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第八章 心跳如鼓
嗡鸣声很轻。
轻得像濒死者最后一声叹息,像枯叶在寂静深渊里飘旋,像冰封纪元尽头融化的一滴水珠。
它并非源于耳膜,而是直接回荡在识海的最深处,敲打在灵魂震颤的频率上。
阿墨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片光的海洋。
不是温暖和煦的光芒,而是浩瀚、冰冷、带着亘古悲伤与极致疲惫的洪流。无数破碎的画面、撕裂的声音、湮灭的触感,如同决堤的江河,蛮横地冲垮他脆弱的心神堤防,灌入他的意识。
——燃烧的天穹,拖着浓烟与火焰坠落的星辰,将大地砸出焦黑的巨坑,余烬在冰冷的虚空里缓缓熄灭。
——金属与岩石在无法想象的高温高压下扭曲、熔合、冷却,形成布满奇异蚀刻的、非自然的几何形态,深埋于地壳之下,万古寂寂。
——黑色的、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潮水”从地壳的裂隙中渗出,无声地淹没一切。星骸的光芒在潮水中挣扎、黯淡、被浸染上污浊的锈色,最终归于死寂的黑暗。
——唯独一点,很小很小的一点,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烛火,蜷缩在最坚固的星骸核心,固执地抵抗着侵蚀,维持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星辰本源的纯净脉动。
——漫长到失去意义的时光里,这脉动孤独地跳动着,感知着地面的沧海桑田,感知着魔气的起落涨退,感知着偶尔路过生灵的微弱气息……直到,一只带着探寻意味的、微弱却奇特的“触角”,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它的边缘。
那是他。
阿墨的“感应”。
灵眼晶石——或者说,这颗被埋葬、被遗忘、被污染侵蚀了不知多少岁月,却依旧倔强保留着一缕纯净本源的“星骸之心”——它“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他这个人,而是认出了他身上那极其稀薄的、源于某种“共鸣”的、与它本源同频的“气息”。那气息来自他破碎的指环,更来自他自身那模糊天赋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与星辰陨落相关的、悲伤的印记。
于是,在这覆灭降临的刹那,在纯净即将被污浊彻底吞没的前夕,这颗孤独坚守了无尽岁月的“星骸之心”,向他,这个微不足道、仓皇失措的筑基修士,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呼唤。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脉冲,一种濒临绝境的“本能”驱动。
庞大的信息流冲刷而过,阿墨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瞬间被淹没、撕扯、几近溃散。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视野被纯粹的、混乱的光与色填满,耳中是亿万生灵同时尖啸又同时沉寂的悖论之音。
他张开嘴,想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只有瞳孔剧烈收缩,映出眼前铺天盖地、狰狞扑来的魔化星骸怪物,以及它们背后,那口喷涌着绝望黑雨的魔气源井。
“阿墨——!”璇光长老的厉喝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她与凌剑的身影在怪物潮水中奋力搏杀,剑光与符箓的光芒一次次炸开,却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迅速被黑暗吞没。明心、清风等人倒在不远处,气息萎靡,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无形的压力死死按在地上。
防御已破,灵光黯淡,魔雨倾盆,怪物环伺。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然而,就在阿墨的意识即将被那星骸之心的信息洪流彻底冲垮、陷入永恒的黑暗或疯狂之际,一股冰冷、精纯、强大到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万载玄冰凝结的堤坝,骤然横亘在他的识海边缘!
是璇光长老?不,不是。这力量更加……熟悉。
冰冷,但不刺骨;强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邱莹莹!
是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后手?还是那枚破碎指环中,她预先封存的某种护持禁制?
这股力量没有试图去消化或阻挡那浩瀚悲伤的信息流——那超出了它能处理的范畴。它只是极其简单地、粗暴地,将阿墨自身脆弱的核心意识,从那洪流中“剥离”出来,死死地护住,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用最坚硬的寒冰包裹住一粒随时会熄灭的火种。
同时,一股更加微弱、却带着明确指引意味的意念,顺着这股护持之力,传递到阿墨残存的意识之中。
那不是言语,更像是一幅极其简洁、却蕴含着特定韵律与轨迹的……“图案”?或者说是某种“共鸣”的“钥匙”?
阿墨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凭借着最后的本能,死死抓住了这唯一的“稻草”。
他没有试图去理解那“钥匙”的含义,没有试图去对抗那冲刷灵魂的悲伤洪流,甚至没有试图去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只是,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念,所有感知,所有求生欲,去“模仿”。
模仿那冰冷力量传递来的“韵律”。
模仿那“钥匙”勾勒的“轨迹”。
以一种近乎自毁的、不计后果的方式,将自己那点微弱的精神波动,强行调整、扭曲、贴合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模仿得像不像。
他只知道,就在他将自己的精神频率,调整到与那“钥匙”隐约契合的瞬间——
被他挡在身后的灵眼晶石,那枚“星骸之心”,骤然停止了所有光芒的流转。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
汹涌的魔雨,滞留在半空,形成千万颗悬浮的、漆黑的、倒映着绝望的水珠。
扑杀而来的星骸怪物,保持着狰狞的姿势,凝固在距离他鼻尖不到三尺的空中,眼中混乱的光芒如同冻结的火焰。
璇光长老刺出的剑,凌剑斩出的光,明心道人勉力抬起的、流淌着鲜血的手……一切都定格成一幅诡异而恐怖的画卷。
只有阿墨的意识,在那冰冷力量的护持下,还能“看”到,还能“感觉”到。
他看到,停滞的灵眼晶石内部,那浩瀚悲伤的灵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坍缩、凝聚、压缩……最终,化为一个微小到极致、却又明亮到刺目的纯白“光点”。
然后——
“咚。”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地底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古老心跳。
而是来自晶石内部,那个纯白的光点。
光点,如同心脏般,脉动了一下。
伴随着这声轻响,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吸力”,以晶石为中心,轰然爆发!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吸引力。
而是针对某种特定“存在”的、规则层面的“汲取”!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被魔气侵蚀、发生畸变的星骸怪物。它们体内那混乱、狂暴、由魔气与残留星骸能量扭曲结合而成的“异种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凄厉无声的尖啸,化作一道道粘稠的、黑红交织的“光带”,被强行从它们体内剥离、抽吸,疯狂地涌向晶石内部那个纯白的光点!
怪物们凝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扭曲、崩解。构成它们躯体的星骸碎块失去能量支撑,迅速变得灰败、干裂,然后如同被风化了亿万年的沙雕,簌簌散落。那些被抽离的异种能量,没入光点,如同泥牛入海,消失不见,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紧接着,是那口疯狂喷涌着漆黑魔雨的源井。井口涌出的、粘稠如墨的魔气柱,猛地一滞,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喉咙,开始倒灌!精纯的魔气被强行从井中抽出,同样化作粗大的黑色“光带”,哀嚎着被吸入晶石光点。
最后,是弥漫在空气中、附着在砂石上、渗透在地脉里的,那些无孔不入的、稀薄却顽固的魔气。它们也被这股无形的吸力捕捉、剥离、汇聚,形成一片片灰色的“薄雾”,源源不断地投向那唯一的归宿。
吸力覆盖的范围,迅速以晶石为中心向外扩张。十丈,三十丈,五十丈……眨眼间,整个洼地,连同周围数百丈的区域,所有游离的、被污染的魔气,以及被魔气激活畸变的星骸怪物,都被这股恐怖的、针对性的力量横扫!
魔气在消散,怪物在崩解,连那口狰狞的源井,喷涌的势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井口甚至开始向内塌缩!
时间暂停的“画卷”开始流动,但流向却与之前截然相反。
凝固的水珠蒸发,凝固的怪物化为飞灰,凝固的攻击消弭于无形……
璇光长老的剑刺了个空,踉跄前冲;凌剑的剑光斩在空处,带起一片虚无的气浪;明心等人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茫然地抬头……
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包括璇光长老在内,都懵了。
他们只看到,阿墨挡在灵眼洞口,然后那晶石光芒大放,紧接着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爆发,所有魔气、所有魔化怪物,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那口威胁巨大的魔气源井,都像是被抽干了精髓,萎靡、塌陷,只留下一个冒着袅袅黑烟的、干涸的坑洞。
洼地内,一时之间,只剩下纯净、厚重、带着古老星辰余韵的土黄色灵光,温柔地流淌、弥漫。空气中令人作呕的魔气腥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地深处孕育出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丝微凉的、属于星空的苍茫。
死寂。
比之前魔物环伺时,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枚灵眼晶石上,更落在了晶石前方,那个背对着他们、僵立不动的青衣散修身上。
阿墨还保持着那个闭眼、张开双臂的姿势。但他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七窍之中,细细的血线蜿蜒流下,在脸上画出凄厉的痕迹。他的身体微微摇晃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的一切。不仅是灵力,更是神魂本源,是生命精气。星骸之心最后的“呼唤”与爆发,是以他作为桥梁,作为“共鸣”的引子,作为能量宣泄的通道。他那筑基期的脆弱身躯与灵魂,如何能承受如此恐怖的负荷?
“阿墨!”苏月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就要冲过去。
“别动!”璇光长老厉声喝止,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死死盯着阿墨,以及他身后那光芒已趋于稳定、却隐隐透出某种“满足”与“疲惫”意味的灵眼晶石。
她修为最高,感知也最为敏锐。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异常”,虽然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但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时间流速的诡异变化;所有魔气与魔化怪物能量被“精准”抽取、湮灭;以及阿墨身上爆发出的、那与灵眼晶石同源、却引动了规则层面力量的奇异波动。
这不是阿墨自己的力量。甚至,不完全是灵眼晶石本身的力量。
这是……某种被触发的、深埋于这片星骸遗迹之下的、古老而可怕的“机制”!
而阿墨,这个修为低微的散修,不知为何,竟成了触发这机制的“钥匙”,也成了承受其反噬的“容器”!
“他神魂受损极重,生机将绝。”璇光长老声音干涩,快速判断,“灵眼晶石似乎已稳定,但其状态……难以估测。此地不可久留!周牧、苏月,带上阿墨,立刻撤离!明心,还能动吗?检查灵眼晶石,若可收取,立刻收取!若不可,标记位置,迅速离开!”
她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虽然魔气与怪物暂时被清空,但地下那令人心悸的“心跳”并未消失,反而……似乎因为刚才的异变,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了!仿佛有什么更加庞大的、沉睡的存在,被刚才那场能量风暴惊扰,正在缓缓……苏醒。
“是!”周牧和苏月强撑着起身,冲到阿墨身边,小心地扶住他几乎瘫软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心口处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跳动。两人心中骇然,连忙取出最好的保命丹药,撬开阿墨的嘴塞进去,又以灵力护住他心脉。
明心道人挣扎着爬起,不顾自身伤势,踉跄着走到灵眼洞口。他尝试以温和的灵力包裹,想要收取那脸盆大小的晶石。这一次,晶石没有再爆发出恐怖的排斥之力,反而……传递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依恋”的情绪?它甚至主动收敛了大部分外放的灵光,变得温顺而内敛。
明心顺利地将晶石收入特制的玉匣之中。玉匣合拢的刹那,那充盈洼地的土黄色灵光迅速收敛、黯淡,最终消失不见。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清新气息,以及地面上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走!”璇光长老见晶石收取成功,再无犹豫,剑光一卷,将受伤最重的明心和花蕊护住,当先朝着来路飞遁而去。凌剑、清风、赵元紧随其后,周牧和苏月架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阿墨,也拼命催动遁光。
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狼狈不堪地冲出洼地,头也不回地朝着营地方向疾驰。来时花了近四个时辰的路程,此刻在逃命与恐惧的驱使下,竟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看到了营地的轮廓。
当他们跌跌撞撞、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地冲入营地防御阵法范围时,早已得到预警、严阵以待的各派修士顿时一片哗然。
“璇光长老!你们……”留守营地的玉衡子长老第一个迎上来,看到众人的惨状,尤其是被周牧苏月架着、七窍流血、生机微弱的阿墨,脸色骤变。
“立刻禀报掌门!灵眼已取得,但……”璇光长老脸色苍白,气息紊乱,话未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受的伤不轻,又一路强撑,此刻心神一松,顿时压制不住。
“快!扶璇光长老和诸位道友下去疗伤!”玉衡子长老连忙吩咐,目光落在阿墨身上,更是惊疑不定,“他……”
“此人……事关重大,需掌门亲断。”璇光长老喘息着,勉强说完,便被搀扶下去。
阿墨被直接送入了营地中央、守卫最森严的临时疗伤静室。玉衡子长老亲自出手,以化神修为为他稳定伤势,吊住最后一口气,但面对那几乎枯竭的神魂与本源,也只能摇头叹息,留下一句“听天由命,或需掌门出手”,便匆匆离去,处理其他伤员和更紧急的军务。
静室内,只剩下昏迷不醒的阿墨,和两名奉命看守、并为他输入温和灵力维持生机的玉衡门弟子。
无人察觉,在阿墨那近乎死寂的识海最深处,一缕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神念烙印,正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那是邱莹莹留下的后手,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他一丝真灵不灭。
这缕神念烙印,不仅护住了阿墨,更像一个无比精密的“记录仪”,将他昏迷前最后一刻所经历、所感知到的一切——灵眼晶石的悲怆呼唤,那冰冷力量的护持与指引,那模仿“钥匙”引发的规则汲取,以及地底深处,那被惊动的、更加宏大恐怖的“心跳”……所有信息,都被原原本本、纤毫毕现地记录、压缩、封存。
然后,化作一道无形的、跨越空间的波动,悄无声息地,传递了出去。
目标,正是营地中央,那座守卫最森严、禁制最重重的石殿深处,正在闭目调息、同时以神识遥遥监控着天星阵图与北域地脉波动的——
邱莹莹。
*
石殿深处,静室。
邱莹莹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那枚真正的星纹指环。指环缓缓旋转,流淌着水银般的星辉,与静室内模拟周天星辰的阵法光晕交相辉映。她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网,笼罩着整个营地,同时也分出一缕,遥遥感应着探查小队的方向。
当璇光长老等人狼狈逃回,当阿墨重伤濒死的消息传来,她冰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直到那道源于她自身神念烙印的、携带着海量信息的无形波动,如同归巢的倦鸟,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的眉心。
静室内,仿佛连时光都凝固了一瞬。
邱莹莹那双万年寒潭般的眸子,骤然睁开!
眼底深处,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掀起了足以冻结灵魂的惊涛骇浪!
灵眼晶石是“星骸之心”?
阿墨触发了星骸遗迹下古老的“净化机制”?
地底深处,有更加庞大的、沉睡的存在被惊动?
而最关键的是……阿墨在最后关头,模仿的那把“钥匙”的韵律与轨迹……
邱莹莹的右手,无意识地,缓缓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那“钥匙”,是她留下的。是她根据自己对天星阵图三百年研究的理解,结合阿墨那特殊的感应天赋,预先封存在那枚仿制指环中的一道“应急引导”。本意是在阿墨遭遇致命危机、且环境允许的情况下,尝试引导他与天星阵图或类似星骸造物产生深层共鸣,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
她推演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阿墨不仅能触发这引导,竟然还能在那种极端情况下,以近乎本能的方式,将其“模仿”出来!并且,真的引动了连她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深埋于星骸遗迹下的古老力量!
这绝非巧合。
阿墨的感应天赋,他与天星阵图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他对星骸韵律的奇特亲和力……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不得不面对的可能。
这个来历不明、容貌与王珺相似的散修,他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与上古星陨、与魔劫、甚至与天星阵图息息相关的……关键变量。
而现在,这个变量,正躺在隔壁的静室里,生机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邱莹莹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的白痕迅速被血色覆盖。她站起身,素白的衣袍无风自动。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
门外,玉衡子长老垂手而立,脸色凝重,显然已等候片刻。
“掌门,璇光师妹伤势已稳定,但损耗颇巨,需静养数日。明心、清风等人伤势不一,皆无性命之忧。只是那阿墨……”玉衡子顿了顿,“神魂本源近乎枯竭,肉身亦遭重创,生机微弱,恐……回天乏术。且其识海混乱,有异物残留,似与那星骸晶石爆发有关,老夫不敢擅动。”
“灵眼晶石何在?”邱莹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此。”玉衡子连忙奉上一个贴满了封灵符箓的玉匣。
邱莹莹接过玉匣,指尖拂过符箓,玉匣无声开启。刹那间,纯净厚重的土黄色灵光混合着苍凉的星辰余韵,充盈了整个回廊。玉匣之中,那脸盆大小的晶石静静躺着,光华内敛,温润如玉,与之前在洼地中喷薄的模样判若两物。
但邱莹莹的目光,却并未过多停留在那诱人的灵光与纯净的地脉气息上。她的视线,穿透了晶石表面的光华,落在了其内部,那隐约可见的、复杂玄奥的、交织着大地脉络与星辰轨迹的天然纹路之上。
尤其,是纹路中央,那个极其微小、却仿佛蕴含着整片星空的、纯白色的光点。
星骸之心。
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带我去看他。”她合上玉匣,灵光尽敛。
疗伤静室内,药香弥漫。阿墨躺在简易的石床上,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两名值守弟子见掌门亲至,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邱莹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气息奄奄的青年。七窍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但脸色死灰,嘴唇干裂,眉心处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阿墨的生机如同燃尽的灯油,已到了灯枯油尽的边缘。更麻烦的是,他的识海近乎崩溃,三魂七魄动荡欲散,仅靠她那一缕神念烙印和玉衡子输入的灵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寻常的疗伤丹药、续命灵草,对此已无大用。
她的目光,落在阿墨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那瘦削的、布满了新旧伤痕的胸膛上。那里,心口的位置,皮肤之下,隐约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死气格格不入的……温润光泽。
不是灵力,不是生机。
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古老、仿佛源自星辰诞生之初的……微光。
是星骸之心最后爆发时,残留下的一丝“馈赠”?还是阿墨自身那奇异天赋被激发到极致后的某种“显化”?
邱莹莹伸出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冰晶般的星辉。她没有去触碰阿墨的身体,而是将指尖悬停在他眉心上方三寸之处。
星辉如丝如缕,缓缓垂落,渗入阿墨眉心。
她的神识,顺着星辉,小心翼翼地探入阿墨那如同破碎琉璃般的识海。
混乱,破碎,充斥着狂暴能量冲刷后的狼藉,以及……那浩瀚悲伤的星骸记忆碎片。若非她那缕神念烙印如同定海神针般镇守在最核心处,阿墨的魂魄早已被这些碎片搅得灰飞烟灭。
她的神识避开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直接触碰到了自己留下的那缕神念烙印。
刹那间,阿墨濒死前经历的一切,如同身临其境般,在她“眼前”重现。
灵眼晶石的悲怆呼唤……冰冷力量的护持与指引……模仿“钥匙”引发的规则汲取……地底深处那被惊动的、更加宏大恐怖的“心跳”……
尤其是最后那一刻,阿墨强行模仿“钥匙”韵律时,那种不惜燃烧神魂本源、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星骸之心爆发时,那精准抽取、湮灭一切魔气与异种能量的、近乎“规则”层面的力量……
邱莹莹的神识,在那缕神念烙印中“停留”了很久。
久到玉衡子长老和两名值守弟子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终于,她收回了神识,指尖的星辉也随之散去。
静室内一片死寂。
邱莹莹转过身,看向玉衡子:“传令,营地进入最高警戒。加强深渊方向监控。各派首领,即刻至镇岳楼议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探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伤者。
“那……他?”玉衡子迟疑地看向床上的阿墨。
邱莹莹的目光,再次落在阿墨灰败的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取‘九转还魂丹’来。”
玉衡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掌门!九转还魂丹乃本门至宝,仅存三粒,是给您……”
“取来。”邱莹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玉衡子深深看了阿墨一眼,转身匆匆离去。九转还魂丹,夺天地造化,有起死回生、重塑神魂之效,堪称无价。掌门竟要用在此人身上?
很快,玉衡子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寒气四溢的玉瓶。
邱莹莹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静室内的灵气都活跃了几分。她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金黄、表面有九道天然云纹的丹药。
没有犹豫,她捏开阿墨的嘴,将丹药送入他口中,并以精纯灵力助其化开。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而温和的暖流,迅速涌向阿墨四肢百骸、奇经八脉,更有一缕清凉之气,直冲识海,开始滋养、修复他那破碎的神魂。
阿墨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微弱的气息也开始变得平稳、悠长。眉心那层死气,被药力驱散了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九转还魂丹药力虽强,也只能暂时吊住他的性命,修复部分肉身创伤,却无法根治他神魂本源的枯竭,更无法消除那些侵入识海的、属于星骸之心的混乱记忆碎片。他依旧昏迷,如同沉睡,不知何时能醒,甚至不知……能否醒来。
邱莹莹看着阿墨服下丹药后略微好转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给出去的,不是足以让元婴修士抢破头的救命神丹,而只是一颗寻常的糖丸。
“派人守着,不容有失。”她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静室,走向镇岳楼的方向,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玉衡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床上呼吸逐渐平稳的阿墨,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掌门对此人的态度,太不寻常了。
镇岳楼议事厅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璇光长老虽未到场,但通过玉衡子的转述,众人已大致知晓了探查小队遭遇的凶险与诡异——地窍灵眼实为“星骸之心”,灵眼出世引动深埋地下的古老星骸遗迹,魔气源井爆发,星骸怪物活化,以及最后那匪夷所思的、所有魔气与怪物被瞬间“净化”的逆转。
“星骸遗迹?规则层面的净化?”昆仑清虚子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此事……闻所未闻。古籍记载,上古确有星辰坠落,其骸骨深埋大地,蕴含奇异伟力。但如此庞大的遗迹,且与魔气纠缠至此,还能被引动古老净化机制……实在骇人听闻。”
“那散修阿墨,竟能引动此等力量?他到底是何人?”蜀山铁剑真人目光锐利如剑。
“不管他是何人,如今重伤濒死,又能如何?”天师道净莲元君忧心忡忡,“关键在于,璇光长老提及,地底深处尚有更加庞大的存在被惊动,心跳如鼓。若那才是星骸遗迹真正的主体,甚至……与魔渊有所关联……”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若星骸遗迹与魔渊封印有关联,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了。
“邱掌门,”清虚子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邱莹莹,“灵眼既已取得,地元返生大阵或可着手布置。然星骸遗迹异动,地底未知存在苏醒在即,我等该如何应对?是加固封印后立刻撤离,还是……深入探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的星纹指环。指环冰凉,但她指尖却仿佛残留着一丝丹药化开的暖意,以及……阿墨识海中,那浩瀚悲伤的记忆碎片带来的、冰冷的悸动。
“地元返生大阵,需立刻开始布置。”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依旧,“以取得之星骸之心为核心,辅以各派提供之宝材,于深渊外围择地设阵,梳理地脉,压制魔气,为封印加固争取时间,此乃既定之策,不容更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冰封的眼底深处,似有寒流涌动。
“至于星骸遗迹……”她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分,“本座将亲往查探。”
“什么?!”众人皆惊。连玉衡子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掌门,万万不可!遗迹凶险未知,地底存在更是莫测,您身系全局,岂可轻身涉险?”
“正因凶险未知,才需亲往。”邱莹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星骸遗迹突现,与魔渊异动时间吻合,绝非偶然。其下隐藏之秘,或关乎魔劫根源,乃至天星阵图之谜。若不查明,加固封印亦是治标不治本。”
她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明珠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撑起天地的力量。
“玉衡子师叔,营地与布阵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各派需倾力配合,不得有误。”
“璇光需静养,探查之事,本座独往即可。”
“至于阿墨,”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静室方向,“严加看护。待其苏醒,第一时间报我。”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她已化作一道流光,径自出了镇岳楼,朝着营地之外,那片刚刚经历了诡异净化的荒原洼地,疾掠而去。
留下满厅面面相觑、忧心忡忡的各派首领。
玉衡子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掌门一旦决定的事,无人能够更改。只是……独闯那刚刚显露出狰狞一角的星骸遗迹?地底那令人心悸的“心跳”……
他转身,对众人肃然道:“诸位,掌门既有决断,我等便各司其职吧。布阵之事,刻不容缓。”
众人压下心中忧虑,纷纷应是。眼下,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石殿静室内,阿墨服下九转还魂丹后,气息趋于平稳,如同沉入最深的梦境。
而在那梦境深处,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动。
燃烧的星辰,冰冷的骸骨,黑色的潮水,孤独的坚守……
以及,最后那一刻,那个站在他身前,素衣如雪,背影挺直如孤峰,为他挡下所有绝望与悲伤的……模糊轮廓。
是谁?
他挣扎着,在无尽的混乱与黑暗中,向着那一点模糊的光亮,艰难地伸出手。
指尖,仿佛触碰到了一丝,冰凉而坚韧的……温度。
http://www.badaoge.org/book/153857/5655244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