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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血色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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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血色太原

    第一节援军至

    暮色如血,太原城南,杀机盈野。

    张濬、李继筠率残部四千余人,在距离契丹大阵一里外止步,结成圆阵。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喘息如牛,但手中刀枪,依旧死死指向黑压压的契丹铁骑。

    耶律阿保机立马于大纛之下,望着这支风尘仆仆、却透着一股决死之气的唐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突破耶律敌刺阻击的,至少是上万精锐,没想到不过数千残兵。

    “倒是有几分胆色。”他轻哼一声,对左右道,“谁去替本汗,取了那唐军主将首级?”

    “末将愿往!”一员契丹悍将应声出列,手提狼牙棒,正是阿保机麾下另一员猛将,耶律海里。

    “去吧。”阿保机点头。

    耶律海里催动战马,率一千皮室军精锐,脱离本阵,向唐军冲去。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杀气扑面而来。

    “结阵!长枪在前!弓弩准备!”李继筠嘶声下令,声音因失血过多而沙哑。他左臂用布条紧紧缠缚,仍有鲜血渗出,但右手依旧稳稳握刀。

    唐军圆阵迅速收紧,外围长枪如林,指向外侧。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张弓搭箭。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掠出,落入冲锋的契丹骑兵中,顿时人仰马翻。但皮室军身披重甲,伤亡有限,速度丝毫不减,转眼已冲至阵前!

    “轰——!”

    钢铁与血肉狠狠撞击在一起!长枪刺穿马腹,战马撞翻盾牌,弯刀劈开铁甲,狼牙棒砸碎头颅!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瞬间响彻原野!

    耶律海里勇不可挡,狼牙棒左右挥击,唐军士卒触之即死。他直扑中军,目标明确——那个被亲兵死死护卫、身着文官袍服的老者,张濬!

    “保护张相!”李继筠目眦欲裂,挥刀迎上,与耶律海里战在一处。刀棒相交,火星四溅!李继筠本已重伤,气力不济,数合之后,便被震得虎口崩裂,连连后退。

    “死!”耶律海里看准破绽,狼牙棒带着恶风,直砸李继筠天灵!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疾如闪电,精准地射入耶律海里因全力挥击而暴露的腋下!那里甲胄薄弱,箭镞直没至羽!

    耶律海里惨嚎一声,狼牙棒脱手,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一头栽下马去!

    “好箭法!”契丹阵中,阿保机眉头一挑,望向箭来方向。

    只见太原城方向,烟尘又起!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如同利箭,从契丹军侧翼杀出!为首一将,少年模样,面容稚嫩,但眼神锐利如鹰,手中一张硬弓弓弦犹自震颤。正是李克用长子,年仅十四岁的李存勖!

    在他身后,是李克用仅存的百余沙陀亲卫,以及临时拼凑的两百余名敢死骑兵。他们如同疯虎,不顾一切地撞入契丹军侧翼,顿时搅起一片混乱!

    “是晋王的兵!援军到了!”唐军阵中爆发出震天欢呼,士气大振!

    “存勖!”李克用也看到了儿子,独眼中热泪盈眶,随即化为滔天战意,“儿郎们!随我杀出去!与援军汇合!”

    晋王府中残余的数百守军,发出最后的怒吼,紧随李克用,从契丹军阵的缝隙中杀出,直扑中军!

    战场形势,瞬间混乱!

    阿保机脸色阴沉。他没想到城内残兵还有余力,更没想到那少年竟有如此胆色和箭术。侧翼被扰,正面唐军又死战不退,再拖下去,恐生变数。

    “传令!吹号!全军压上!一个时辰内,结束战斗!”他冷声下令。他要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将这伙顽抗的唐军,连同城内残兵,一并碾碎!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彻战场。数万契丹铁骑,如同黑色的海啸,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准备发起总攻!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向已到极限的唐军和李克用残部。

    张濬看着缓缓逼近的契丹大军,又看看身边伤亡过半、摇摇欲坠的将士,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随即化为决绝。

    “李将军。”

    “末将在!”

    “你带还能动的骑兵,护着晋王父子,向南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张濬声音平静。

    “张相!那你……”

    “我乃朝廷宰相,天子钦差,岂能先逃?”张濬整了整衣冠,抽出腰间象征性的佩剑,指向越来越近的契丹大纛,“本相,当与将士们,共存亡!”

    “张相!”李继筠虎目含泪。

    “这是军令!”张濬厉声道,“快走!莫要做无谓牺牲!将太原战况,报与陛下!”

    李继筠狠狠咬牙,转身嘶吼:“还能上马的!随我来!接应晋王,向南突围!”

    残存的数百骑兵,发一声喊,随着李继筠,向李克用父子的方向杀去。

    张濬身边,只剩下不足两千步卒,和遍地伤兵。他们面对着数万契丹铁骑,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

    阿保机也看到了唐军分兵,冷笑:“想跑?晚了。传令,分兵五千,截断他们南逃之路。其余人,给本汗碾过去!”

    黑色洪流,开始加速。

    第二节绝地挽歌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空和大地染成凄厉的暗红色。

    就在契丹骑兵即将发起最后冲锋的刹那——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突兀地从南方的暮色中传来!鼓声沉闷,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穿透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契丹骑兵的冲锋,为之一滞。

    阿保机霍然转头,望向南方。只见地平线上,火把如林,照亮了半边天空!一支庞大的军队,正从暮色中涌出,迅速展开阵型!当先一面巨大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飞扬,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王”。

    不是“李”,也不是“张”。

    是“王”。

    王重荣?不,他在潼关。王建?已死。王处存?在义武。王镕?在成德。

    这个“王”是……

    火光中,那支军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并非全是骑兵,更多的是步卒,披挂着制式的唐军甲胄,军容严整,行进间肃然无声。前锋是密集的长枪大盾,中军是如林的弓弩,两翼则是游弋的轻骑。看规模,至少两万以上!

    而在“王”字大旗旁,另一面稍小的旗帜上,赫然是“河东节度留后,检校司徒,王”。

    河东?留后?王?

    阿保机瞳孔骤缩。河东节度使是李克用,哪来的留后?还姓王?

    唐军阵中,张濬、李克用、李继筠等人,也愕然望向南方。这支突如其来的大军,是敌是友?

    唯有被亲卫护在中间、脸色苍白的李存勖,眼中忽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脱口而出:

    “是王师范叔叔!是邢洺节度使的兵!”

    王师范?邢洺节度使?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是了,邢洺(治所邢州,今河北邢台)节度使王师范,是李克用的儿女亲家(其女嫁与李存勖为妻),素来与河东交好。他的辖地,在河东以东,与契丹占领的幽州接壤!

    他怎么来了?还带来如此多的兵马?

    答案,很快揭晓。

    “王”字旗下,一员中年将领策马而出,声音洪亮,运用内力送出,响彻战场:

    “本帅,邢洺节度使王师范!奉天子密诏,提兵勤王,讨伐契丹!耶律阿保机,尔等侵我疆土,屠我百姓,今日,便是尔等授首之时!”

    奉天子密诏?张濬、李克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陛下何时给王师范下了密诏?他们怎么不知道?

    但此刻,已顾不得细想。援军!是真正的援军!而且是生力军!

    绝境之中,忽见曙光!

    唐军残部,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士气瞬间攀升至顶点!

    契丹军阵,则出现了一丝骚动。久战疲惫,又突遇强敌,即便是百战精锐,也难免心生惧意。

    阿保机脸色铁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一支邢洺军,突然出现在太原背后!看其军容,绝非乌合之众,且以逸待劳。此战,已不可为。

    但他不甘心!眼看太原唾手可得,眼看就要覆灭李克用,眼看就能饮马黄河……

    “大汗!唐军有备,且生力军至,我军久战疲惫,不如暂退,徐图后计!”有将领急劝。

    阿保机死死盯着南方的“王”字大旗,又看看近在咫尺、却已无力吞下的太原城,和那支残破却死战不退的唐军,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炸裂开来。

    最终,理智压过了暴怒。

    “传令……”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军。”

    “呜——呜呜——!”

    撤退的号角声,凄厉地响起。契丹骑兵如潮水般退去,阵型不乱,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王师范并未下令追击。他的任务是解太原之围,不是与契丹主力决战。见契丹退去,他立刻挥军上前,与张濬、李克用残部汇合。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火把照亮了尸横遍野的战场,也照亮了劫后余生、恍如隔世的人们。

    张濬踉跄上前,对王师范深深一揖:“王节帅……援手之恩,没齿难忘!”

    王师范下马扶起,叹道:“张相言重了。王某奉诏而来,分内之事。只是……来迟一步,让诸位受苦了。”

    “奉诏?”李克用在李存勖搀扶下走来,独眼紧紧盯着王师范,“敢问王兄,陛下何时给你下的密诏?我等……为何不知?”

    王师范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递给李克用:“晋王请看。”

    李克用展开,就着火光细看。果然是天子手诏,盖有玉玺,日期是……三月十五!正是祭祀大典、长安剧变的前夜!诏书中,皇帝以悲切言辞,陈述契丹之患,言河东若失,则北疆崩坏,社稷危殆。恳请王师范“念及姻亲之谊,唇齿之情”,提兵西进,驰援太原。并许以“事成之后,邢洺、河东,永为盟好,共御北虏。朝廷不吝封赏,裂土酬功”。

    言辞恳切,许诺极重。更关键的是,这份密诏,是派不良人首领灰鹊,亲自潜行千里,送至邢州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好让王师范在太原最危急的时刻赶到。

    李克用看完,久久不语。他这才明白,皇帝在长安面临内忧外患、自身难保之际,竟早已将目光投向北疆,并埋下了王师范这支奇兵!这份远见,这份布局,这份在绝境中依旧不忘北疆的担当……

    他心中,第一次对那位年轻的皇帝,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感激?是忌惮?还是……一丝真正的敬畏?

    “陛下……圣虑深远。”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将诏书还给王师范,深深一揖,“王兄援手,救河东于覆灭,此恩,我李克用,铭记五内!”

    “晋王言重了,同为大唐臣子,自当守望相助。”王师范还礼,又看向张濬、李继筠,“张相,李将军,伤势如何?需立刻救治。”

    “无妨,皮肉之伤。”李继筠咬牙道,但失血过多的脸,在火光下白得吓人。

    “快,扶李将军下去包扎!”王师范连忙吩咐军中医官。

    战场开始清理,伤者被抬下,阵亡者被收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胜利感,开始在幸存者心中蔓延。

    太原,守住了。

    尽管城池残破,军民死伤惨重,但终究,没有落入契丹之手。

    北疆的门户,还在大唐手中。

    第三节长安,捷报与隐忧

    五日后,太原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

    紫宸殿内,李晔看着捷报,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

    “太原守住了,契丹退兵。张濬、李继筠重伤,但性命无忧。李克用父子无恙,然沙陀精锐损失殆尽。王师范率两万邢洺军驻守太原,协助城防。契丹退往云州方向,但未远遁,似在舔舐伤口,图谋再举。”

    他放下捷报,看向殿中的杜让能、崔胤、西门君遂,以及刚刚被秘密召回的灰鹊。

    “陛下,此乃天佑大唐!北疆暂安,朝廷可缓一口气了!”杜让能激动道。

    “暂安?”李晔摇头,“耶律阿保机未受重创,主力尚在。他退往云州,是补给线拉长,需要休整。一旦恢复,必会卷土重来。届时,太原还能不能再守住?”

    众人沉默。此次能守住,是侥幸,是王师范这支奇兵,更是契丹久战疲惫、措手不及。若契丹倾力再来,以河东如今残破,邢洺军孤悬在外,又能支撑多久?

    “王师范那边,忠诚可持否?”崔胤担忧道。毕竟是藩镇,手握重兵,驻守要地。

    “王师范与李克用是姻亲,此番又受陛下密诏大恩,短时间内,应当可靠。”灰鹊嘶哑道,“但他麾下将领,未必都与朝廷一心。且邢洺军久驻太原,粮秣补给,皆需河东、朝廷供给,时日一长,恐生变故。”

    “所以,必须尽快恢复河东元气,让李克用重新站起来,与王师范互为犄角,共御契丹。”李晔道,“传旨,加封李克用为中书令,晋爵陇西郡王,实封千户。敕令其总督河东、振武、大同诸州军事,专事讨伐契丹,收复失地。所需粮饷兵甲,朝廷尽力筹措。”

    陇西郡王!这是宗室亲王之下最高的爵位了!且总督北疆军事,权力极大。

    “陛下,如此厚赏,恐李克用尾大不掉……”西门君遂忍不住道。

    “尾大不掉,也比北疆沦陷强。”李晔冷冷道,“况且,经此一役,李克用元气大伤,沙陀精锐十不存一,他需要时间恢复。给他名分,给他希望,他才会继续为朝廷守边。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也许契丹再次南下,李克用战死沙场。也许朝廷缓过气来,有办法制衡。也许……李克用自己,又生出别样心思。

    乱世之中,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和实力。

    “王师范那里,加检校太傅,实封五百户,仍领邢洺节度使,兼河东行营副都统,协助李克用经略北疆。另,从查抄所得中,拨钱一百万贯,绢二十万匹,犒赏邢洺军将士。”

    “张濬、李继筠,加官进爵,厚赐金银,令其好生将养。待伤愈后,另有重用。”

    一连串封赏安排下去,李晔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北疆暂稳,然内忧未除。李茂贞、王重荣陈兵潼关,朱全忠丧师折将,必不会善罢甘休。朝中经此清洗,人心惶惶,空缺职位极多,需尽快填补。还有漕运、盐铁、赋税……百废待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灰蒙蒙的天空。春意渐浓,但长安城,依旧笼罩在严冬般的寒意中。

    “传旨,明日大朝。”

    “朕,要重新梳理这朝纲,梳理这天下。”

    “大唐,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殿中回荡。

    杜让能、崔胤、西门君遂、灰鹊,皆肃然躬身。

    他们知道,经此北疆血战、长安剧变,皇帝的权威,已初步树立。但前面的路,依旧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个主心骨,一个在绝境中依旧能冷静布局、敢于搏杀、甚至能赌赢国运的——少年天子。

    这就够了。

    这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继续战斗下去的……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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