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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亥时三刻,夜浓如墨。
城东金明池畔的童府,高墙深院,灯火通明。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在廊下来回走动,墙角的暗哨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角落。自从春祈大典遇刺未遂,童贯府邸的戒备森严了三倍。
府外三百步,废弃的枯井旁。
赵旭和高尧卿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涂了炭灰。苏宛儿守在十丈外的树丛里,身旁停着一辆装满干草的驴车——这是撤退的掩护。
“水道入口就在井底。”高尧卿低声道,“我父亲说过,井壁三丈深处有个侧洞,是前朝王府引金明池水入府花园的暗渠。童贯买下宅子后封死了花园那端,但这头还留着。”
赵旭将绳索系在井沿石栏上,试了试牢固程度:“我先下。”
他翻身入井,贴着湿滑的井壁缓缓下降。井深约五丈,越往下腐臭味越重。到三丈处,果然摸到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有水声传来。
“找到了。”他轻声朝上喊道。
高尧卿随后滑下。两人点燃油纸裹着的松明——火光微弱,但足以照明。洞内是条砖石砌成的通道,宽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脚下有浅浅的积水,散发着一股陈年淤泥的腥气。
“这边。”赵旭领头,蹚水前行。
通道曲折,岔路颇多。高尧卿对照着手中的简图——这是高俅凭着记忆绘制的,标注着二十年前的地道走向。很多地方已经坍塌或堵塞,两人不得不绕路。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隐约透出微光。赵旭熄灭松明,示意高尧卿噤声。
那是通道的尽头,一块石板封堵着出口。光线从石板缝隙透入,还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赵旭将耳朵贴在石板上。外面是两个家丁的对话:
“……梁公公的书房真邪门,昨晚又闹动静。”
“少胡说,哪来的动静?”
“真的!我巡夜时听到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声音,推门进去却没人。门窗都从里面闩着……”
“怕是梁公公自己忘了吧。快走快走,这地方阴气重。”
脚步声远去。赵旭轻轻推动石板——石板纹丝不动,显然从外面固定了。
“退后。”他低声道,从怀中取出一个薄铁片和一小瓶液体。这是他在西北时配制的“腐石水”,主要成分是醋酸和硝石,能缓慢腐蚀石灰粘合物。
将液体涂在石板边缘接缝处,滋滋的轻微响声中,白烟冒出。等待的间隙,赵旭打量四周——通道在此处有个向上的竖井,井壁有脚蹬,看来是当年的检修口。
半柱香后,石板松动。两人合力推开一条缝,钻了出去。
外面是个堆放杂物的隔间,布满灰尘蛛网。隔间有门,门外是条走廊。从门缝望去,可见走廊尽头有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门楣上挂着“文书房”的匾额——梁师成的书房。
“运气不错。”高尧卿轻声道,“书房就在附近。但梁师成今夜可能在……”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公公,童枢密让您拟的那份奏章……”
“知道了,放这儿吧。你下去,没我吩咐不许进来。”
是梁师成的声音!
赵旭迅速扫视隔间,看见角落有个破旧的大衣柜。两人闪身躲入,刚关上柜门,书房门就开了。
透过柜门缝隙,可见梁师成走进书房,身后跟着个小宦官。梁师成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眼袋浮肿,穿着居家常服。他在书案后坐下,小宦官恭敬地呈上一叠文书。
“枢密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梁师成翻阅着。
“都在。还有……金国使者今天又催问渭州的事。”
梁师成冷哼一声:“急什么?种师道那老匹夫撑不了多久。西夏左厢军已经推到黑水河,只等开春……”他忽然停住,瞥了小宦官一眼,“你话太多了。”
小宦官吓得跪倒:“奴才该死!”
“滚出去。把门带上。”
小宦官慌忙退出。梁师成独自坐在案前,沉思片刻,起身走到墙边一座落地铜灯前。他转动灯座,只听“咔哒”轻响,墙壁竟滑开一道暗门!
暗门内是个小密室。梁师成走进去,很快抱出几个木盒,回到书案前打开。借着灯光,赵旭看见盒中满是书信、账册、印章。
“好个梁师成,果然有密室。”高尧卿用气声说。
赵旭示意稍安勿躁。两人屏息等待。
梁师成开始整理文书,时而提笔批注,时而沉思。过了约半个时辰,他打了个哈欠,将几份重要信件放回密室,却没有关暗门,而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红色药丸吞下。
药丸下肚,他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摇摇晃晃起身,走到书架旁,按动某处机关——书架移开,露出后面一道小门。
梁师成推门而入。门内隐约传来女子娇笑声,还有酒气飘出。
“他进暗室寻欢作乐了。”高尧卿低声道,“那药……是助兴的虎狼之药,服用后神智不清。我们有半个时辰。”
两人轻轻推开柜门,闪身而出。书房里烛火通明,暗门和密室门都敞开着,简直是天赐良机。
“我望风,你找东西。”赵旭守在书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监听外面动静。
高尧卿快步走到书案前,开始翻查那些木盒。盒中书信大多是梁师成与各地官员的往来,内容多是贿赂请托,虽肮脏,却算不上通敌铁证。
他转向密室。密室不大,三面墙都是博古架,架上摆满珍玩古董。但高尧卿注意到,地上有几块地砖的缝隙格外整齐。他蹲身敲击——空响!
撬开地砖,下面是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三个铁匣,都用铜锁锁着。
“赵旭,锁打不开。”高尧卿低声道。
赵旭回头看了一眼,从靴中抽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在西北时自制的开锁工具。他快步过来,接过铁匣,将铁丝探入锁孔。
“咔、咔、咔”三声轻响,三把铜锁依次打开。
第一个铁匣里是房契地契,还有几本密账,记录着梁师成在各地的产业和受贿明细,数目惊人。
第二个铁匣里是几封密信,封皮上盖着金国印章。高尧卿迅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这些是童贯与金国副都统完颜宗翰的往来信件,约定金国助童贯掌控西北兵权,童贯则承诺割让河北三镇!
“找到了!”高尧卿声音发颤。
第三个铁匣最小,却最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兵符、官印,还有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份联署密约,用汉文、女真文、西夏文三种文字写成。签约三方:大宋枢密使童贯、大金国副都统完颜宗翰、西夏左厢神勇军司都统军野利仁荣。约定:西夏攻取渭州,金国牵制辽国残余势力,童贯则借机清洗西军将领,事成后三家瓜分西北,童贯裂土称王!
密约末尾,盖着三方印章,还有童贯的亲笔画押。
“疯了……童贯这是要卖国!”高尧卿气得浑身发抖。
赵旭迅速将所有信件、密约、账册中的重要页张抽出——全带走太显眼,只能挑最关键的部分。他用随身带的炭笔和纸快速临摹印章样式,又将几份原件塞入怀中。
“够了,撤。”他将复制品放回铁匣,重新上锁,恢复原状。
两人刚退出密室,忽听暗室方向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器物摔碎声。然后是梁师成愤怒的吼叫:“贱人!你敢偷看!”
“公公饶命!奴家只是……只是好奇……”
“好奇?我看你是奸细!”
打斗声、尖叫声传来。赵旭和高尧卿对视一眼——机会!
他们迅速从书房原路退回隔间,正要钻入地道,书房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后面跟着暴怒的梁师成。女子看见隔间门开着,想也不想就冲过来——
正好与赵旭撞个正着!
“啊——”女子尖叫。
梁师成愣住了,随即嘶声大喊:“有贼!抓贼!”
“走!”赵旭一把推开女子,和高尧卿冲入地道。身后传来梁师成歇斯底里的呼喊,以及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呼喝声。
两人在黑暗的地道中狂奔。身后,追兵已经点燃火把,火光将通道映得忽明忽暗。
“快!前面就是井口!”高尧卿喊道。
但就在距离井口十丈处,前方通道突然塌陷——刚才的动静震松了本就腐朽的砖石,堵死了去路!
后有追兵,前无去路。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追兵的喘息声。
赵旭迅速扫视四周。通道一侧有条向上的通风口,碗口粗细,隐约可见星光。
“上去!”他蹲下身,“踩我肩膀!”
高尧卿也不犹豫,踩上赵旭肩膀,赵旭用力一托,高尧卿攀住通风口边缘,奋力向上。通风口直通地面,外面是花园假山。
“抓住!”高尧卿从上面伸下手。
赵旭抓住他的手,脚蹬墙壁向上攀。刚探出半个身子,追兵已到塌陷处,火把照亮了他的脸。
“在那儿!”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赵旭猛一低头,箭矢擦着头皮飞过。他借力一跃,整个人翻出通风口,滚落在假山后。
“追!别让他们跑了!”梁师成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花园里已经响起警钟,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童府被惊动了。
“这边!”苏宛儿的声音从树丛后传来。她驾着驴车冲过来,“快上车!”
两人跳上车,苏宛儿猛抽鞭子。驴车冲向后门,守门家丁刚要阻拦,赵旭扔出一个竹筒火药——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掀翻了家丁。驴车撞开后门,冲上街道。
“往西!去汴河码头!”赵旭喊道。
身后追兵骑马追来。箭矢如雨,钉在车板上哆哆作响。苏宛儿驾车在巷子里左冲右突,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勉强拉开距离。
但前方路口突然出现一队禁军——是听到动静赶来支援的!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驴车被逼入一条死巷。
赵旭跳下车,看向高尧卿和苏宛儿:“你们带证据走,我断后。”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听我说!”赵旭快速道,“证据比人重要。衙内,你知道该交给谁。苏姑娘,你熟悉水路,带他从汴河走。”
他从怀中掏出所有证据,塞给高尧卿,又取出两个竹筒火药:“我会制造混乱,你们趁机走。记住,二月初八天宁节前,必须把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追兵已经逼近巷口。火光映亮了赵旭的脸,他神色平静,眼中却有决绝。
高尧卿眼眶红了,咬牙道:“活着回来。否则……我烧了童府给你陪葬。”
“快走!”
苏宛儿拉着高尧卿翻过巷尾矮墙,墙外就是汴河。赵旭转身面对巷口,点燃竹筒火药,用力掷出——
“轰轰!”
爆炸和烟雾弥漫了巷道。追兵惊呼、马匹嘶鸣,乱成一团。赵旭趁机跃上墙头,朝相反方向奔去。
他故意弄出动静,吸引追兵。童府的护卫、赶来的禁军,数十人紧追不舍。赵旭在屋顶上跳跃,在巷子里穿梭,凭借对汴京城格局的熟悉和现代跑酷的技巧,勉强保持距离。
但体力在迅速消耗。一支弩箭射中他的左肩,剧痛让他差点从屋顶摔下。他咬牙拔出箭矢,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逃。
前方是汴京城最高的建筑之一——大相国寺的钟楼。赵旭脑中灵光一闪,改变方向冲向钟楼。
钟楼高十丈,顶层悬挂着万斤铜钟。他爬楼梯时,追兵已经追到楼下。
“他上去了!围住!”
赵旭爬上顶层,推开木门。夜风吹来,整个汴京城尽收眼底。灯火万家,星河倒悬,这座繁华的都城在夜色中沉睡,浑然不知一场惊变正在发生。
追兵开始登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赵旭走到铜钟旁,钟旁有根撞钟的木杵。他看了看天色——子时已过,现在是二月初八了。
他忽然笑了,用尽全力推动木杵,撞向铜钟——
“咚——!”
钟声洪亮,响彻汴京夜空。一声,两声,三声……按照规矩,只有皇帝驾崩或外敌破城时才可夜半鸣钟。
整个汴京城被惊醒了。家家户户亮起灯火,街上传来惊惶的询问声,皇宫方向更是钟鼓齐鸣——这是宫中的回应。
追兵冲到顶层,看到赵旭站在钟旁,都愣住了。
“你……你疯了?!”为首的校尉骇然,“夜半鸣钟,惊动圣驾,这是死罪!”
赵旭靠在钟上,肩头的伤还在渗血,却笑得畅快:“那就让所有人都醒醒。看看这大宋的汴京,是不是真的要亡了。”
远处,皇宫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宫中禁军出动了。
校尉脸色惨白,咬牙道:“拿下!生死不论!”
士兵们一拥而上。赵旭最后看了一眼汴京的夜景,纵身从钟楼另一侧跃下——下方是大相国寺的藏经阁屋顶。
他落在瓦片上,翻滚卸力,瓦片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不顾伤痛,他跳下屋顶,混入闻声赶来的人群中。
“刚才谁敲的钟?”
“不知道啊,是不是出大事了?”
“听说童府进了刺客……”
混乱的人群成了最好的掩护。赵旭低头疾走,肩上的伤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等待天亮。
他想起了苏宛儿在城北的那个药材铺。那里位置隐蔽,又有药品可用。
穿街过巷,避开巡逻的禁军。二月初八的汴京,因为夜半钟声而彻底无眠。街上到处是议论纷纷的百姓,官兵骑马来回奔驰,气氛紧张。
终于来到药材铺后门。赵旭按约定的暗号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苏宛儿探出头,看见赵旭满身是血,脸色一变,迅速将他拉进门内。
“高尧卿呢?”赵旭喘息着问。
“从水路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安全。”苏宛儿扶他坐下,麻利地撕开他肩头的衣服,“箭伤……还好没毒。你忍着点。”
她取来烧酒清洗伤口,敷上金创药,用干净布条包扎。整个过程赵旭一声不吭,只是额头渗出冷汗。
“钟楼是你敲的?”苏宛儿轻声问。
“嗯。把水搅浑,他们才方便行动。”
苏宛儿包扎完毕,端来一碗热粥:“喝点吧。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休息一下。”
赵旭接过粥碗,手却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失血和疲惫。他强迫自己慢慢喝下热粥,暖流顺着喉咙下去,才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今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色,“二月初八,天宁节。成败在此一举。”
苏宛儿坐在他对面,烛光映着她的脸。这位经历了家变、在商场上挣扎求存的女子,此刻眼中有着不同寻常的坚毅。
“赵先生,”她忽然问,“若今日事成,扳倒了童贯,之后呢?”
赵旭沉默片刻:“之后……还有金国,还有西夏,还有朝中无数蛀虫。路还长。”
“那你呢?会回西北吗?”
“会。渭州还在打仗,种老将军还在坚守。”赵旭顿了顿,“苏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苏宛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父亲留下的产业,我保住了最重要的部分。但经历了这些事,我觉得……或许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比如,把你说的火药民用化,开矿、修路、治河……”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赵先生,等这一切结束,我想去西北看看。看看你说的那些需要改变的地方。”
赵旭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在这个女子身上,他看到了这个时代罕见的独立、坚韧和担当。
“好。”他郑重道,“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去看西北。”
窗外,天色渐亮。二月初八的黎明到来了。
远处传来宫中的钟鼓声——天宁节的庆典即将开始。
而一场决定大宋命运的斗争,也将在今日的延福宫私宴上,迎来高潮。
赵旭闭上眼,抓紧时间休憩。他知道,今天不会太平。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拿到了扳倒童贯的铁证。
剩下的,就是如何在刀光剑影中,将它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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