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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七,渭州降下今冬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粒在寒风中斜飞,将军营染成灰白色。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种师道居中而坐,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李纲、高尧卿、赵旭,以及渭州军三位核心将领:都指挥使刘延庆、兵马钤辖张俊、步军都虞侯王禀。
“人都齐了。”种师道声音低沉,“今日议三件事。第一,北伐战况。第二,西夏动向。第三,渭州军务整顿。”
他示意李纲先说。
李纲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昨日快马送来的北线战报。宋军围攻燕京四十日不克,伤亡逾三万。辽将萧干率骑兵出居庸关,断我粮道。童贯已下令退守雄州,但撤退途中遭辽军追击,溃败三十里,损兵两万有余。”
帐中死寂。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如此惨败,众人还是心头沉重。
“朝廷反应如何?”种师道问。
“官家震怒,罢免了前锋都统制刘延庆——是汴京那个刘延庆,与刘指挥使同名。”李纲看了一眼都指挥使刘延庆,继续道,“童贯上表请罪,但将败因归咎于‘西军不肯用命’,暗指种老将军按兵不动。”
刘延庆拍案而起:“放屁!我西军儿郎若在,岂容辽狗如此嚣张!”
“坐下。”种师道平静道,“童贯这是找替罪羊。继续说,伯纪。”
“朝中已分两派。”李纲道,“一派主和,主张与金国联兵灭辽;一派主战,要求增兵再战。官家犹豫不决。但无论哪派,都开始关注西北——因为西夏确有异动。”
他展开另一份文书:“夏主李乾顺已调集五万兵马至左厢神勇军司,距离我渭州不足二百里。探马来报,西夏军中出现了金国使者身影。”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帐中气氛陡然紧张。
种师道看向赵旭:“火器营现有多少可用之兵?”
“三百二十名熟手,另有五百新人正在训练。”赵旭答道,“火药包库存一千二百个,火油弹一百个,颗粒火药五百斤。若全力生产,月底前可再增三百火药包、五十火油弹。”
“不够。”种师道摇头,“西夏若真来犯,必是数万之众。火器营这点人马,杯水车薪。”
“所以需要改变战法。”赵旭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老将军请看,渭州西北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但东南有山地、河谷,可设伏兵。火器营不应与敌正面交锋,而应配合步骑,在关键节点使用——”
他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比如黑松岭,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峡谷仅容三马并行。若在此设伏,以火药包封堵前后,再以火油弹攻击中段,千人也难通过。”
“再比如渭水渡口,冬日渐寒,河面将封。若在冰面上预设火药,待敌半渡而炸,可断其归路。”
张俊皱眉:“说得轻巧。西夏骑兵来去如风,怎会乖乖入你埋伏?”
“所以需要诱饵。”赵旭道,“以精兵小股出击,佯败诱敌。同时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粮草尽数迁入城中,让敌军无粮可掠,不得不攻我预设阵地。”
王禀点头:“这法子倒可行。但需要各营密切配合,诱敌、设伏、阻击、反击,一环扣一环,稍有差错便全盘皆输。”
“那就练。”种师道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全军按新战法操演。火器营与各营协同演练,十日为期,十日后我要看到成效。”
“遵令!”众将齐声。
“第二件事。”种师道看向李纲,“伯纪,你在陕州整顿漕运、清丈田亩,颇有成效。渭州军屯之事,你可有良策?”
李纲早有准备:“渭州现有军屯田三万亩,但亩产不足一石,原因有三:水利失修、种子粗劣、耕牛不足。下官已从陕州调来老农十人、良种百石,可先试垦千亩。若明年春收增产,再全面推广。”
“钱粮从何而来?”
“下官已上书朝廷,请拨专款。但……”李纲苦笑,“北伐败绩,国库空虚,恐难指望。只能先动用陕州府库存粮三千石,再从民间募集耕牛百头。”
种师道沉默片刻:“军屯是长久之计,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急的,是让将士们吃饱饭、穿上衣。刘延庆,各营冬衣还差多少?”
刘延庆面露难色:“还差两千套。棉絮不足,只能填芦花、柳絮。”
“那就填芦花!”种师道厉声,“冻死一个兵,老夫拿你是问!”
“是!”
“第三件事。”种师道目光扫过众人,“整顿军纪。近来营中酗酒、赌博、逃亡之事渐增,为何?因为粮饷不足,军心浮动。但越是艰难,越要严明军纪。从即日起,凡酗酒闹事者,鞭三十;聚赌者,鞭五十;逃亡者,斩!”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光罚不行,也要有赏。赵旭。”
“学生在。”
“火器营近日连立三功——试制火油弹、远赴秦州运硝、革新战法。按军规,当赏。你说,要什么赏?”
赵旭没想到突然有此一问,思索片刻道:“老将军,学生不要个人赏赐。但火器营将士确实辛苦,可否……每人加发一月饷银?”
种师道眼中闪过赞许:“准。火器营全体,赏一月饷银。另,赵旭擢为正九品仁勇校尉,仍领火器营。”
“谢老将军!”
会议结束,众将各自领命而去。李纲留下,与种师道密谈。赵旭和高尧卿走出大帐,雪已停了,但寒风更劲。
“仁勇校尉……”高尧卿笑道,“你现在品级比我还高了。”
“衙内说笑了。”赵旭摇头,“都是虚名。关键是十日的协同演练,时间太紧。”
“但有了这十日,火器营才能真正融入渭州军。”高尧卿正色道,“以前各营看我们,都觉得是弄奇技淫巧的。这次演练好了,他们才会真心接纳。”
两人正说着,一个亲兵快步走来:“赵校尉,高副尉,老将军请二位再去一趟。”
重回大帐,李纲已经离开,只剩种师道一人。
“坐。”老将军示意,“方才人多,有些话不便说。现在只有你我三人,说说掏心窝的话。”
他倒了三杯热茶,推给两人:“北伐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们可曾想过?”
赵旭和高尧卿对视一眼,都摇头。
“童贯为了脱罪,必会千方百计证明‘西军不用命’是真的。”种师道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他会怎么做?一是克扣西北粮饷,逼老夫求他;二是煽动西夏犯边,让渭州军陷入苦战;三是……在朝中罗织罪名,将老夫调离,甚至问罪。”
高尧卿变色:“老将军,家父在朝中还有些人脉,或可……”
“没用的。”种师道摆手,“高太尉自身难保。童贯此次大败,急需替罪羊。西军诸将中,老夫官职最高、声望最著,是最合适的靶子。”
他看向赵旭:“所以,火器营必须尽快成军。不仅要有战力,还要有独立性——即便老夫不在了,火器营也能运转,甚至……能成为渭州军的底气。”
这话已说得十分明白。赵旭肃然:“学生必不负重托。”
“还有一事。”种师道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这是老夫多年心血,渭州及周边地形、兵力、粮道、水源的详细图册。你们拿去,仔细研读。若真有那一天……知道该守哪里,该退哪里。”
赵旭接过木盒,只觉沉甸甸的。这不仅是一盒图纸,更是种师道毕生经验的传承,是这个时代一位老将最深的托付。
“老将军……”他声音微涩。
“不必多说。”种师道起身,“去吧,抓紧时间。十日后演练,老夫要亲自看。”
接下来的十日,渭州军营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各营按照新战法重新编组,火器营被拆分为六个小队,分别配属到步、骑、弓各营。白天协同演练,晚上总结改进,营地里从早到晚都是马蹄声、爆炸声、号令声。
赵旭忙得脚不沾地。他既要指导火器营的战术配合,又要协调各营关系,还要抽空监督火药生产。高尧卿分担了后勤和文书工作,两人常常忙到深夜,就在军帐里和衣而卧。
第三日,演练出现了意外。
骑兵营与火器营协同冲锋时,一枚火药包提前爆炸,伤了三名骑兵。虽然伤势不重,但引发了两营争执。
“你们火器营的东西根本不可靠!”骑兵营都头怒道,“战场上若这样,不是杀敌是杀己!”
火器营的队正也不服:“是你们冲得太快,没按预定路线!”
赵旭闻讯赶来,先查看伤员,确认无大碍后,召集双方将领。
“都闭嘴。”他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瞬间停止,“问题出在哪儿,查清楚了吗?”
火器营队正低头:“引信……可能受潮,燃烧不稳定。”
“可能?”赵旭厉声,“军中无‘可能’!所有火药包重新检查,受潮的一律报废。今日起,火药包出库前,必须由两人分别检验,签字画押。”
他转向骑兵营都头:“你们冲锋时,为何偏离预定路线?”
“马匹受惊,控制不住……”
“那就练到能控制为止!”赵旭道,“从今天起,骑兵营加练‘惊马控制’,火器营加练‘雨天投掷’。五日后,我要看到这两营配合默契。”
处理完争端,赵旭召集火器营全体训话:“一个失误,就可能害死同袍。记住,你们手里的不是玩具,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从今往后,每一道工序、每一次检查,都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做得到吗?”
“做得到!”三百余人齐声回应。
此后几日,演练渐入佳境。火器营学会了在不同地形、不同天气下的使用方法;各营也摸清了火器的特性和局限,配合越发娴熟。
第七日,李纲从陕州运来了第一批改良农具——曲辕犁、耙、耧车。虽然数量不多,但在军屯田里试用后,效率明显提高。老农们还带来了越冬小麦的种植技术,这在西北尚属首次。
“若真能种成,明年春天,渭州军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麦子。”李纲看着田里忙碌的士兵,眼中有了希望。
赵旭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这些农具的木质部件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这是……”
“苏姑娘托人送来的。”李纲低声道,“她父亲去世后,家业被族亲瓜分大半。但她还是想办法调集了这批农具,说是……兑现当初与你的约定。”
赵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个在汴京绸缎庄里与他讨论经济的少女,如今在困境中依然坚守承诺。
第九日,协同演练进入最后阶段。种师道亲自指挥,模拟西夏五万大军来犯。渭州军以寡敌众,利用地形和火器层层阻击,最终“击退”敌军。
演练结束,种师道站在土台上,看着满身尘土的将士们,良久不语。
“老将军?”赵旭上前。
“看到了吗?”种师道指着台下,“这就是我大宋的兵。给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趁手的兵器,他们就能守土卫国。可朝中那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旭明白,老将军心中有多么不甘。
十日期限的最后一天,雪又下了起来。赵旭在营房里整理这些日的演练记录,高尧卿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赵旭,汴京来信。”他递过一个密封的竹筒,“是宫里的渠道,给……茂德帝姬回信的。”
赵旭心头一跳。他月前托高尧卿辗转送去的信,竟然真有回音?
拆开竹筒,里面是一方素绢,字迹娟秀却虚弱:
“赵先生台鉴:信已收悉,心稍慰。闻西北将士用命,火药有成,此国之幸也。妾身贱躯,不足挂齿。唯愿先生珍重,若有机会……望再见宫灯之明。福金手书。”
信很短,但“福金”二字是帝姬的本名,非亲近之人不可用。这封信能送出宫,不知费了多少周折。
绢角还有一行小字,是那个宫女的笔迹:“殿下近日稍愈,每日必问西北事。太医言,心疾最忌忧思,然殿下忧国之心难抑。先生若有空,望常来信,或可宽慰。”
赵旭小心收起素绢。那个深宫中的少女,在病中依然牵挂着西北,牵挂着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工匠”。
他铺开纸,想写回信,却不知该写什么。最终,只画了一幅简单的图——一盏宫灯,灯下有渭水,水边有军营,营中有士兵操练。旁边题了四个字:“山河无恙”。
这封信同样要辗转传递,不知何时能到帝姬手中。但赵旭希望,当那个少女展开时,能看到西北的将士还在坚守,这个国家还有希望。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
赵旭走出营房,看着漫天飞雪。军营里灯火点点,哨兵的身影在雪中挺立。
十日的整顿,火器营初步融入了渭州军。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西夏的威胁、朝中的倾轧、北伐的余波,都像这漫天大雪,即将席卷而来。
他握紧拳头。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个时代,已经开始因他而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值得坚持。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宣和六年的最后一个月,即将到来。而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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