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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春祈大典。
清晨的汴京笼罩在薄雾中,朱雀大街上却已热闹非凡。从宣德门到南熏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士兵甲胄鲜明,旌旗招展。百姓们早早涌上街头,翘首以待——这是每年春天最重要的皇家典礼,官家将率宗室百官出城,祭祀天地,祈求风调雨顺。
但在表面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二楼,赵旭透过窗缝观察着街上的动静。他换了一身商贾的绸衫,脸上贴了假须,容貌改变不少。身旁站着同样易容的高尧卿,以及作男装打扮的苏宛儿。
“东华门那边传来消息,”苏宛儿低声道,“童贯昨夜调了三百侍卫入宫,说是加强春祈安保。但带队的是梁师成的心腹,分明是冲着福宁殿去的。”
高尧卿握紧拳头:“他想在典礼前对帝姬下手?”
“或者是在典礼上制造‘意外’。”赵旭冷静分析,“帝姬久病,若在祭祀时突然‘病发身亡’,合情合理。童贯便能永绝后患。”
他从怀中取出茂德帝姬给的象牙令牌:“但帝姬昨日让人传出消息,说她今日必出席典礼。这是她给我们的机会——也是她自己的赌注。”
“我们要怎么做?”苏宛儿问。
“分三路。”赵旭铺开一张手绘的典礼路线图,“春祈队伍从宣德门出,经御街、州桥、南熏门,至南郊圜丘祭坛。全程约十里,最可能出事的地段有三处:一是出宫时的宣德门,人多混乱;二是州桥,桥面狭窄;三是圜丘祭坛,仪式繁杂,易出纰漏。”
他指向州桥:“我会混在观礼百姓中,跟到州桥。帝姬若遇险,必在此处——童贯不敢在宫门口动手,祭坛又太显眼。州桥最适合制造‘失足落水’或‘突发急病’。”
“我去宣德门。”高尧卿道,“父亲被软禁在府,但高家旧部还有人在禁军中。我联络他们,至少保证队伍出宫时安全。”
“那我去圜丘。”苏宛儿道,“太医局的车队要运送祭祀药材,我能混进去。祭坛周围设有医帐,若真出事,或可接应。”
赵旭看着两人,郑重道:“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保护帝姬安全。揭露童贯之事,需从长计议,但人命关天。”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准备。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宣德门缓缓开启,皇家仪仗鱼贯而出。先是三百名金甲骑士开道,旌旗蔽日;接着是三十六名宦官执掌卤簿,香炉、华盖、羽扇,在晨光中流光溢彩;然后是文武百官的车驾,朱轮华毂,冠盖云集。
百姓们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赵旭混在人群中,目光紧盯着队伍中段——宗室车驾来了。皇子、亲王、郡王、帝姬,每人都乘四马安车,车帷低垂,看不清面容。但赵旭还是认出了茂德帝姬的车驾:那是一辆素雅的青盖安车,比别的车驾简朴许多,车帘上绣着小小的莲花纹。
车驾经过时,一阵风吹起车帘。赵旭瞥见车内那个苍白的身影——她穿着正式的翟衣,头戴花钗冠,脸上施了薄粉,却掩不住病容。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规整地交叠在膝上,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街边的百姓。
那一刻,赵旭看到了她眼中的坚毅。
队伍缓缓前行,到达州桥时已近巳时。这座横跨汴河的石桥,是御街上的咽喉要道,桥面宽三丈,两侧护栏低矮。此刻桥头桥尾挤满了百姓,禁军士兵排成人墙维持秩序,仍显得拥挤不堪。
赵旭挤到桥东侧一个茶楼二楼,这里视野最好。他点了一壶茶,装作看热闹,目光却始终锁定帝姬的车驾。
车驾上桥了。青盖安车在桥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突然,桥西侧的人群一阵骚动——
“马惊了!快让开!”
一匹拉药材车的驮马不知为何受惊,拖着车横冲直撞,直朝桥中央冲来!维持秩序的禁军试图阻拦,却被冲散。人群尖叫四散,桥上顿时乱成一团。
赵旭心头一紧。只见那匹惊马直冲向帝姬的车驾,驾车宦官吓得面无人色,拼命拉缰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盖安车的车帘掀起,茂德帝姬竟自己跳下车!
“殿下!”宦官惊叫。
帝姬落地不稳,踉跄几步,险险避开惊马。但那马撞上了车辕,安车剧烈摇晃,一只车轮“咔嚓”断裂,车身倾斜——
眼看就要翻倒!
赵旭不及多想,从茶楼窗户纵身跃下。二楼不高,他落地翻滚卸力,箭步冲上桥面。混乱中,他推开几个挡路的百姓,在安车翻倒前的一瞬,用肩膀顶住了倾斜的车身。
“快!扶殿下离开!”他朝吓呆的宦官吼道。
宦官这才反应过来,搀扶帝姬退到桥栏边。赵旭松开车身,安车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惊马已被制伏,骚乱渐渐平息。但赵旭注意到,就在帝姬刚才站立的位置,桥栏上有一块石板明显松动——若她刚才靠在上面,很可能坠河。
这不是意外。
“你是什么人?!”一个侍卫长模样的人带着士兵围过来。
赵旭亮出那枚象牙令牌:“福宁殿护卫,奉命保护殿下。”
侍卫长接过令牌查验,脸色微变,挥手让士兵退下。这时,队伍前方的官员闻讯赶来,为首的正是礼部尚书白时中。
“殿下受惊了!”白时中行礼,“可曾受伤?”
茂德帝姬摇摇头,脸色苍白但镇定:“本宫无碍。这位护卫救驾有功。”她看向赵旭,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装作不认识。
白时中打量赵旭:“你是福宁殿的?本官怎么没见过你?”
“下官新调任不久。”赵旭垂首道。
“罢了。”白时中摆摆手,“典礼不能耽搁。来人,为殿下换车。”
很快,一辆备用安车调来。帝姬重新上车前,经过赵旭身边时,以极低的声音说:“小心梁师成。”
赵旭心头一凛。
队伍继续前行。赵旭以“护驾”名义跟在帝姬车驾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他发现,原本负责这段安保的禁军士兵,不知何时换了一批人,领队的校尉面生得很,眼神阴鸷。
州桥到南熏门还有三里,这段路相对开阔,但两侧店铺林立,高处若埋伏弓箭手……
正想着,前方又生变故。
几个“百姓”突然冲出人群,跪在御道中央,高举状纸:“冤枉啊!求官家为民做主!”
队伍被迫停下。侍卫上前驱赶,那几个“百姓”却哭天抢地,就是不起。场面再次混乱。
赵旭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桐油混着硫磺。他猛地转头,只见街边一座茶楼的二楼窗户里,隐隐有火光闪动。
“有火!”他大喝一声,同时扑向帝姬的车驾,“保护殿下!”
几乎同时,一支火箭从茶楼窗口射出,直射安车!赵旭挥刀格挡,火箭擦着车顶飞过,钉在路边旗杆上,瞬间燃起火焰。
“刺客!抓刺客!”
侍卫们冲向茶楼。但那几个“百姓”突然从怀中掏出短刃,扑向帝姬车驾!赵旭拔刀迎战,一刀劈倒一个,却被另外两人缠住。
“殿下快走!”他吼道。
驾车宦官猛抽鞭子,安车向前冲去。但前方道路被混乱的人群堵住,车驾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街角冲出一队人马——竟是高尧卿,带着十几个高家旧部!
“护驾!”高尧卿一马当先,挥刀砍翻一个刺客。
有了生力军加入,局势迅速扭转。刺客死的死,逃的逃,茶楼里的弓箭手也被侍卫擒获。
赵旭喘着气,走到被擒的弓箭手面前,扯下他的面巾——是个年轻汉子,眼神凶狠。
“谁指使的?”赵旭冷声问。
汉子啐了一口血沫,突然咬破口中某物,头一歪,七窍流血而死。
服毒自尽。
赵旭心中一沉。这显然是死士,童贯为了灭口,真是不惜代价。
队伍重新整顿。白时中脸色铁青,下令加强戒备。赵旭和高尧卿护在帝姬车驾两侧,一路无话,直到南郊圜丘。
圜丘祭坛高九丈,汉白玉砌成,在春日阳光下洁白如雪。百官按品级列队,宗室立于坛下东侧。祭祀仪式繁复庄重,钟磬齐鸣,香烟缭绕。
赵旭作为“护卫”,只能守在坛外围。他远远看着茂德帝姬的身影——她坚持参加了全程,虽然步履虚浮,几次需要宫女搀扶,但始终挺直脊背,完成每一个跪拜、上香、祝祷的环节。
祭礼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已近午时,帝姬的脸色几乎透明,额上全是冷汗。宫女搀扶她到一旁的医帐休息,赵旭跟了过去。
医帐里,苏宛儿果然在——她扮作医女,正为帝姬诊脉。
“殿下脉象虚弱,需静养。”苏宛儿低声道,抬眼看见赵旭,微微点头。
帝姬靠在软榻上,闭目片刻,忽然睁眼:“赵先生,高衙内,苏姑娘,你们过来。”
三人围拢。
“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到了。”帝姬声音很轻,但清晰,“童贯已丧心病狂,不惜在春祈大典上行刺。这大宋的江山……危在旦夕。”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这是本宫昨夜写的,参童贯通敌误国十大罪。但如今朝中,无人敢接这份奏章。”
她看向赵旭:“赵先生,你说过,若有机会,要为本宫做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将这奏章,还有种老将军的密折,”帝姬将两份文书叠在一起,“设法呈给父皇。不必经过中书,不必经过枢密院,要直达御前。”
赵旭接过,只觉手中沉甸甸的。
“但官家如今深居简出,奏章如何能……”高尧卿忧虑道。
“有一个机会。”帝姬缓缓道,“三日后,二月初八,是父皇的生辰‘天宁节’。按例,父皇会在延福宫设私宴,只请几位近臣和宗室。本宫……已求了恩典,获准赴宴。”
她咳嗽几声,擦去嘴角血丝:“这是最后的机会。若宴上能面呈父皇,或可扳倒童贯。若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若不能,她这个“病重滋事”的帝姬,恐怕活不过天宁节。
“我们陪殿下去。”赵旭斩钉截铁。
“不。”帝姬摇头,“延福宫禁卫森严,你们进不去。本宫只能独自面对。”她看着三人,眼中泛起泪光,“但知道你们在宫外,知道西北将士还在坚守,本宫……便有勇气。”
帐中一片沉默。
良久,苏宛儿忽然道:“殿下,民女有一计,或可让赵先生他们混入延福宫。”
“哦?”
“天宁节私宴,按例需从宫外酒楼采办菜肴、点心。”苏宛儿道,“苏记与‘丰乐楼’有生意往来,丰乐楼正是今年承办御宴的酒楼之一。若赵先生他们扮作酒楼伙计……”
“此计可行。”帝姬眼睛一亮,“但需打点周全,不能露出破绽。”
“民女去办。”苏宛儿道,“丰乐楼的掌柜,欠我父亲一个人情。”
计划就这样定下。帝姬稍事休息后,重新登车回宫。回程一路平安,童贯似乎知道今日已无机会,未再出手。
傍晚,赵旭三人回到城西客栈。
“丰乐楼那边,我已经联络了。”苏宛儿道,“掌柜答应让你们扮作送食材的伙计,但只能在外围,进不了内殿。而且……他要求五百两银子的打点费。”
高尧卿立即道:“钱我来出。高府虽被围,但我还有些私蓄藏在别处。”
“还有一事。”赵旭沉吟,“我们需要一件能让官家必须重视的证据。光是奏章和密折,还不够。”
“你的意思是?”
“童贯通敌的直接证据。”赵旭眼中闪过锐光,“陈书吏的供词和玉佩,梁师成可以矢口否认。我们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比如,童贯与金国、西夏的往来密信。”
高尧卿苦笑:“这种密信,童贯必定藏在最隐秘处,我们如何拿到?”
“有一个人或许知道。”赵旭缓缓道,“梁师成。”
“他?他可是童贯心腹!”
“正因是心腹,才知道秘密。”赵旭道,“而且,这种人往往最怕死。如果我们能抓住他……”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当夜,赵旭画了一张童府及周边的详细地图——这是他从高家旧部那里得到的。童府位于城东金明池畔,占地广阔,护卫森严。但有一条地下水道,从前朝王府时期遗留,可通府内花园。
“这条水道,知道的人极少。”高尧卿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我父亲曾提过,童贯买下这处宅子后,封死了所有入口。但有一处,在府外三百步的枯井里,尚未完全堵死。”
“能进去吗?”
“狭窄,且多年未通,不知是否坍塌。”高尧卿道,“但值得一试。”
赵旭点头:“明晚行动。苏姑娘在外接应,衙内和我进去。目标不是童贯——他身边守卫太多。目标是梁师成的书房。”
“为何是梁师成?”
“因为童贯多疑,重要密信不会全放在自己书房。”赵旭分析,“梁师成掌管文书机要,很多往来信件都要经他手。而且,此人贪财好色,书房里定有暗室藏匿私产——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往往和密信放在一起。”
苏宛儿担忧道:“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
“没有万一。”赵旭看着她,“我们必须成功。为了西北,为了帝姬,也为了这大宋。”
夜深了,三人分头准备。赵旭检查了所有装备:改良的火药竹筒、带钩的绳索、夜行衣、解毒药丸……每一样都关乎生死。
他推开窗户,看着汴京的夜空。星辰依旧,人间已变。
二月初七,行动前夜。
赵旭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话:历史是由无数个偶然组成的。而现在,他正试图创造其中一个偶然——一个可能改变整个时代的偶然。
他握紧拳头。
无论如何,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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