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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延福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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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八,天宁节。

    从清晨起,汴京城就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氛围中。昨夜大相国寺的夜半钟声惊动了全城,虽然宫中很快传出“钟楼年久失修、守夜僧人误触”的解释,但流言仍在街头巷尾悄悄蔓延。

    “听说了吗?童枢密府上昨夜进了刺客……”

    “何止!有人说在钟楼上看见了穿夜行衣的人,还会飞檐走壁呢!”

    “怕是要出大事了。今天官家天宁节私宴,童枢密、梁公公他们都去了延福宫……”

    延福宫位于皇城西北,是徽宗即位后扩建的皇家园林,以奇花异石、亭台楼阁著称,平日只供皇帝与少数近臣游赏。天宁节私宴设在此处,本身就是一种殊荣。

    辰时三刻,受邀的宗室、重臣陆续抵达。宫门外车马络绎,但守卫比往年森严数倍,每个入内者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茂德帝姬赵福金的青盖安车在宫门前停下。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脸上施了薄粉,却依然掩不住病容。宫女搀扶她下车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虚弱,还是紧张。

    “殿下小心。”随行的老宦官低声道,“今日……务必保重。”

    帝姬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入宫门。

    延福宫内,宴会设在“撷芳殿”。殿外是精心布置的园林,奇石堆叠成山,曲水流觞,早春的梅花在枝头绽放。但赴宴者无人有心思赏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暗流涌动的紧张。

    帝姬被引到女眷席。她的座位在几位年长帝姬之后,并不显眼。但当她入席时,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多目光投来——有惊讶,有担忧,也有冰冷的审视。帝姬久病不出,今日突然赴宴,本身就传递着某种信号。

    她垂眸坐下,双手在袖中握紧。掌心,是那枚象牙令牌的冰凉触感。

    巳时正,钟鼓齐鸣。

    “官家驾到——”

    徽宗赵佶在宦官簇拥下步入大殿。这位年近四旬的皇帝身着明黄常服,头戴幞头,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更像一位文人墨客而非一国之君。他身后跟着太子赵桓,以及几位得宠的皇子。

    “臣等恭祝陛下圣寿无疆——”百官跪拜。

    “平身。”徽宗在主位坐下,声音温和,“今日天宁节,诸位爱卿不必拘礼。赐座。”

    宴会开始。乐工奏起雅乐,宫女穿梭上菜,一切按皇家礼仪进行。但明眼人都看出,徽宗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忧色——北伐新败,国库空虚,金国虎视眈眈,这些重担压在这位艺术家皇帝肩上,显然并不轻松。

    酒过三巡,按例该是献寿礼的环节。皇子、宗室、重臣依次上前,呈上精心准备的礼物:书画、古玩、珍奇、祥瑞……每件都价值连城,每句贺词都华丽无比。

    轮到童贯时,这位枢密使起身,捧上一个锦盒:“臣为陛下贺寿,特献上‘江山永固图’一幅。此图乃前朝李思训真迹,绘我大宋万里河山,寓意国祚绵长。”

    展开画卷,果然是幅气势恢宏的青绿山水,笔法精妙,设色浓丽。徽宗眼睛一亮——他酷爱书画,这礼物可谓投其所好。

    “童爱卿有心了。”徽宗颔首,“如今国事艰难,正需此等祥瑞鼓舞士气。”

    童贯躬身:“陛下圣明。北伐虽有小挫,然我大宋国威犹存。臣已联络金国,愿共伐辽国残部,一雪前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不少人心知肚明——所谓的“共伐”,实则是引狼入室。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童枢密此言,恐怕不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处——竟是茂德帝姬!

    她缓缓起身,虽然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殿内一片寂静,连乐工都停下了演奏。

    徽宗皱眉:“福金,你有何见解?”

    帝姬走到殿中,深深一礼:“父皇容禀。儿臣久病,本不该妄议国事。但近日得知一些事情,关乎大宋存亡,不得不言。”

    童贯脸色微变,强笑道:“殿下病体未愈,还是安心休养为好。国事自有臣等为陛下分忧。”

    “正是因为这‘分忧’,”帝姬直视童贯,“才让大宋到了今日地步!”

    语惊四座。连徽宗都坐直了身体:“此话何意?”

    帝姬从袖中取出那份密约副本——是赵旭昨夜临摹后,今早由高尧卿通过宫中内线送入福宁殿的。

    “童贯,你与金国副都统完颜宗翰、西夏左厢神勇军司都统军野利仁荣,签订三方密约,约定瓜分西北,裂土称王——可有此事?”

    哗然!大殿如同炸开了锅。

    “胡说八道!”童贯厉声道,“殿下病重糊涂,竟敢诬陷朝廷重臣!陛下,臣请求彻查是何人教唆殿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梁师成立即附和:“臣也以为,殿下定是受了奸人蛊惑。请陛下明察!”

    徽宗脸色变幻不定,看着帝姬:“福金,你可有证据?”

    “证据在此。”帝姬展开密约副本,“此乃密约抄本,上有三方印章样式。原件已被童贯销毁,但印章可查——金国‘都统府印’、西夏‘左厢神勇军司印’,还有童贯的私章印样!”

    她转向百官:“诸位大人可传阅查验。我大宋立国百余年,可有枢密使私通敌国、出卖疆土之先例?!”

    几个正直的老臣接过副本细看,脸色都变了。印章样式可以伪造,但如此详细的条款、三方势力的利益划分,绝非凭空捏造。

    “陛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起身,“此约若真……童贯当千刀万剐!”

    童贯冷汗涔涔,却仍强撑:“这是伪造!定是种师道那老匹夫,因臣弹劾他拥兵自重,故设此毒计陷害!陛下,臣请立即派人去渭州,搜查种师道府邸,必能找到伪造印章的证据!”

    好一招反咬一口。若真去搜查,童贯的人自会“找到”需要的“证据”。

    帝姬冷笑:“童枢密不必急着攀诬种老将军。除了密约,还有你与金国往来的书信,与西夏交易的账目,甚至昨夜你府上遭窃,丢失的正是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是吗?”

    童贯瞳孔骤缩。昨夜之事极为隐秘,她如何得知?!

    梁师成见势不妙,尖声道:“陛下!茂德帝姬久居深宫,何以得知这些军国机密?定是有人里通外敌,将情报送入宫中!臣请搜查福宁殿!”

    “谁敢!”帝姬忽然提高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本宫今日敢站在这里,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死之前,必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大宋的江山,是被谁卖掉的!”

    她转身面对徽宗,跪倒在地:“父皇!儿臣自知今日之言,无论真假,都难逃一死。但请父皇想想——北伐二十万大军,为何败得如此蹊跷?西北粮饷,为何迟迟不到?西夏陈兵边境,为何朝廷不派援军?”

    “因为这些,都是童贯一手策划!”她眼中含泪,声音哽咽,“他要借外敌之手,清除异己;他要让大宋疲弱,好与金国、西夏分赃!父皇,您若不信,可立即派人去童府,他书房密室的地砖下,还有昨夜未来得及转移的铁匣!”

    这番话掷地有声。连那些原本想保持中立的大臣,也开始动摇。

    徽宗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位优柔寡断的皇帝,此刻面临登基以来最艰难的抉择——一边是最宠信的近臣,一边是垂死的女儿和可能存在的叛国大罪。

    “陛下,”童贯也跪下了,声泪俱下,“臣侍奉陛下二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今日受此污蔑,臣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他说着竟要撞柱,被左右慌忙拉住。殿内乱成一团。

    就在这混乱之际,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陕州知州李纲,有紧急军情奏报——”

    所有人一愣。李纲?他怎会在此时进京?

    徽宗如获救星:“宣!”

    李纲风尘仆仆步入大殿,官袍下摆还沾着泥渍。他显然日夜兼程赶来,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臣李纲,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臣有十万火急军情,不得不擅离职守,星夜入京。”

    “讲。”

    “西夏左厢神勇军司八万大军,已于三日前渡过黑水河,围攻渭州!”李纲声音沉重,“种师道老将军率五千守军苦战,然粮草将尽,援军未至。臣从陕州调拨的三千石军粮,在运送途中被劫——劫粮者所穿,是我大宋禁军衣甲!”

    又是一记重锤。

    童贯嘶声道:“李纲!你与种师道勾结,伪造军情,该当何罪!”

    李纲冷冷看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面残破的旗帜:“这是劫粮现场找到的军旗——殿前司左厢第三营。童枢密,这支队伍,可是你的亲兵?”

    童贯语塞。殿前司确实在他的掌控之下。

    李纲继续道:“此外,臣在陕州截获一队西夏商旅,从其货物中搜出书信数封。其中有童枢密写给西夏都统军野利仁荣的亲笔信,约定‘渭州城破之日,便是西北易主之时’。”

    他呈上信件。徽宗接过,手开始发抖。

    白纸黑字,童贯的笔迹他认得——这位枢密使时常为他代笔批阅奏章,字迹再熟悉不过。

    “还有,”李纲转向梁师成,“梁公公,你在陕州开设的三处商号,这半年往西夏走私生铁五千斤、硫磺三千斤、硝石两千斤——这些,可是制造军械的原料。账册在此,要看看吗?”

    梁师成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真相大白。铁证如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徽宗,等待他的裁决。

    这位艺术家皇帝握着那些信件,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忽然,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竟咳出一口血来!

    “陛下!”宦官们慌忙上前。

    徽宗摆摆手,用丝帕擦去嘴角血迹,声音虚弱却冰冷:“童贯,梁师成……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童贯知道大势已去,忽然疯狂大笑:“陛下!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宋!北伐必败,金国势大,唯有与之合作,才能保全赵氏江山!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

    “好一个‘忠心’。”徽宗惨笑,“传旨:童贯、梁师成,革去所有官职,打入天牢,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王黼等一干党羽,一并收监。”

    “陛下圣明!”李纲和几位正直大臣跪拜。

    禁军上前,将面如死灰的童贯、梁师成拖了下去。经过帝姬身边时,童贯忽然扭头,眼神怨毒如蛇:“赵福金……你以为你赢了?金国的铁骑……迟早踏平汴京!你……还有那个赵旭……都得死!”

    帝姬面无表情,只是握紧了袖中的令牌。

    一场惊心动魄的宴会,就这样落下帷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童贯虽倒,但其党羽遍布朝野;西北战事正酣;金国虎视眈眈……

    李纲走到帝姬面前,深深一揖:“殿下今日之举,救了大宋。”

    帝姬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救了大宋的,是西北将士,是种老将军,是……那些在暗夜中前行的人。”

    她望向殿外,春日阳光正好。

    二月初八,天宁节。大宋的命运,在这一天发生了微小的偏转。

    但前路,依然漫漫。

    当夜,城北药材铺。

    赵旭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服了汤药,正在休养。苏宛儿在一旁煎药,屋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门被轻轻敲响。苏宛儿警惕地走到门后:“谁?”

    “我,高尧卿。”

    门开了,高尧卿闪身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成了!童贯倒了!梁师成、王黼一党全部下狱!官家下旨,命李纲暂代枢密使,统筹西北战事!”

    赵旭坐起身:“帝姬呢?”

    “殿下无事,已回福宁殿。官家特旨,增派侍卫保护,太医日夜值守。”高尧卿压低声音,“殿下让我转告你:她答应的事,做到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赵旭长舒一口气,靠在床头。数月谋划,九死一生,终于扳倒了这个祸国殃民的权奸。

    但正如帝姬所说——这只是开始。

    “西北军情如何?”他问。

    “李纲大人已下令,从京畿禁军调拨两万人,紧急驰援渭州。粮草、军械也在筹措。”高尧卿道,“但……童贯的党羽还在军中,清除需要时间。而且金国那边,必有反应。”

    赵旭点头。童贯倒台,他与金国、西夏的密约自然作废。但金国觊觎中原已久,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什么时候回西北?”高尧卿问。

    “等你父亲的案子了结。”赵旭道,“高太尉虽被童贯陷害,但毕竟曾与其往来。需等三司会审还他清白。”

    高尧卿神色一黯。父亲还在狱中,虽然李纲已承诺会公正审理,但前途未卜。

    苏宛儿端来汤药:“赵先生,先把药喝了。伤好之前,哪里都不能去。”

    赵旭接过药碗,忽然道:“苏姑娘,等汴京事了,你真愿意去西北?”

    “愿意。”苏宛儿毫不犹豫,“我父亲常说,商人不能只逐利,也要有担当。西北有需要,我就去。”

    高尧卿看看赵旭,又看看苏宛儿,忽然笑了:“那我也不回汴京了。西北虽苦,但那里……有真做事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

    二月初八的夜晚,汴京城终于恢复了平静。但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西北的战火,金国的威胁,朝堂的余波……每一样都关乎这个国家的生死。

    但今夜,他们可以暂时喘息。

    因为最黑暗的一关,已经闯过去了。

    赵旭喝完药,躺回床上。肩上的伤还在疼,但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来到这个时代,改变了一点点历史。

    而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更多的地方,需要改变。

    更多人的命运,等待扭转。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渭州城头的烽火,种师道苍老而坚毅的面容,还有那个站在深宫窗边的鹅黄色身影。

    路还长。

    但既然开始了,就要走下去。

    直到这个时代,迎来它应有的光明。

    夜色深沉,汴京城沉睡着。

    而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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