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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文明的抉择
咸阳宫正殿第一次坐得这么满。
左边是原六国的臣子:楚国的令尹、赵国的上卿、燕国的国相、齐国的使臣,还有魏无忌带来的幕僚。右边是秦国的旧臣:从九卿到地方郡守,黑压压一片,个个垂首低眉,不敢直视御座。
御座上坐的不是秦王。
是魏无忌。他未着王服,只穿一袭玄色深衣,腰间佩着那柄“承影”剑。剑未出鞘,却已让殿中气氛凝如铁石。
“今日只议一事。”无忌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挺直了背,“秦地三十六郡,五百余县,八百万口——如何治?”
殿中死寂。
打破沉默的是苏秦的后人,苏厉。这位纵横家起身拱手,袖中竹简哗啦作响:“臣以为,当行分封。”
几个秦国旧臣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诧。
“细说。”无忌道。
“秦行郡县百年,法网严密如铁桶。”苏厉走到殿中,展开竹简,“老秦人早已习惯‘法吏治国’。今若骤然改制,必生混乱。不若分封功臣、宗室于要地,以镇四方。诸侯自治其民,既可安秦人之心,又可……”
“不可裂土封王,复周室旧制?”一个声音打断他。
是墨麒。他坐在武将列首位,铠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函谷关的尘土。
“墨将军有何高见?”苏厉转身,眼神锐利。
“分封是倒退。”墨麒起身,铁甲铿锵,“周行分封八百年,结果如何?诸侯坐大,天子失势,战国并起,天下纷争数百年。今日好不容易天下一统,又要走回头路?”
“那将军之意?”
“行郡县。”墨麒斩钉截铁,“废分封,设郡县,派流官。政令出一门,赋税归国库,兵权归中央。如此,方能真正确立新朝根基。”
殿中响起嗡嗡议论声。
秦国旧臣们交换眼神,有人面露喜色——郡县制是他们熟悉的,若能延续,至少饭碗保住了。六国臣子则大多皱眉,他们中不少人还盼着裂土封侯呢。
“郡县虽好,却失人情。”苏厉反驳,“秦法严苛,民如蝼蚁。若新朝仍行郡县,百姓畏法而不怀德,与暴秦何异?”
“那就改法。”墨麒道,“去其苛酷,存其公正。商君之法虽有弊端,但‘法不阿贵’‘赏罚分明’二条,却是治国至理。新朝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谈何容易!”苏厉提高声音,“秦法刻在竹简上,更刻在秦人心里。你去问问渭水边的老农,问他‘什伍连坐’废不废?问他‘告奸受赏’废不废?这些法条已行百年,早已融入血脉。骤然全废,秦地必乱!”
“那分封就不乱了?”墨麒冷笑,“今日封张将军为汉中侯,明日封李大夫为巴蜀公。十年之后,诸侯坐大,兵强马壮,再来一次七国争雄?”
两人越说越激烈,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方脸上。
殿中众人分成两派,有人附和苏厉,有人支持墨麒。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成了争吵。
无忌始终沉默。
他听着,看着。看苏厉如何引经据典,从周公封诸侯说到汉初封同姓;看墨麒如何以史为鉴,从三家分晋说到七国混战。看秦国旧臣如何眼含期待,看六国臣子如何各怀心思。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臣……可否说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秦国老臣,廷尉李斯。
这位法家巨擘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秦亡后,他被软禁在府,今日是第一次上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佝偻着背,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李廷尉请讲。”无忌道。
李斯颤巍巍起身,向御座深揖:“方才苏先生、墨将军所言,皆有道理。但老臣想问二位一事:你们争论分封还是郡县,可曾问过秦地百姓,他们想要什么?”
殿中一静。
“百姓懂什么治国……”有人小声嘀咕。
“百姓不懂治国,却懂过日子。”李斯缓缓道,“老臣在秦为官四十载,见过商君法下的秦人——他们怕法,也信法。怕是因为严苛,信是因为公平。一个黔首,只要肯耕战,真能得爵得田,真能改变门庭。这在山东六国,可能吗?”
苏厉语塞。
“可这公平,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墨麒沉声道,“轻罪重罚,连坐族诛,道路以目,不敢偶语——这也是商君法!”
“所以老臣说,要改。”李斯抬头,直视无忌,“但不能全废。好比一棵老树,根已深扎,若连根拔起,树必死。当剪其枯枝,修其病干,引活水浇灌,待其发新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秦法如老树。分封如另栽新树。将军以为,哪种能更快成荫?”
问题抛给了墨麒。
也抛给了殿中每一个人。
无忌终于开口:“都出去。”
众人一愣。
“除了李廷尉、苏先生、墨将军,其余人都出去。”无忌重复,“朱亥,清场。”
甲士入殿,将茫然的臣子们一一请出。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偌大的宫殿顿时空旷下来,只剩下四人,和御座上那盏长明灯。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无忌走下御座,来到三人面前,“苏厉,你真想分封?”
苏厉沉默片刻,摇头:“不想。但六国旧臣想要,秦地贵族也想要。若强行郡县,他们会反弹。”
“墨麒,你真想全盘照搬秦法?”
“不想。”墨麒答得干脆,“但秦地八百万口,已习惯这套规矩。若全盘推翻,确实会乱。”
无忌看向李斯:“廷尉方才那番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自保?”
李斯笑了,笑容苦涩:“老臣将死之人,何须自保?只是……只是不忍见商君的心血,百年秦人的努力,就此付诸东流。法可改,不可废。这是老臣最后一点执念。”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无忌走回御座,但没有坐下。他站在台阶上,俯视三人,缓缓道:
“那就折中。”
三人都抬起头。
“郡国并行。”无忌说出这四个字,“关中、巴蜀、陇西等秦地腹心,仍行郡县,但废连坐、轻刑罚、开言路。山东六国故地,暂存诸侯,但削其兵权、限其治权、设监国御史。”
苏厉眼睛一亮:“公子是想……”
“以郡县为骨,以分封为肉。”无忌继续道,“骨要硬,方能立国。肉要活,方能安民。十年为期,待新法深入人心,待百姓不再视官府为虎狼,待诸侯子弟皆入咸阳学宫读书——那时,再逐步削藩,归于一统。”
墨麒皱眉:“这需要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无忌看向殿门缝隙透进的天光,“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三十年。商鞅变法,也是二十年才见成效。我们急什么?”
“可诸侯若反……”
“那就平叛。”无忌的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但平叛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天下人看到——跟着新朝走,有肉吃。跟着叛军走,只有死路一条。”
李斯长长吐出一口气:“公子……不,君上。君上此法,可行。但有一事,老臣必须提醒。”
“说。”
“秦法之弊,不仅在苛酷,更在‘壹赏、壹刑、壹教’这三壹。”李斯缓缓道,“赏只赏耕战,于是民只会耕战。刑不分轻重,于是民不敢越雷池半步。教只教法令,于是民不知仁义为何物。此三壹不破,秦法永远是秦法,成不了新朝的法。”
无忌盯着他:“如何破?”
“加一赏。”李斯伸出枯瘦的手指,“除耕战外,工匠制奇器,可赏。商人通有无,可赏。学子著文章,可赏。医者活人命,可赏。如此,民力方可尽展。”
“加一刑。”他又伸出一指,“除刑罚外,设教化。轻罪者不必肉刑,可服劳役、可入学堂、可改过自新。如此,民知耻且格。”
“再加一教。”第三指伸出,“除法令外,开民智。设乡学、县学、郡学,教识字,教算数,教百工之技,也教仁义礼智。如此,民方为完人。”
他说完,大殿陷入长久的寂静。
灯花噼啪炸响。
“李廷尉。”无忌终于开口,“这些话,你对嬴政说过吗?”
李斯摇头:“说过三次。第一次,王上不语。第二次,王上斥我迂腐。第三次……老臣不敢再说了。”
“为何?”
“因为商君有言:‘民愚则易治’。”李斯惨笑,“王上要的是易治的民,不是完人。”
无忌走下台阶,来到李斯面前,深深一揖。
李斯慌忙避开:“君上这是……”
“这一揖,不是拜李斯。”无忌直起身,“是拜那三次直言。拜廷尉心中,那点未泯的良知。”
李斯老泪纵横。
“就按廷尉说的办。”无忌转身,声音在殿中回荡,“郡国并行,三壹改六壹——赏耕战,也赏百工;刑有度,也教改过;法令明,也开民智。此为新法大纲,具体条款,由廷尉牵头,墨麒监修,苏厉参议。三个月,我要看到草案。”
“诺!”三人齐声。
“还有一事。”无忌走到殿门前,推开一条缝。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他半边脸,“万象阁要扩招。不仅招学子,也招工匠、商人、医者,甚至招精通秦法的旧吏。告诉他们,新朝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些精通秦法,却又有改良之心的旧吏——他们最懂秦法的好处,也最懂秦法的坏处。用好了,是新朝最大的助力。”
李斯浑身一震,再次深深下拜。
离开正殿时,已是傍晚。
无忌没有乘车,而是步行出宫。朱亥率侍卫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咸阳街道正在复苏。关门的商铺重新开张,逃难的百姓陆续返乡。有老秦人认出无忌,远远跪拜;也有六国商人好奇张望,窃窃私语。
在一个街角,无忌停下脚步。
那里跪着个老乞丐,面前摆个破碗。老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但腰杆挺得笔直,跪姿如松。
无忌蹲下身,放了一枚刀币在碗里。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是……信陵君?”
“是。”
“灭了秦国的信陵君?”
“是。”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道:“灭得好。”
无忌一愣。
“嬴政那小子,太急了。”老人自顾自说,“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这些都好。可他忘了,人心不是度量衡,没法统一。关中人吃面,楚人吃米,燕人吃粟,能一样吗?”
“老人家是……”
“以前是个小吏。”老人咧嘴,露出缺牙的牙龈,“在县衙管户籍。商君法规定,民分五等:士、农、工、商、贱。我管了三十年户籍,看了三十年——人哪是五等就能分清的?有农人善经商,成了富户。有商人子好读书,中了秀才。有贱籍女子刺绣无双,被选入宫……可法说不能变,就不能变。”
他抓起那枚刀币,紧紧攥在手心:“现在秦没了,法也没了。好啊,好啊……”
老人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
无忌站起身,对朱亥道:“记下这位老人。明日派人接他入万象阁,专司整理秦地户籍旧档——他知道的,比任何竹简都多。”
“诺。”
继续前行,走到渭水边。
河水汤汤,夕阳西下。对岸是阿房宫的废墟——那座嬴政倾举国之力修建的宫殿,在联军入城时被乱军焚毁,如今只剩焦黑的断壁残垣。
河边有几个孩童在玩水,唱着童谣: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童谣戛然而止。孩子们看见无忌,一哄而散。
无忌站在河边,望着滔滔渭水。
“公子在想什么?”位侯赢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在想那个老人说的话。”无忌轻声,“人心不是度量衡,没法统一。可若不统一,国如何治?若统一,人又如何活?”
位侯赢没有回答,只是递过一卷帛书。
“万象阁送来的,关于‘客星’的最新测算。”
无忌展开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星图、算筹和注解,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目:
“荧惑守心后第三年秋分,客星最近。其轨如矢,直指洛邑。”
洛邑,周室旧都,天下之中。
“还有多久?”无忌问。
“两年零七个月。”
两年零七个月!无忌收起帛书,望向渭水对岸的废墟。夕阳把阿房宫的残骸染成血色,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位侯先生。”
“臣在。”
“你说,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新朝也像秦一样,二世而亡。那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位侯赢沉默了很久。
“会分裂,会战乱,会流血。”他最终说,“然后会有新的英雄站出来,重新统一,重新立法,重新犯错。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就像星辰运转?”
“就像星辰运转。”位侯赢抬头看天,暮色渐浓,第一颗星已出现在东方,“但公子,我们有机会打破这个循环。”
“因为客星?”
“因为客星让我们看到了圈外。”位侯赢的声音很轻,“以前的人,困在天下这个圈里,争来争去,无非是你当皇帝还是我当皇帝。可现在我们知道,圈外还有更大的圈,有更可怕的敌人。既然如此,圈里的争斗,还有意义吗?”
无忌没有回答。
他看着渭水奔流,看着废墟静默,看着夜幕降临,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
那些星星里,有一颗正在靠近。
带着火焰,带着死亡,带着或许能打破一切循环的可能。
“回宫。”他转身,“明日开始,起草新法。两年零七个月……够了。”
“够做什么?”
“够我们试试。”无忌大步往回走,衣摆带起河边的尘土,“试试能不能,在客星到来之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他是秦人、楚人、赵人还是什么人——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抬头。”无忌停下脚步,望向星空,“学会不只是低头看脚下的六尺土地,而是抬头看这万丈星空。”
夜色彻底降临。
咸阳城亮起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
像地上的星辰。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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