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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章 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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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伸向酒杯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触碰到冰凉杯壁的瞬间,那几不可查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细微颤栗,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叶挽秋早已被揪紧、撕扯得近乎麻木的心脏上,激起了最剧烈的、近乎撕裂的疼痛。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他指尖那几乎不存在的颤抖,看到了他额角汇聚成珠、又不断滚落的冷汗,看到了他苍白如纸、嘴唇几乎失去血色的脸,也看到了他依旧挺直的、却仿佛在承受着千钧重压的脊背。

    六杯。不,加上最开始代她喝下的那杯,是七杯。七杯琥珀色的、甜腻而灼喉的烈酒,在短时间内,接连灌入一个显然带着旧伤、可能一直未曾得到良好休养、甚至是空腹的身体里。

    他会死的。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叶挽秋的脖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王骏那扭曲的笑容,周围或冷漠或玩味的目光,沈冰在门口阴影里紧绷的姿态,沈清歌紧闭双眼的颤抖,沈世昌那深不可测、却终于转回、带着冰冷审视的视线……这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无形的网,要将那个角落里的少年,和她自己,一同勒死在这名为“听雨轩”的华丽囚笼里。

    不。

    绝不。

    那声压抑在喉咙深处、混合着无尽恐惧、屈辱、愤怒和某种更深沉、更灼热情绪的嘶喊,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冲破了沈冰冰冷的警告,冲破了长久以来被驯服的恐惧,以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清晰而决绝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我来喝!”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带着一丝颤抖的嘶哑,但在那死寂的、只有窗外哗哗雨声的茶室里,却如同惊雷乍响,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凝固了。

    王骏正等着看林见深如何痛苦地咽下第七杯酒,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僵住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一直被他视为可以随意揉捏、只能被动承受的叶家孤女。

    赵老板、陈老等人,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叶挽秋。沈清歌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震惊地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复杂。门口的沈冰,身体猛地一颤,按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射向叶挽秋,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警告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震动。

    而沈世昌,那双深不见底、刚刚锁定林见深微微颤抖指尖的眼睛,也缓缓地,移了过来,落在了叶挽秋身上。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审视或纵容,而是一种更加幽深的、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的、带着某种奇异评估的专注。

    至于林见深——

    那只悬停在酒杯上方、指尖几不可查颤抖的手,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骤然顿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那一直平静无波、如同寒潭深不见底的眼眸,在那一刹那,瞳孔猛地收缩,仿佛有两簇冰冷而剧烈的火焰,在最深处骤然燃起,又被他以近乎残酷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看向了叶挽秋。

    他的目光,穿越了几张茶案的距离,穿越了氤氲的茶香水汽,穿越了王骏那扭曲的身影,直直地,落在了叶挽秋那双因为激动、恐惧和决绝而微微发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那目光,复杂得让叶挽秋心头发慌。有震惊,有错愕,有冰冷的阻止,有隐忍的痛楚,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层更加坚硬的、冰冷的壁垒。他几不可查地,对她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只有她能看见。

    他在说,不。不要。

    但叶挽秋没有退缩。她迎着他那复杂的目光,挺直了脊背。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在昏黄的光线下,流淌着沉静而内敛的光泽,银色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微微挪动,发出清脆的轻响。她没有再低头,目光从林见深脸上移开,转向了主位上,正深深凝视着她的沈世昌。

    “沈先生,”叶挽秋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王公子的‘赔罪酒’,林……林先生已经代我喝了。这‘欢迎’酒,既然是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喝。林先生身体不适,不能再喝了。”

    她的话,条理清晰,语气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王骏最初敬酒是冲着她来的,也说明了林见深代喝的前因,更直接指出了林见深“身体不适”的现状,最后,明确地将接下这杯“欢迎”(或者说“羞辱”)酒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不仅仅是“代喝”,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宣告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别人(沈冰、林见深)身后瑟瑟发抖、任人摆布的傀儡。宣告她开始以自己的方式,介入这场血腥而复杂的博弈,哪怕方式笨拙,哪怕代价惨重。

    茶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叶挽秋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举动惊呆了。就连王骏,也一时忘了反应,只是张着嘴,看看叶挽秋,又看看沈世昌,再看看脸色苍白、眼神深沉的林见深。

    沈世昌沉默地看着叶挽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微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茶室里,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叶小姐,有心了。”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也没有评价她的举动是否“合适”,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他转向侍立在一旁、同样被这变故弄得有些无措的青衣侍者,淡淡吩咐:“给叶小姐斟酒。”

    侍者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拿起王骏放在林见深案头的那壶酒,又取了一只干净的琉璃杯,走到叶挽秋的茶案前,小心翼翼地斟了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带着浓烈的甜香。侍者犹豫了一下,看向沈世昌。沈世昌微微颔首。侍者又将酒斟至七分满,然后恭敬地将酒杯放在叶挽秋面前。

    叶挽秋看着眼前这杯酒。灯光下,酒液呈现出一种诱人而危险的琥珀色光泽,甜腻的气味直冲鼻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收缩,心跳如擂鼓。她几乎从不喝酒,更别说这种闻起来就烈性十足的甜酒。她知道,这一杯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

    但她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握住了酒杯。冰凉的杯壁让她指尖一颤,但她稳稳地握住了。她能感觉到,林见深的目光,如同实质,死死地钉在她的手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冰冷的阻止和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痛楚的东西。她能感觉到沈冰在门口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警告目光。她能感觉到沈清歌那复杂的、带着悲悯的注视。她能感觉到王骏那重新燃起的、混合着惊愕和一种更阴暗兴奋的眼神。她也能感觉到,沈世昌那深不可测的、评估着她每一个细微反应的凝视。

    但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然后,她抬起手,将酒杯凑到唇边。

    浓烈甜腻的气味瞬间充斥口鼻,带着一种灼热的、令人不适的侵略感。她没有停顿,仰起头,将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的瞬间,像一道烧红的烙铁,带来尖锐的灼痛和强烈的恶心感。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混合着酒精的辛辣,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几乎要立刻吐出来。

    但她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口几乎要冲出来的呕吐物,强行压了回去。灼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和迅速扩散开来的、眩晕的热意。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因为剧烈的刺激和强忍的不适,而涌上了一片不正常的潮红。眼眶也瞬间泛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握着空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失态。没有咳嗽,没有呕吐,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她只是缓缓地,将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回面前的茶案上。杯底与木质案面接触,发出轻微而平稳的一声“嗒”。

    然后,她抬起头,迎向沈世昌的目光,也扫过茶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

    她的脸色依旧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清澈。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但她依旧挺直着脊背,坐姿没有一丝歪斜。墨绿色的丝绒裙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银色的高跟鞋在蒲团旁反射着微光。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沈世昌,看着这满室心思各异的人,看着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深不见底、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的少年。

    没有哀求,没有恐惧,没有示弱。

    只有一种沉默的、带着灼痛和眩晕的、却异常清晰的——承担。

    她喝了。她替林见深,接下了这第七杯酒。用她几乎从不沾酒的身体,用她强忍不适的意志,用她此刻清晰传递给所有人的、无声的宣告。

    茶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更加深沉的、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寂静。只有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仿佛在为这无声的一幕,奏响一曲苍凉而诡异的伴奏。

    王骏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看着叶挽秋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看着她放下酒杯时那平稳的动作,看着她眼中那奇异的、混合着痛苦与清澈的光芒,一股莫名的寒意,竟然压过了他原本的兴奋和恶意,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老板、陈老等人,眼中的惊愕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凛然的神色所取代。他们看向叶挽秋的目光,不再仅仅是看一个“落难孤女”或“漂亮摆设”,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评估和审视。

    沈清歌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旗袍的衣襟里。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垮了一瞬,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门口的沈冰,按在腰间的手,缓缓地,松开了。她依旧站在阴影里,但那紧绷的姿态,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松动。她看着叶挽秋,目光中的警告和震动,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茫然的情绪所取代。

    而沈世昌……

    他依旧坐在主位上,手指停止了敲击扶手。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叶挽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如同暴风雨前深海般暗流汹涌的情绪。惊讶,审视,评估,一丝冰冷的玩味,一丝隐约的欣赏,还有一丝更加深沉的、难以解读的、近乎于……感慨的东西?

    良久,他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叶小姐,”沈世昌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温和(如果那能称为温和的话),“好气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僵立当场的王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公子,酒也喝了,欢迎也欢迎过了。叶小姐和林……少爷,都是我的客人。坐下吧,喝茶。”

    他没有再提“喝酒”的事,也没有追究叶挽秋的“僭越”,只是用一句话,为这场由王骏挑起、几乎失控的“敬酒”风波,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同时,也再次明确地将叶挽秋和林见深,都纳入了他的“客人”(或者说,掌控)范畴。

    王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沈世昌那平静却充满威压的目光下,终究不敢再放肆,悻悻地哼了一声,灰溜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抓起面前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却因为喝得太急而呛得咳嗽起来,引得他几个同伴连忙拍背,又是一阵忙乱。

    茶室里的气氛,因为沈世昌的发话,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侍者开始重新为客人斟茶,低语声再次响起,只是比之前更加谨慎,更加心不在焉。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叶挽秋和林见深所在的角落,却又用眼角的余光,不断地、隐秘地扫视着。

    叶挽秋感到那杯酒带来的灼热和眩晕,正在迅速扩散。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事物似乎也开始有些模糊和晃动。但她依旧死死地撑着,挺直脊背,双手在膝上交握,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那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倒下或呕吐的欲望。

    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缓缓地,将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林见深。

    他也正在看着她。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尚未散尽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头的冷汗似乎更多了,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他的眼神,却不再仅仅是深不见底的平静,也不再是刚才那复杂的阻止。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叶挽秋从未见过的、近乎汹涌的、混合着震惊、痛楚、某种深沉的自责,以及一种更加灼热的、仿佛要将一切焚烧殆尽的、她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激烈情绪。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她此刻强忍不适、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样子,深深地、刻进灵魂里去。

    叶挽秋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慢,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在说,我没事。

    林见深握着空拳的手,在膝上,骤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声。他眼中那汹涌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按捺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更加厚重、更加冰冷的寒冰。但他看向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层冰,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心碎的、无声的承诺。

    雨,依旧在下。敲打着“听雨轩”的屋檐,也敲打着茶室里每个人,那无法平静的、波涛暗涌的心湖。

    而叶挽秋,在喝下那杯代表“承担”与“宣战”的烈酒后,尽管面色潮红,眼眶含泪,胃痛如绞,头晕目眩……

    但她,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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