米,是咱们全家来年的口粮。”他轻声说,孩子便攥着谷种念着“谷……米……”,然后把谷种撒在地上,咯咯地笑。余氏便跟在后面,把撒在地上的谷种捡起来放回谷堆,指尖捏起那些金黄的谷粒,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捡拾珍宝,却舍不得呵斥孩子,只是笑着说:“慢点撒,别浪费,这可是咱们秋天的收成。”左宗植跟在一旁,帮着母亲捡谷种,一边捡一边教弟弟:“弟弟,谷不能撒,撒了就没有饭吃了,要好好收着。”左宗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手里的谷种递给哥哥,像是在认错,惹得左宗植笑了,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
王阿婆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家人,眼里满是羡慕:“观澜啊,你家这日子,过得可真温馨,孩子又懂事又有灵性,真是好福气。咱左家塅,就数你家的孩子教得好,将来定有大出息。”左观澜笑了笑,抱着孩子:“都是平常日子,孩子懂事,媳妇勤快,就是最大的福气了。”看着身边的余氏,眼里满是温柔。夫妻二人相守多年,相敬如宾,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情,操持着这个家,养育着孩子,日子虽然平淡,却满是幸福。
春雨过后的阳光,越来越暖,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樟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调皮的小手,摸过青石板,摸过谷堆,摸过院里每个人的身上。左宗棠玩累了,靠在父亲的怀里,小脑袋歪着,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书”字的纸片,嘴里还念念有词,“书……菜……谷……”,念着念着,便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余氏走过来,轻轻接过孩子,把孩子抱在怀里:“累了吧,抱去屋里睡一觉。”声音轻轻的,怕吵醒孩子,抱着孩子朝着堂屋走去。孩子靠在母亲的怀里,很快便睡着了,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像是还在念着刚学会的字,小手还紧紧攥着,像是还抓着那张纸片。
左观澜看着妻子抱着孩子走进堂屋,眼里满是温柔,然后转过身,和左宗植一起,把晒谷场上的谷种再翻一遍,确保谷种都能晒到太阳,不会再受潮。木耙划过谷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父子俩一前一后,动作默契,没有多说什么,却有着无声的温情。王阿婆也站起身,帮忙收拾石桌上的茶碗,把竹篮里的萝卜干拿出来,放在左家的菜橱里——菜橱是旧木头做的,门轴有些松动,却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摆着各种酱菜、干货,都是余氏精心打理的。“我也回家了,家里还有点活要干,改天再来陪棠儿说话。”
“阿婆慢走,有空常来。”左观澜送王阿婆到院门口,左宗植也跟着喊,“阿婆再见。”王阿婆摆摆手,走出院门,脚步慢慢的,嘴里还念叨着:“棠儿真有灵性,真有灵性……”院门外的春风,软软的吹着,带着樟树叶的清香,飘在左家塅的小路上,飘在湘江北岸的田野里。田野里,春雨过后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远处的村庄里,传来袅袅炊烟,还有犬吠声、鸡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江南春日里最质朴的乐章。
院子里,左观澜和左宗植还在翻晒谷种,木耙划过谷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青石板上的水洼,渐渐干了,只留下浅浅的水痕,像天上的云,印在地上。堂屋里,左宗棠睡得正香,小脸红红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书”字的纸片,纸片被他压在手心,皱巴巴的,却依旧带着淡淡的墨香。余氏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看着孩子的小脸,眼里满是温柔。她知道,这个雨水时节的午后,这个简单的“书”字,已经悄悄落在了孩子的心田里,像一颗种子,等待着发芽。
而左观澜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片,眼里满是期许。他不知道,这个三岁孩童嘴里念出的简单音节,会成为孩子一生的执念;不知道这张小小的纸片,会成为孩子通往知识殿堂的第一把钥匙;更不知道,这个此刻还在母亲怀里熟睡的孩子,将来会成为撑起大清半壁江山的重臣,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只知道,顺着孩子的兴趣,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便是一个父亲最大的责任。
樟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这个嘉庆十九年雨水时节的午后,湘阴左家塅的这个农家小院里,藏着最平淡的烟火,也藏着最珍贵的希望。那粒名为“书”的种子,在春日的暖阳里,在孩童的心田里,悄悄扎下了根,等待着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那一天。风又吹过,带着院里的墨香、茶香、谷香,飘向远方,像是在诉说着这个普通农家的故事,诉说着一个孩童启蒙的开端,诉说着江南春日里,那一份最质朴的温情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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