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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咸阳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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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咸阳夜雨

    雨是亥时开始下的。

    魏无忌踏入咸阳宫时,第一滴雨正打在殿前的铜鹤额顶,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随后雨丝密了,斜斜地织成帘,将整座宫殿笼在迷蒙水汽中。

    章台宫没有点灯。

    偌大的正殿,只有御案旁立着一盏青铜雁鱼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摇曳,映得殿柱上的玄鸟图腾忽明忽暗。御案后坐着个人,白衣,散发,低垂着头——是秦王子婴。

    一个月前,王龁兵败函谷关的消息传回咸阳时,这座宫殿曾乱过一阵。宦者宫女卷着细软四散奔逃,宗室大臣或自尽或投降,最后只剩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被老宦令强按着穿上王袍,推上王座。

    “来了。”子婴抬起头,声音稚嫩,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无忌停在殿中,雨水从他深衣下摆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滩水渍。他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末代秦王。

    “信陵君。”子婴又说了一遍,“你来了。”

    “我来了。”

    “来取寡人的命?”

    “来取一样东西。”

    子婴笑了,笑容惨淡:“咸阳宫里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自取便是。”

    无忌向前走去。他的靴子踏在青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这座曾让六国胆寒的宫殿,此刻空得吓人,只有风雨声从殿门外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无数亡魂在哭。

    他走到御案前。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简片散乱,有些已经断裂。借着灯光,能看见上面的字迹——是《韩非子》。

    “王上在读韩非?”无忌问。

    “读不懂。”子婴诚实地说,“太傅说,韩非集法家大成,读通了便可治天下。可寡人读了三日,只觉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无忌在案前坐下,与子婴隔着三尺宽的紫檀木。

    “韩非说,君主要如日月,无私照而万物皆明。”他拾起一片断简,“又说,君主要如深渊,不可测而臣下皆惧。既要明如日月,又要深如渊薮——王上觉得,一个人真能做到么?”

    子婴沉默良久:“做不到。所以先王……所以嬴政陛下,最后谁都不信。”

    “所以他死了。”

    雨声渐急。

    无忌将断简放回案上,目光移向案旁那只半人高的铜柜。柜门虚掩,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卷轴。

    “那里面是什么?”他问。

    “秦国的命。”子婴说,“从孝公《垦草令》开始,历代秦王的诏令、律法、奏章,还有……”他顿了顿,“六国的情报。”

    无忌起身,打开铜柜。

    竹简和帛书堆满了三层隔板,最上层有几卷用金线捆扎的,格外显眼。他取下一卷,展开。

    是《连横策》。

    张仪的手书原件,帛面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字清晰:“连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秦据崤函,拥雍州,此帝王之资。当远交近攻,破纵亲之约……”

    他又取下一卷。

    还是《连横策》,不过是范雎的修订版:“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则王之尺也……”

    再一卷,是蔡泽的补充。

    再一卷,是李斯的建言。

    一卷接一卷,全是连横。从张仪到李斯,一百多年间,秦国最顶尖的谋士们,所思所想,所为所谋,都围绕着这两个字——连横。

    拆散六国同盟,各个击破。

    无忌翻到最后一卷,是李斯三个月前刚呈上的最新方略:“今五国合纵,其势虽汹,然各怀异心。当以商於之地诱楚,以上党之郡饵赵,以辽东之城许燕,以泗水之滨贿齐。如此,纵约不攻自破。”

    计划很详尽,连贿赂谁、许什么官爵、送多少金银都列得清清楚楚。

    可它没机会实施了。

    无忌抱着那摞竹简帛书走回御案旁,将它们堆在案上。堆得很高,摇摇欲坠。

    “王上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子婴盯着那堆简牍,轻声说:“秦国的剑。”

    “是剑,也是毒。”无忌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这把剑让秦国强盛百年,也让六国流了百年血。如今剑断了,毒却还在。”

    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张仪的《连横策》,凑近火苗。

    帛书遇火即燃。

    火焰腾起,橘黄色的光映亮了大半座宫殿。烧焦的帛片卷曲,墨迹在火中化为青烟,那些精妙的计策、毒辣的手段、揣摩人心的算计,都在火焰中扭曲、消散。

    子婴猛地站起:“你——”

    “坐下。”无忌的声音不大,却让少年定在原地。

    第二卷、第三卷……他一本接一本地烧。范雎的、蔡泽的、李斯的,还有那些不知名谋士的献策,那些记录六国弱点、君臣不和的密报,那些收买间谍、制造内乱的计划。

    火焰越烧越旺,热气扑面。

    子婴的脸色在火光中变幻不定,最终,他缓缓坐回王座,闭上了眼。

    当最后一卷连横策化为灰烬时,案上只剩下一卷。

    《商君书》。

    无忌拿起它。竹简入手沉甸甸的,简片用牛皮绳编联,边角已被磨得圆润,显然常被翻阅。

    “为何不烧这本?”子婴睁开眼。

    “因为这本不一样。”无忌摩挲着竹简,“商君之法,虽是严刑峻法,却有一条根本——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有功者虽仇必赏,有过者虽亲必罚。秦国能强,靠的不是连横的诡计,而是这套让庶民能凭军功改变命运的法。”

    他翻开竹简,借着火光读出声:“‘民之欲利者,非耕不得;避害者,非战不免。境内之民,莫不先务耕战而后得其所乐。’”

    子婴喃喃接道:“‘故圣人之为国也,壹赏,壹刑,壹教。’”

    两人同时沉默。

    殿外风雨大作,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整座宫殿。雷声随后滚滚而来,震得梁柱微颤。

    “壹赏,壹刑,壹教……”无忌重复着这六个字,“听起来很公平,是不是?只要努力耕战,就能得爵得田,改变命运。不像山东六国,贵族生来是贵族,庶民生来是庶民。”

    “可它把人都变成了工具。”子婴忽然说,声音有些发颤,“寡人……我以前在民间时,见过老秦人。他们提起耕战,眼睛会发光,因为那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可他们也怕,怕触法,怕连坐。邻里互相监视,父子不敢私语。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无忌看着他:“那王上觉得,该怎么治国?”

    子婴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摇头:“我不知道……太傅没教过。”

    “那我来告诉你。”无忌将《商君书》放回案上,却未松手,“治国如烹鲜,火候要恰到好处。商君的火太猛,把人都煎焦了。可六国的火又太温,煮不熟一锅粥。”

    他顿了顿:“我要取其中道。赏罚要明,如商君;但教化要仁,如孔孟。耕战要重,如秦国;但工商不废,如齐国。法令要一,如秦制;但民智要开,如……如将来的万象阁。”

    子婴愣愣听着。

    “这卷《商君书》,我会留下。”无忌说,“不是全盘照搬,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秦国百年强盛之基,尽在其中。但秦国之速亡,也在其中。”

    又一道闪电。

    这一次,无忌看清了子婴的脸——苍白,稚嫩,眼中有恐惧,也有某种释然。

    “你……不杀寡人?”少年问。

    “杀你有什么用?”无忌摇头,“嬴政一脉已绝,你不过是宗室旁支,被推出来顶罪的。杀了你,除了让老秦人多一分恨意,有何益处?”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

    雨还在下,咸阳城在夜雨中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联军在巡街。

    “我会封你为‘安秦君’,食邑千户,居洛阳。”无忌背对着子婴说,“你可以在那里读书、种花、娶妻生子,过普通人该过的日子。秦国已成过往,但老秦人还是老秦人。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君主,也需要一个旧的象征。”

    子婴久久不语。

    许久,他轻声问:“那秦国……就没了?”

    “没了。”无忌转身,“从今往后,没有秦国,也没有魏国、楚国、赵国。只有一个国——”

    他走到那堆灰烬旁,用脚尖拨了拨。灰烬中还有零星火星,在风中明灭。

    “这个国该叫什么,我还没想好。但肯定不叫秦,也不叫魏。”

    “那该叫什么?”子婴追问。

    无忌望向殿外。雨幕深处,黑暗无边,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他说。

    离开章台宫时,雨势稍歇。

    位侯赢撑伞等在阶下,伞面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油光。

    “烧了?”他问。

    “烧了。”无忌答。

    “可惜了。那些密报里,或许有六国大臣的把柄。”

    “要那些把柄做什么?”无忌走下台阶,“继续要挟、收买、分化?那是秦国的老路,我不走。”

    两人走在空荡的宫道上。雨水在石板上汇成细流,潺潺流向低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子婴如何处置?”

    “送洛阳。给他找个好老师,别教韩非商君了,教教《诗经》《尚书》,或者……”无忌想了想,“教他种地也好。亲手种出粮食的人,才知道民生疾苦。”

    位侯赢笑了:“这倒新鲜。”

    他们走到宫门时,墨麒墨麟正并肩立在檐下。两人都披着蓑衣,肩头湿了大片,显然等了很久。

    “公子。”墨麒抱拳,“咸阳城已控制。秦军降卒三万,如何处置?”

    “愿留者编入新军,不愿者发路费遣散。”

    “宗室大臣呢?”

    “查。有劣迹者依法论处,无恶行者赦免。”无忌停下脚步,“记住,我们是来结束战乱的,不是来制造新的仇恨。”

    墨麟欲言又止。

    “说。”

    “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墨麟斟酌着词句,“我们今日占了咸阳,烧了连横策,可山东五国……真能一心么?楚王贪婪,赵王猜忌,燕王懦弱,齐相圆滑。今日有秦这个共同敌人,他们尚且勾心斗角。明日秦没了,他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无忌抬头看天。雨停了,云缝中露出几颗星子,冷冷地眨着眼。

    “所以才要建新国。”他说,“一个不叫秦也不叫魏楚赵燕齐的国。在这个国里,没有楚人秦人赵人之分,只有一种人——华夏人。”

    墨麟和墨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不信。

    至少现在不信。

    无忌知道他们不信,也不强求。路要一步步走,国要一点点建。今日能踏进咸阳宫,明日就能踏出华夏,后日……

    他忽然想起梦中那些星辰。

    那些会飞的船,那些穿金属甲胄的人,那些遮天蔽日的鹰旗。

    “墨麒。”他唤道。

    “在。”

    “万象阁那边,观星台建得如何了?”

    “地基已打好,但……公子真要建那么高?”墨麒犹豫,“按您的图纸,台高三十三丈,分九层,每层设观星仪器。这工程,没三五年完不成。”

    “三年太久。”无忌摇头,“一年。我给你一年时间。”

    “可——”

    “没有可是。”无忌打断他,“钱不够,从秦宫府库拨。人不够,征调天下工匠。技术有难关,就让阁中学子一起想。我要一年后,站在观星台上,能看清月亮上的环形山。”

    墨麒倒吸一口凉气。

    位侯赢却若有所思:“公子这么急,是因为……”

    “因为时间不多了。”无忌迈出宫门,踏入咸阳城的街道。

    雨后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快步离开。

    “我在函谷关时,夜观天象。”无忌边走边说,“那颗客星,又近了。”

    “近了……多少?”

    “说不准。但位侯先生,你给我的那些残卷里,有没有记载……客星最亮时,会发生什么?”

    位侯赢沉默。

    良久,他低声说:“有。残卷第七十三篇,记载了一次‘荧惑守心’后三年,有流星坠于东海之滨,落地为石,石中出火,焚百里。”

    “流星?”

    “或许不是流星。”位侯赢的声音更低了,“残卷上的文字,臣只破译出七八分。大意是说,天外有物,循轨而来。其来也,有光如日,声若雷霆。所触皆焚,所遇皆毁。”

    无忌停下脚步。

    街边屋檐在滴水,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还有多久?”他问。

    “按残卷推算……最多十年。”

    “十年。”无忌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够了。”

    “够?”

    “够我们造出能飞上天的船,够我们找到麒麟,够我们……”他望向东方,那里天际已泛出鱼肚白,“够我们变成一个拳头。”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咸阳宫的飞檐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时代,也在这一夜的血与火、焚毁与留存、雨水与灰烬中,悄然降临。

    无忌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城。

    那座曾经让天下震颤的黑色宫殿,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疲惫的苍老。它完成了它的使命——用严酷的法,用锋利的剑,用无数尸骨,为这片土地淬炼出一套高效的、冰冷的、却让华夏能够凝聚的制度。

    现在,轮到下一代了。

    轮到那个尚未命名的新国。

    他转身,迎着朝阳走去。

    衣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荡开圈圈涟漪。

    涟漪中,映着破碎的天空。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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