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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阳光穿透窗棂,洋洋洒洒铺在摄政王府内寝殿的金砖地上。
秦王妃倚着软枕,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
刘嬷嬷躬身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昨儿个夜里,揽月阁那边闹得挺凶?”
秦王妃语气闲适,听着像是在问早膳合不合胃口。
刘嬷嬷手里的帕子紧了紧,压低嗓音。
“回王妃,动静是不小。咱们的人传话来,说小侯爷确实去了揽月阁,在门口……杵了好半天。”
秦王妃挑眉,勺子碰在瓷碗边壁,发出清脆的响动。
“然后呢?”
刘嬷嬷嘴角抽搐,那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有点辛苦。
“然后……被冷夫人一盆水给泼出来了。”
“噗——”
秦王妃刚送进嘴里的一口牛乳羹直接喷了出来。
她慌忙拿帕子掩住嘴,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一盆水?当真?”
“千真万确!”
刘嬷嬷也跟着乐了,一边替主子顺气一边说道。
“那婆子亲眼瞧见的,说小侯爷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湿得跟只落汤鸡似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就这样还在那儿站了老半天才挪窝。”
秦王妃笑得花枝乱颤,好半晌才止住。
笑过之后,她眼底那抹戏谑渐渐淡去,浮起一层复杂。
“这丫头,是个烈性子。”
她把牛乳羹搁回托盘,身子往后一靠,盯着帐顶繁复的缠枝纹发呆。
“可惜了,这傻小子,一头热地撞在南墙上。”
刘嬷嬷没敢接茬。
秦王妃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念叨。
“若她真是那结义兄弟的遗孀,这叔嫂的名分摆在这儿,道德这关就过不去。若她真是他叔的沧海遗珠——虽说上次咱们查的不对号,但我这心里总犯嘀咕——要是堂兄妹,那更是一笔糊涂账。”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好不容易铁树开花,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个最不该招惹的。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命苦?”
刘嬷嬷适时插了一句。
“王妃这是心疼小侯爷了。”
“心疼?”
秦王妃苦笑,手指揉着太阳穴。
“他爹娘走得早,谢擎苍那个大老粗,除了打仗就是练兵,就是自己找女人!哪里真心照顾过谢渊,我这个做婶母的再不操心,谁管他?”
屋内沉寂了片刻。
秦王妃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
“谢渊也老大不小了,屋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成天往那死胡同里钻,不是个事儿。”
刘嬷嬷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妃的意思是……给他屋里添个人?”
秦王妃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那冷夫人身上,越陷越深。不如给他找个正经去处,分分心。那丫头再好,也是镜中花水中月。与其让他魔怔了,不如……”
话没说完,意思却透亮。
快刀斩乱麻。
刘嬷嬷沉吟道:“王妃思虑周全。只是这人选……”
“去,从咱们府里挑个丫头。”
秦王妃重新端起那碗有些凉了的牛乳羹,撇去上面的奶皮。
“要模样周正,性子温吞,最要紧的是懂规矩。别找那些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省得以后宅子里乌烟瘴气。挑好了,今晚就送过去。”
“今晚?”
刘嬷嬷愣了一下,“这么急?”
秦王妃抬眼,目光幽深得像口古井。
“不急不行。谢渊那孩子心性单纯,认死理。越拖,他陷得越深。趁现在还能拔出来,赶紧断了他的念想。”
刘嬷嬷立马应声:“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慢着。”
秦王妃叫住正要退下的刘嬷嬷,细细叮嘱。
“送过去的时候,话要说得漂亮点。就说是我这个做婶母的心疼他,怕他身边没人照料,特意挑了个妥帖人伺候。别提什么‘塞人’、‘通房’的字眼,难听,也容易激起他的逆反心。”
“奴婢省得。”
刘嬷嬷领命而去。
秦王妃靠回软枕,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渊啊谢渊,婶母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这该死的孽缘,还是尽早断了好。
入夜,侯府。
谢渊这一整天都跟丢了魂似的。
演武场上,长枪差点扎到副将的脚;议事厅里,在那儿盯着茶盏发呆;连福伯问他晚膳摆在哪儿,他都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全是昨夜那一幕。
月光清冷,那张比月光还冷的脸。
那一盆兜头浇下的凉水。
还有那扇在他面前决绝合上的门。
他该庆幸,她没当着下人的面大骂出口,给他留了最后一丝颜面。
可他宁愿她骂他。
那眼神太伤人了。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他无地自容的……漠视。
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带着淡淡的疏离和无奈。
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个认知,比那盆凉水更让他透心凉。
“侯爷?”
福伯小心翼翼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摄政王府那边来人了,说是王妃派来的。”
谢渊眉头狠狠一皱,满脸的不耐烦。
“这么晚了,婶母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脸上堆着那副标准的慈和笑容。
“老奴给侯爷请安。”
谢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
“嬷嬷这么晚过来,可是婶母有什么吩咐?”
“王妃惦记着侯爷呢。”
周嬷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说侯爷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特意让老奴在府里挑了个最妥帖的丫头,送来伺候侯爷起居。”
说着,她侧过身,把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丫鬟露了出来。
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生得白净,眉眼低顺,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比甲,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伺候”二字背后的深意。
“嬷嬷。”
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渣子。
“替我谢过婶母好意。只是我身边不缺人伺候,福伯他们都在,不必了。”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显然是有备而来。
“侯爷,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王妃说了,侯爷父母去得早,她这个做婶母的,自然要多操心些。这丫头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懂规矩,性子好,断不会给侯爷添麻烦。”
“我说了,不必。”
谢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丫鬟,吓得那丫鬟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周嬷嬷叹了口气,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
“侯爷,王妃也是为您好。您如今这个年纪,身边没个人……总是不妥。这丫头是送来伺候您的,又不是要逼您怎样。您先留着,用着顺手就多用些,不顺手再换,成吗?”
谢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吼出来:我不需要!
他想说:我心里有人了!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
“侯爷。”
周嬷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
“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您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别为了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伤了王妃的心。”
谢渊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嬷嬷。
周嬷嬷却已经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人老奴就留下了。侯爷若用着不惯,随时跟王妃说,再换就是。老奴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根本不给谢渊拒绝的余地。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扔进狼窝的小白兔。
福伯在一旁看得直叹气,犹豫了半天,才轻声问道。
“侯爷,这人……怎么处置?”
谢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躁。
婶母这是在警告他。
昨夜的事,那边肯定知道了。这哪是送人,分明是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提醒他:你惦记的那个人,没戏!趁早收心!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收就能收的。
“起来吧。”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既然来了,就先留下。”
那丫鬟如蒙大赦,连连叩头:“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谢渊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去偏院安置,平日里做些洒扫的粗活,不用到我面前来晃悠。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进这正房半步。”
那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但看着谢渊那张阎王脸,哪里敢多嘴,慌忙磕头应下。
谢渊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转身进了内室,背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和厌倦。
福伯叹了口气,领着那丫鬟退了出去。
夜风吹过窗棂,烛火摇曳。
谢渊坐在案前,望着跳动的烛光,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清泠泠的脸。
他不知道,此刻的揽月阁里,有人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玲珑趴在窗边,缩回脑袋,回头看向正对镜卸妆的沈疏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小姐,那边送人来了。听说秦王妃给侯爷塞了个丫鬟,刚才周嬷嬷亲自送来的。”
沈疏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玉梳滑过如瀑的黑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神色淡淡。
“哦。”
“小姐,您就不着急?”
玲珑凑过来,小脸上写满了八卦。
“万一那丫头真得了侯爷的眼,那岂不是……”
“那不是正好?”
沈疏竹将手中的玉簪轻轻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凉薄得很。
“他有了别人,就不会再来烦我了。我也能落个清静。”
玲珑盯着她的侧脸,眨巴着眼睛。
总觉得小姐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沈疏竹打断了她,站起身往床榻走去。
“睡吧。”
玲珑撇了撇嘴,没敢再多嘴,乖乖缩回自己榻上去了。
帐幔放下,遮住了沈疏竹的身影。
她躺在床上,那双清泠泠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刚才那一瞬间,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极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
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泛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但也仅仅是一下。
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封存在心底最深处。
谢渊啊。
你若是真能收心,那对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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