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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在侯府当差三十年,自问见过不少世面。
可今日这阵仗,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靖宁侯府大门外,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昂首而立。
马上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羊脂玉佩,通身气派。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耳朵上那颗坠子。
红宝石。
鸽血一般的红,足有小指头那么大,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在日光下流转着妖冶的光华。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这颗红宝石耳坠意味着什么。
皇帝御赐,波斯进贡,举国上下独此一份。
戴它的人,是长公主的独子,皇帝嫡亲的外甥,承袭了其父郡王爵位的萧无咎。
小郡王。
整个京城,敢惹他的人,一巴掌都数得过来。
“小郡王。”
福伯陪着一张笑脸,挡在大门前,姿态恭敬却寸步不让。
“实在不巧,我们家侯爷今日出门去了,不在府中。您看要不您改日再来?老奴一定第一时间通禀侯爷,让他亲自登门……”
“本王又不是来找你们家小侯爷的。”
萧无咎从马上下来,随手将缰绳扔给身后的跟班,理了理衣袖。
凤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福伯。
“本王找神医姐姐,你放行就是。”
神医姐姐?
福伯嘴角抽了抽。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一个两个挤眉弄眼。
“就是就是!来送东西呢,拦着干嘛?”
“你们侯府门第高,我们小郡王都不能进去啦?”
“福伯是吧?您老在侯府当差多少年了?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福伯被这一通抢白,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位爷惹不起。
可他也知道,自家侯爷对那位冷夫人的心思,那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若是让小郡王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去送礼,回头侯爷回来知道了……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可眼前这位,他又实在得罪不起。
正为难间,他瞥见门房一个小厮正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福伯眼珠一转,冲那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机灵,悄没声地凑过来。
福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去揽月阁,问问冷夫人在不在,和她身边的玲珑姑娘说,小郡王来了,要见她们家夫人,问见不见。”
小厮一点头,一溜烟跑了。
萧无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急。
他就这么往门边一站,姿态悠闲得很,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佩,随手拨弄了两下。
福伯看得心惊肉跳——那玉佩他认得,是御赐之物,上回郡王戴着进宫赴宴时他远远瞧见过。
这位爷今日是诚心来显摆的。
揽月阁内。
沈疏竹正在药庐里分拣新晒的草药。
这几日登门求医的贵人不少,多是秦王妃推荐来的。
她治好了王妃多年的偏头痛,这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她的名气在京城贵眷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
这对她的计划有利。
名气越大,能接触到的人就越多,能打探到的消息就越广。
“小姐!小姐!”
玲珑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个……那个小郡王来了!就上回长公主府那位!”
沈疏竹手上动作不停,将一片晒干的艾叶放进竹匾,语气淡淡。
“哦?来做什么?”
“不知道啊!”
玲珑摊手。
“门房就来传话,说小郡王堵在门口,非要见您,福伯拦都拦不住。问您见不见?”
沈疏竹的手顿了一顿。
萧无咎。
她抚上自己那与长公主相似的脸。
萧无咎冲着脸来的。
她原以为是少年人的好奇,没往心里去。
今日又来了?
还堵在门口?
她想了想,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起身道。
“见见吧。让人带他去药庐。”
“药庐?”
玲珑有些意外。
“不在正厅见?”
沈疏竹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
“药庐见吧,不知道这小郡王要闹哪出!”
玲珑恍然,一点头,转身出去传话了。
消息传到前门,福伯如蒙大赦。
“小郡王,您请,您请!”
他侧身让开大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冷夫人说了,请您去药庐叙话。”
萧无咎挑了挑眉,似是对“药庐”这个地点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抬脚就往里走。
他身后的跟班想跟进去,被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在外面等着。”
跟班们对视一眼,乖乖缩回了门槛外。
福伯亲自在前头引路,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揽月阁旁的药庐。
说是药庐,其实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里晾晒着各色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几竿修竹倚墙而立,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清幽。
萧无咎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竹匾里铺开的草药,又落在院中那间敞着门的屋子,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姐姐看到我送的东西,肯定高兴。”
福伯恭敬道:“小郡王,您请。冷夫人就在里头。”
萧无咎抬脚跨进院子。
走到门口,便看见沈疏竹正坐在一张方桌前,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正在称什么东西。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衣裙,颜色素净得近乎寡淡。
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簪着那支他上回见过的银簪——不,不对,不是上回那支。
他记得很清楚,上回在长公主府,她簪的是一支白玉簪。
今日这支是银的,朴素得很。
可偏偏是这份朴素,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透,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冷夫人。”
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刻意上扬的笑意。
“叨扰了。”
沈疏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小秤,起身行礼。
“见过小郡王。不知小郡王驾临,有失远迎。”
“别别别。”
萧无咎连忙摆手。
“神医姐姐你好生见外。我寻了好些小东西打算给你看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上。
那锦盒通体乌黑,盒面上却用金丝勾勒出缠枝纹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疏竹看着那锦盒,没有伸手去接,只抬眼看向萧无咎。
“小郡王这是何意?”
“男人就该给喜欢的女人送东西。”
萧无咎理直气壮。
沈疏竹垂眸,语气淡淡。
“我对金石无感,郡王你怕是要白送。”
“神医姐姐看看在说嘛,我挑好几天了。”
萧无咎说着,伸手打开锦盒。
盒子里,是一支玉簪。
白玉质地,温润如凝脂,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沈疏竹的目光落在簪子上,微微一凝。
玉是好玉,工是绝工,这支簪子放在市面上,至少值千两银子。
可让她在意的不是价值。
而是——
“我发现姐姐戴的都是银饰,以姐姐这清冷个性,就适合白玉。”
萧无咎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簪子好,这支是我特意寻来的,姐姐看看,可喜欢?”
他说得随意,可那双凤眼里,分明藏着别的什么。
沈疏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直白得很,毫不掩饰他的欣赏,甚至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张扬。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将锦盒合上,推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这支簪子太过贵重,我可不敢收。”
萧无咎也不恼,只是挑了挑眉。
“不收?那我可要伤心了。我挑了好久呢。”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配上那张过分俊俏的脸,活像个讨糖吃没讨到的少年。
沈疏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小郡王,表面看着张扬跋扈,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几分狡黠的精明。
他在跟她演戏,演一个“纨绔子弟死缠烂打”的戏码。
可演戏归演戏,那盒子里的簪子,却是实打实的贵重。
“我只喜欢药材。”
她淡淡道。
“这些玩意儿,你还是拿回去哄其他女孩子吧!”
萧无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
他笑得畅快,那颗红宝石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姐姐,自从看了你,其他人根本没法入本郡王的眼。”
他把锦盒往沈疏竹面前又推了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姐姐,你住我家吧,我好想你。”
沈疏竹微微蹙眉。
这人,怎么还赖上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萧无咎!”
谢渊大步跨进院子,面色铁青。
死死盯着屋里那个笑得一脸欠揍的人。
萧无咎回头,看见他,笑容更深了。
“哟,小侯爷谢渊回来了?来得正好,我正给你家嫂嫂送礼呢。”
他顿了顿,眨眨眼。
“你要不要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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