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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12章:嘉庆十九春分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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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庆十九年(1814年)3月21日,春分,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左观澜家书房(左观澜教幼子左宗棠识“山”“水”二字,私塾学生李二牛前来交作业,参与启蒙互动)。

    湘阴的春分,暖得很软,裹着田垄里的水汽往人骨子里钻。冬日最后那点冷意,早被晨露泡化了,混着油菜花的甜香漫过左家塅。站在书房门口望出去,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泼泼洒洒,金黄金黄的,不是刻意铺的毯,是顺着田埂自然漫开,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扑甜香,还带着点泥土的湿味。蜜蜂嗡嗡地扎进花芯,翅尖沾着的花粉黄澄澄的,飞起来晃悠悠,像是驮不动这春日的甜,在花丛里斜斜穿来穿去。田埂边的狗尾草刚冒芽,绿得嫩,捏一下能出水,其间杂着些小蓝花、小黄花,花瓣上挂着的晨露没干,太阳一照,碎光晃眼,倒比刻意撒的钻子还亮。远处的湘阴山,没有北方山的硬气,是江南特有的软绵,主峰卧在云里,半山腰缠着层薄纱似的雾,风一吹就飘几缕,山坳里的竹丛绿得深,偶有一两株映山红探出头,红得怯生生的,在绿里藏着,像村姑袖管里露出来的红头绳。

    左家的书房是间独立的土坯房,墙是黄泥掺稻草夯的,摸上去糙手,却被余氏擦得发亮,墙角连点灰絮都没有——她每天晨起收拾完灶台,必来擦一遍书房的墙根。屋顶覆着青瓦,瓦缝里挤着几株瓦松,沾着晨露,风一吹就晃,像青瓦上缀的碎玉。门前四株翠竹,是左观澜十年前初开私塾时栽的,如今已长得遮天蔽日,新笋刚破土,嫩白的笋壳裹着翠绿的尖,直直往上窜,像憋着劲要赶过竹枝。风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和远处田里的蛙鸣、近处的蜂声缠在一起,再混着书房飘出的墨香,往人心里钻,再躁的性子也静了。书房门是旧木门,门轴上抹了点猪油,开关时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扰人。门楣上挂着块木匾,“耕读传家”四个字是左观澜亲手写的,墨迹褪了些,却依旧有力,木匾边缘被雨水浸得发暗,倒更显厚重。门阶下摆着两盆兰草,是余氏从后山挖的,栽在破瓷盆里,开着细碎的白花,香得淡,却久。

    推开门,墨香先撞进鼻子,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是书房独有的味道。靠墙的书架是左观澜用自家泡桐树做的,没上漆,保留着木头的本色,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书架横板上压着几块青石——怕books摞得高倒了。最上层是儒家经典,《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有的地方还用浆糊粘过,粘痕发黑,那是左观澜常年翻阅的痕迹。他总在晨读时翻这些书,指尖一遍遍蹭过书页,连页脚的破损处都摸得发亮。中层是史书,《史记》《资治通鉴》《汉书》,封面是深蓝色粗布,磨得发白,上面的书名是用浆糊粘的纸签,字里行间写满了批注,有的用墨笔,有的用炭笔,是他夜里研读时随手写的,比如《资治通鉴》里“贞观之治”的篇章旁,写着“治世先安农”,字迹潦草却认真。下层是地理、农书,《水经注》《齐民要术》《农政全书》,还有几本《湘阴县志》,封面上沾着泥点,是左观澜下乡看农情时,随手放在田埂上蹭的。他常跟学生说:“读书别埋在纸堆里,认得田里的庄稼,懂的百姓的难处,才算真读进去了。”书架最底下一层,还摆着几个陶罐,装着笔墨纸砚的边角料,还有学生们写错的课业纸,攒着给余氏引火。

    书架前的竹制案几,是用老竹根打磨的,表面光滑,带着竹子的清香,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痕,是去年冬天烤火时不小心烫的,余氏用棉线缠了圈,倒不扎手。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是普通的青石砚,磨得发亮,里面还剩小半池墨,是今早左观澜磨的,墨香正浓。毛笔有三支,都是狼毫,笔杆上缠着棉线,防止手滑,最常用的那支笔锋有些秃,笔杆上被摩挲得发亮。纸张是粗麻纸,裁得整整齐齐,堆在案几一角,旁边还放着几张废纸,是学生们写错的,左观澜舍不得扔,裁成小块当便签用。镇纸是块鹅卵石,上面刻着个“静”字,是左观澜年轻时练字时刻的,字迹古朴,边角被磨得圆润。几本书卷摊开着,是《论语·学而篇》,墨迹未干,书页上夹着张旧课业纸裁的小纸条,写着“学而时习之,习者,行也”,是左观澜刚批注的。案几一角,还放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温水,是余氏端来的,怕他练字久了渴。

    左观澜坐在案几前的竹椅上,竹椅靠背被磨得发亮,椅面上铺着块粗布垫子,是余氏用旧衣服改的,边缘磨得有些脱线,却洗得干净。他手里拿着两张粗纸片,是用学生废弃的课业纸裁的,边缘磨得圆润,怕划伤孩子的手,上面的“山”“水”二字,笔画写得粗大清晰,墨色浓重,是特意给幼童写的。他穿一身青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打了补丁,补丁是同色系的粗布,针脚细密,是余氏夜里就着油灯缝的。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素色丝带束在脑后,丝带已经发白,却依旧干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那是常年操心学生和家事留下的痕迹。眼神落在膝头的幼子身上,软得像春日的阳光,藏着藏不住的期许——这孩子自小眼神亮,对文字似有天然的亲近,比寻常孩童多几分灵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片,等着孩子玩够了,再开口教字,没有半分不耐烦。

    三岁的左宗棠坐在他膝头,小名叫棠儿,穿一件浅蓝色粗布夹袄,袄子有些短小,袖口磨破了,余氏在袖口缝了圈浅灰色的边,既结实又不扎手。他小手里攥着个木雕小老虎,是左观澜去年冬天砍柴时捡的桃木刻的,线条简单,却把老虎的凶态刻得几分传神,老虎的耳朵被他摸得发亮。左宗棠正玩得入神,指尖抠着老虎的爪子纹路,小嘴巴里“嗷呜嗷呜”地叫着,声音软糯,带着奶气,时不时把小老虎凑到鼻子前闻闻,桃木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奶味,格外好闻。他的小脑袋晃来晃去,乌黑的头发用一根小红绳束在头顶,发梢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时不时抬手抓一下,却总也抓不住。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玩泥巴的浅黄印子,是早上跟着余氏去后山挖野菜时蹭的,余氏要给他洗,他还闹着不肯,说要留着“玩土味”。小脸圆乎乎的,满是天真,眼睛亮得很,像山涧里刚冒出来的泉水,清得能看见底。

    “棠儿,别玩了。”左观澜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声音温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没有半分严厉,“你看爹手里的字。”他把写着“山”字的纸片递到孩子眼前,指尖轻轻点着字的笔画,动作轻得怕碰坏了纸片。“这个字,念‘山’。”他顿了顿,等着孩子的注意力转过来,才继续说,“就像咱村后面的那些山,高高的,能挡风,能遮雨,还能长出野菜、野果。你平时跟着娘去后山挖荠菜,见过的那些高低不齐的山,就是它。”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窗外,指尖朝着群山的方向,眼神温柔,把抽象的字和孩子每天能见到的东西连在一起,好让他懂。左宗棠的小身子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小脑袋歪着,看向纸片。

    左宗棠停下手里的动作,小脑袋转向纸片,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上面的“山”字,小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琢磨这字的形状,又像是在闻纸片上的墨香——他总喜欢凑到有墨香的东西前闻,觉得比娘做的米糕还香。他的小鼻子轻轻翕动着,闻到了纸片上的淡墨香,还有父亲长衫上的皂角味,那是余氏用皂角给丈夫洗衣裳留下的味道,他最熟悉,也最安心。左观澜指着纸片上的“山”字,耐心地讲:“你看,中间这一竖,像村后那座主峰,高高地耸着;两边的竖折,像主峰旁边的小山丘,紧紧挨着主峰,就像你挨着爹一样。”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纸片上慢慢比划,动作慢,怕孩子看不清。“你看,是不是和村后那些山,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左宗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指了指纸片上的“山”字,又抬起头,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向窗外。窗外,远处的湘阴群山在春分的阳光下,轮廓看得清清楚楚,主峰巍峨,次峰绕着主峰,山脚下的竹林郁郁葱葱,真的和纸片上的“山”字有几分像。他的小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小嘴巴动了动,发出“啊”的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左观澜顺着孩子的手指望向窗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对,外面的就是山。”他顿了顿,看着孩子认真的模样,继续说,“太阳照在山上,山就暖了,草就发芽了,花儿就开了;下雨的时候,雨水落在山上,就汇成小溪,流到田里,浇庄稼,咱们喝的水、洗衣的水,都来自山。”他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竹叶,“山是咱们的依靠,要敬畏它,要感恩它。来,跟着爹念,‘山’——”

    左观澜慢慢念出“山”字,声音清晰,声调平缓,方便孩子模仿。左宗棠的小嘴巴跟着动了动,嘴唇抿了抿,先发出“啊”的一声,然后试着卷舌,“山……”声音模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奶气,像小猫叫似的,格外可爱。左观澜不着急,又念了一遍:“山——”这次声音更慢,把发音的口型做得明显。左宗棠盯着父亲的嘴巴,小嘴巴跟着学,又试了两次,发音越来越清晰,最后准确地念出了“山!”字,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泉水滴在石头上,叮咚一声,落在安静的书房里。他自己也觉得好玩,念完后,小身子晃了晃,咯咯地笑起来,小手里的木雕老虎也跟着晃。

    左观澜心里一喜,伸手把孩子抱起来,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唇瓣的温度带着父亲特有的气息,温暖又踏实。“棠儿真聪明!”他的声音里满是骄傲,眼睛都亮了,“学得真快,比你哥哥当年还机灵。来,再念一遍,‘山’——”他抱着孩子转了个小圈,左宗棠被转得咯咯直笑,小胳膊搂着父亲的脖子,小脑袋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又响亮地念了一遍“山!”字,声音比刚才更清晰、更有力,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格外动听。左观澜把孩子放回膝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乌黑的头发软软的,手感很好。他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心里满是期许——他不求孩子将来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好好读书,明事理,做个有担当的人,能守着这山水,守着这家人。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还带着淡淡的米香——是余氏端着米糕来了。她穿着一身灰色粗布衣裙,衣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整,头上挽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发髻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是早上挖野菜时摘的,看着清爽。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手里端着个木盘,木盘里放着几块洁白的米糕,热气腾腾的,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更显温柔。她的手上沾着点面粉,是做米糕时蹭的,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个旧银镯子,是她陪嫁的唯一物件,一动就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我听着棠儿的声音了,”她笑着走进来,脚步很轻,怕打扰了父子俩,“想来是学会新字了。”

    余氏走到案几前,看着父子俩其乐融融的样子,嘴角的笑更浓了:“棠儿又学会一个字?真是个机灵鬼,一点就透,比你爹当年强多了。”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木盘放在案几上,生怕烫到孩子。她拿起一块米糕,凑到嘴边吹了吹,又用指尖摸了摸,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左宗棠面前:“来,棠儿,吃块米糕奖励奖励。慢慢吃,别噎着。”她的声音软乎乎的,满是宠溺,“这是娘一大早磨的米粉,泡了半夜,蒸了一炷香才熟的,你尝尝,甜不甜。”左宗棠伸手去接,小手指刚碰到米糕,就被烫得缩了一下,余氏连忙把米糕往自己手里拉了拉,又吹了吹:“慢点,别急,娘等着呢。”等米糕凉了些,才重新递到孩子手里。

    左宗棠接过米糕,小小的手捧着温热的米糕,舍不得马上吃,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的甜味钻进鼻腔,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小口小口地咬着,米糕软糯可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是他最爱的味道。小嘴巴鼓囊囊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嘴角很快沾了些米糕渣,他自己没察觉,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左观澜看着孩子吃得香甜的样子,脸上满是温柔,伸手拿起写着“水”字的纸片,轻轻放在案几上,等孩子咬下一口米糕,才开口:“棠儿,等你吃完,咱再学这个字,念‘水’。”他指着纸片,声音温和,“就是村口那条小河,清清的,凉凉的,夏天能在河边玩水,还能摸小鱼。咱们喝的水、做饭的水,都从河里来。没有水,庄稼长不好,人也活不了,水是咱们的好朋友,要珍惜。”左宗棠听着父亲的话,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米糕,含糊地发出“嗯”的声音,眼睛却依旧盯着手里的米糕。

    话音刚落,书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阵急促又有些局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李二牛。他今年十岁,是附近李村的孩子,家里条件苦,父亲是庄稼汉,常年在田里劳作,母亲身体弱,常年卧病在床,家里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和一个三岁的妹妹,全靠父亲一人扛着。他穿一件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和裤脚都磨得发白,膝盖处有一块大大的补丁,是用深蓝色粗布缝的,和短褂的颜色不协调,却针脚细密,是他母亲强撑着身体缝的。裤子很短,露出纤细的脚踝,脚踝上沾着泥点,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鞋面上有好几处破洞,脚趾头快要露出来了。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是用母亲的旧衣服改的,上面缝了好几块补丁,里面装着他的作业——几张写满字的粗纸,纸张边缘破损,却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低着头,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几分委屈,还有点不耐烦,脚步很轻,却依旧透着局促。

    “先生,我的作业。”李二牛走到案几前,微微低着头,不敢看左观澜的眼睛,把布包轻轻递过去,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委屈。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左观澜膝头的左宗棠,脸上的不耐烦又多了几分,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声音也低了些:“先生,您又在教小弟弟认字啊?”他顿了顿,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忍不住了,“他这么小,总在书房里闹,上次我背书的时候,他突然哭了,我一下子就忘了后面的内容,被您罚抄三遍课文……”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不是讨厌小弟弟,只是被罚抄课文的滋味太不好受,而且他每天要帮家里放牛、割草,能用来读书写字的时间本来就少。

    左观澜看着李二牛委屈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温和,没有半分生气。他接过布包,轻轻放在案几上,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抬头看着李二牛,语气温柔:“二牛,先生知道你委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共情,“棠儿还小,不懂事,总爱吵闹,扰了你们上课,是先生没看好他,先生给你道歉。”他指了指膝头的左宗棠,又说:“你看,他虽小,却喜欢读书认字,刚才已经学会念‘山’字了,发音很标准,比很多刚进私塾的孩子都强。”他顿了顿,看着李二牛的眼睛,认真地说:“先生知道你懂事,每天要帮家里干活,还能把作业写得这么工整,先生心里都记着。只是棠儿年幼,心性不定,还请你多包容包容,好不好?”他没有说教,只是慢慢劝说,希望李二牛能理解。

    左观澜轻轻拍了拍左宗棠的后背:“棠儿,给二牛哥哥念一遍‘山’字。”左宗棠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哥哥,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却还是很配合地张了张嘴巴,清晰地念出了“山!”字,声音清脆,带着奶气。李二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他没想到这个三岁的小娃娃真的会认字,还念得这么清楚。他盯着左宗棠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案几上的纸片,脸上的委屈渐渐淡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这个小弟弟,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他的脚尖不再踢石子,手里的布包也攥得松了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左观澜看着李二牛的神色变化,心里暗暗欣慰,知道他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些。

    左观澜看着李二牛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说:“二牛,你刚进私塾的时候,不也很调皮吗?”他笑了笑,想起了几年前的事,“偷偷在课堂上玩泥巴,把泥巴抹在课本上,被我罚站了好几次,你还记得吗?”李二牛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泛起红晕,轻轻点了点头。“后来你慢慢懂事了,读书越来越认真,字也写得越来越工整,先生很为你高兴。”左观澜的声音很温和,“棠儿现在对文字有兴趣,这是难得的天赋。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们该多鼓励他,而不是嫌弃他。不管是同学之间,还是兄弟之间,互相包容、互相帮助,才能一起进步,你说对不对?”他的话像春雨一样,慢慢滴进李二牛的心里,没有半分生硬。

    李二牛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鞋子,鞋面上的破洞格外显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生,我错了。”他的声音很小,却很真诚,“我不该嫌弃小弟弟,上次背书忘词,主要是我没背熟,不能怪小弟弟。我以后会好好跟他相处的,再也不抱怨了。”他的头埋得更低了,脸上满是愧疚。左观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先生相信你。”他拿起写着“水”字的纸片,递给李二牛,眼神里满是信任:“二牛,你来得正好,你读书认真,字也工整,不如你来教棠儿认‘水’字?你结合平时看到的水,跟他说说水的样子、声音,说不定他学得更快。这样既能帮到棠儿,你自己也能把‘水’字的意思理解得更透彻,一举两得,好不好?”李二牛抬起头,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惊喜,却又有些忐忑,他伸手接过纸片,指尖有些颤抖:“真的吗?先生,我能教小弟弟认字?我怕教不好,误了小弟弟。”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还有点不自信。

    “放心,先生相信你。”左观澜鼓励道,“你只要用心教,就一定能教好。”李二牛点了点头,把纸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他走到左宗棠面前,慢慢蹲下身,和孩子平齐,生怕吓到他。他学着左观澜平时教他们的模样,身子坐得直直的,用指尖轻轻点着纸片上的“水”字,大声念道:“小弟弟,这个字念‘水’。”他顿了顿,想了想平时看到的小河,又说:“就是村口那条小河里的水,清清的,凉凉的,夏天我们还能在河边玩水、摸小鱼、捉小虾呢。”他用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比划着水流的样子,从左到右轻轻划过,动作笨拙却认真:“你看,这个字左边像水流下来的样子,细细长长的,右边的撇捺像水花,溅起来的样子,是不是很像?”他还模仿水流动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这就是水的声音,下雨的时候,雨水落在屋檐上,也是这个声音。来,跟着我念,‘水’——”他的声音很大,很认真,脸上满是专注,完全沉浸在教学里,刚才的委屈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左宗棠被李二牛生动的讲解和夸张的手势逗得眼睛发亮,嘴里的米糕渣都忘了咽,小身子往前倾了倾,胖乎乎的手一把抓住李二牛的手腕,咿咿呀呀地跟着比划。他的小舌头卷着,努力模仿“水”的发音:“水……水……”起初音节还黏糊糊的,混着嘴里的米香,含糊不清,像含着块糖在说话。李二牛不着急,又念了几遍,放慢了语速,把发音的口型做得更明显。左宗棠盯着他的嘴巴,跟着学,念到第三遍时,声音突然清亮起来,像檐角的春雨滴进瓷碗里,脆生生的“水!”字,落在安静的书房里。李二牛眼睛猛地亮了,比自己背会整篇《论语》还高兴,他直起身子,冲左观澜咧嘴笑,露出两颗豁牙——那是去年换牙时掉的,还没长出来,样子有些滑稽,却格外真诚。“先生!小弟弟会念了!他学会‘水’字了!”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连耳根都透着红,那是被认可的局促,也是教会别人的欢喜。

    左观澜放下手里的书卷,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扫过两个孩子,又落在含笑而立的余氏身上,眼底漾着温软的笑意。“二牛教得好。”他的声音里满是赞许,“有耐心,比先生当年初教书时还稳。”他抬手摸了摸李二牛的头,粗布短褂的领口沾着点泥星,头发也有些乱,却衬得少年的眉眼格外干净、清澈。“读书识字,本就不是死记硬背。”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孩子,认真地说,“念得出来,说得明白,连孩童都能听懂,才是真的学透了。若是只背得字句,却讲不出道理,那便是死读书,没用的。”他的话很朴实,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既是对李二牛的肯定,也是对自己教学理念的阐释。余氏站在一旁,笑着点头,眼里满是认同——她虽不识字,却懂丈夫的心思,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事理。

    余氏走过来,从袖管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轻轻擦去左宗棠嘴角的米糕渣,动作轻柔得像春风拂过花瓣。她又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声音软乎乎的:“棠儿贪嘴,吃着米糕还不忘学字,倒比你哥哥小时候上心多了。”她说着,拿起一块米糕递给李二牛,米糕还带着温热:“二牛,也吃块,刚蒸的,热乎着呢,补补力气。谢谢你教棠儿认字,辛苦你了。”李二牛连忙双手接过,指尖有些局促地攥着米糕,小声道:“谢谢师母。”他低下头,小口咬着米糕,米香在嘴里散开,甜得他眉眼都弯了——这是他今年吃到的最甜的东西,比过年时吃的糖还甜。他知道师母家也不宽裕,米糕是省着给棠儿吃的,如今给自己一块,心里格外暖。

    左宗棠见李二牛吃得香,又伸着小手去够案几上的米糕,小手指刚碰到瓷盘边缘,就被余氏轻轻按住了。“刚吃完一块,先认字,等会儿再吃。”余氏的声音温柔,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吃多了积食,肚子疼就不好了。”左宗棠瘪了瘪嘴,眼圈微微泛红,却很听话,没有哭闹——他知道娘的话是为他好。他收回手,转而抓过写着“水”字的纸片,小手摩挲着上面的笔画,嘴里反复念着“水……水……”,像只衔着谷粒的小麻雀,叽叽喳喳不停,声音软糯,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方向,像是在琢磨“水”到底是什么样子,又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米糕味道,小脸上满是认真。

    春风从书房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外油菜花的甜香,拂动案几上摊开的书卷,纸页轻轻作响,“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这声音混着左宗棠的念字声、李二牛的咀嚼声、余氏的轻笑声,凑成了最暖的春日絮语。竹影透过窗纸,晃在地上,像跳动的碎玉,一会儿落在“山”“水”两张粗纸片上,一会儿落在左宗棠乌黑的发顶,一会儿又落在左观澜温和的眉眼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里,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暖融融的,裹着墨香、米香与花香,往人心里钻。余氏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的一切,嘴角的笑就没断过——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比什么都好。

    左观澜拿起案几上的毛笔,蘸了点余墨,在一张空白的旧课业纸上,轻轻写下“山水”二字。笔画舒展,墨香淡逸,字迹苍劲有力,带着几分江南山水的温婉。他放下毛笔,指着字,对两个孩子说:“山藏风雨,水养万物,山水相依,才是咱湘阴的模样,也是咱中国人的根。”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像春日的细雨,悄悄滋润着两个孩子的心田。“读书识字,不是为了应付考试,是为了认下这天地间的山水,懂人间的烟火,明事理,辨是非,做个有根有底、有担当的人。”他顿了顿,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左宗棠,“咱左家世代耕读,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子孙后代,能守着这山水,守着本心,做个正直的人。”这话,既是说给孩子听的,也是他一生的信条。

    李二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里嚼着米糕,含糊地应着“先生说得是”。他虽然不完全明白“有担当”是什么意思,却知道先生是让他好好读书,将来照顾好家人。他把先生的话记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更认真读书,做个能撑起家里的男子汉。左宗棠则凑到纸前,小身子趴在案几上,小手指在“山”“水”二字上反复点着,一会儿念“山”,一会儿念“水”,声音软糯,却透着股认真劲儿。他虽然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深层含义,却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听,也很有趣,尤其是看到父亲写这两个字时的认真模样,他也跟着认真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把他的小影子投在纸页上,小小的指尖与粗重的笔画重叠,像一株刚破土的嫩芽,悄悄挨着春日的暖阳,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余氏端来一大壶凉茶,给左观澜和李二牛各倒了一碗。粗瓷碗里的水泛着细微波纹,映着窗外的竹影,清澈见底。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的三个身影——丈夫伏案轻描,大孩子认真聆听,小孩子咿呀学语,鼻尖萦绕着墨香、米香与花香,心里满是熨帖的暖。她想起自己刚嫁给左观澜的时候,家里条件更苦,书房还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下雨天漏雨,冬天透风。可这么多年来,夫妻二人相互扶持,抚养孩子,教书育人,日子虽然清贫,却过得有滋有味。她不识字,却喜欢看着丈夫读书、教书的样子,喜欢听孩子们的读书声、笑声。春分的日头不烈,暖融融的,把整间书房烘得暖洋洋的,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生机,像在诉说着这平凡日子里的温暖与幸福。

    李二牛吃完米糕,把碗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舔——他从小就养成了不浪费的习惯,知道粮食和水都来之不易。他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课本,翻到《论语》的篇章,指着“性相近,习相远”这句话,皱着眉头,认真地向左观澜请教:“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背了好几遍,都不懂,问了其他同学,他们也说不清楚。”左观澜接过课本,看了看那句话,然后耐心地讲解:“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刚出生的时候,性子都差不多,都是善良的。后来之所以有的好,有的坏,是因为后天的学习和环境不一样。”他怕李二牛听不懂,又举了个田间的例子:“就像田里的庄稼,刚长出来的时候都一样,有的长得好,有的长得不好,是因为浇水、施肥、除草不一样。人也一样,只要好好学,好好做,就能成为好人。”李二牛听了,频频点头,恍然大悟:“先生,我懂了!就是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对不对?”左观澜笑着点头:“对,二牛真聪明。”

    临走时,李二牛特意走到左宗棠面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没有了之前的不耐烦。“小弟弟,明天我再教你认‘田’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就是咱种庄稼的田地,绿油油的,夏天长满了庄稼,可好看了。”左宗棠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小哥哥,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含糊地应了声“好……”。他的小手还抓着李二牛的衣角,舍不得他走——这个小哥哥,不仅教他认字,还陪他玩,他很喜欢。李二牛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转身向先生和师母道别:“先生,师母,我先走了,明天再来上课。”左观澜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点,别贪玩。”余氏也笑着说:“二牛,有空常来家里吃便饭。”李二牛应着,蹦蹦跳跳地走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心里满是欢喜——今天不仅交了作业,还学会了新知识,还教小弟弟认了字,真是充实又快乐的一天。

    送走李二牛,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左宗棠靠在左观澜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水”字的纸片,指尖时不时摩挲一下。许是刚才玩得太欢,又学了两个字,他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山……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把头埋在父亲的长衫上,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他的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梦见了村口的小河、远处的大山,还有娘做的香甜米糕。余氏走过来,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片羽毛,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孩子。“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耳语,“抱去里屋睡会儿,让他好好休息休息。”左观澜点了点头,看着妻子抱着孩子的背影,心里满是温柔——妻子总是这样,细心地照顾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左观澜看着妻子抱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门口,才低下头,看了看案几上的“山水”二字。他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香清浅,纸页粗糙,却藏着他最朴素的期许。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父亲也是这样教自己认字,也是在这样的春日,也是在一间简陋的书房里。父亲当时说的话,和他今天对孩子们说的话,差不多——读书识字,为的是明事理,有担当。如今,他又把这份期许,传递给了自己的孩子,传递给了自己的学生。耕读传家的家风,就像这湘阴的山水,代代相传,从未断绝。春分时节,万物生长,就像这孩童的启蒙,一字一句,一言一行,都如春雨润田,悄无声息地扎下根来,将来总会长成参天大树,撑起一片天。

    窗外的竹笋还在悄悄拔高,一节一节,憋着劲生长;远处的群山笼着薄雾,温柔而静谧;村口的小河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滋养着两岸的庄稼和百姓。这天地间的山水,这人间的烟火,正顺着“山”“水”二字,慢慢走进一个三岁孩童的心里,铺就他往后岁月里,最坚实的底色。书房里,墨香依旧,书卷摊开,阳光正好,案几上的“山水”二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左观澜坐在竹椅上,拿起案几上的书卷,轻轻翻开,晨读的声音,又在书房里响起,温柔而坚定,伴着春风,飘出窗外,飘向田野,飘向远方。这温暖的一幕,定格在嘉庆十九年的春分时节,也定格在左宗棠的童年记忆里,成为他一生难忘的温暖,成为他日后历经风雨,依旧坚守本心的力量。

    窗外的竹笋还在悄悄拔高,一节一节,努力生长;远处的群山笼着薄雾,温柔而静谧;村口的小河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滋养着两岸的庄稼和百姓。这天地间的山水,正顺着文字,慢慢走进一个三岁孩童的心里,铺就他往后岁月里,最坚实的底色。书房里,墨香依旧,书卷摊开,阳光正好,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像一幅温暖的春日田园图,定格在嘉庆十九年的春分时节,也定格在左宗棠的童年记忆里,成为他一生难忘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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