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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星殒之墟
光。
最初只有光。
无尽璀璨,又转瞬死寂的光。
星辰在燃烧,拖着亿万里的悲鸣,坠向永恒的黑暗。灼热的星核冷却,坚硬的星骸凝结,堆积成山,又被岁月与尘埃掩埋,沉入地壳深处,沉入冰冷的遗忘。
然后,是潮水。
黑色的,粘稠的,带着无尽恶意的潮水。它们从大地最深的伤口中渗出,无声无息,浸染一切。星骸的光泽在潮水中黯淡,蚀刻上污浊的锈色,冰冷的金属被腐蚀出孔洞,坚硬的岩石变得酥脆。那是对“秩序”与“纯净”最彻底的亵渎与消磨。
唯有最深处,一点微光。倔强地,孤独地,闪烁在黑暗的中央,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一缕呼吸。
它等待着。不知等待什么,只是本能地,固执地等待着。
直到,一点微弱的、奇异的“涟漪”,穿透厚重的岩层与污浊的潮水,触碰到了它。
冰冷。疲惫。悲伤。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释然?
微光接纳了“涟漪”,将它吞没,融为一体。然后,它将自己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最后力量,顺着那“涟漪”的来路,猛地“推”了出去。
推开潮水,推开黑暗,推开覆盖的岩层。
它要去往光的方向,哪怕只是刹那。
哪怕……代价是彻底的消散。
……
“呃……”
细微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阿墨感觉自己像是沉在万丈海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还有沉重的、粘稠的水压,要将他碾碎、吞噬。意识是破碎的浮冰,在黑暗的潮水中载沉载浮,无法拼合。
只有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一直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如同风中的烛火,顽强地摇曳着。那光很遥远,很模糊,却始终没有熄灭。它牵引着他,让他不至于彻底沉沦。
他挣扎着,向着那点光游去。每一点移动,都牵扯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触感,像尖锐的冰凌,刺穿他试图凝聚的意识——燃烧,坠落,冰冷,侵蚀,孤独的闪烁,最后决绝的“推送”……还有,一张模糊的、带着悲悯与决绝的容颜,一闪而过。
是谁?
他想不起来。剧痛撕扯着他的思绪。
终于,他的“手”,触碰到了那点光。
温暖,并不灼热,带着一种淡淡的、清冷的,却又无比坚韧的气息。像雪后初晴时,照在冰棱上的第一缕阳光。
光晕扩散开来,包裹住他破碎的意识,如同母亲温柔的手,将四散的浮冰一点点聚拢、粘合。疼痛依旧存在,却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寒冷被驱散,黑暗逐渐褪去。
他“睁开”了眼。
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意识层面的“看见”。
他“看见”自己躺在一片虚无的、柔和的光晕里。光晕之外,是无垠的黑暗与混乱的记忆碎片,但它们无法再侵入这片光晕的范围。
光晕的中心,悬浮着一枚指环的虚影。非金非玉,刻着简拙的星纹,缓缓旋转,散发着恒定而清凉的光。正是这枚指环的虚影,散发出光晕,护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真灵。
指环的样式……有些眼熟。像邱掌门那枚,却又似乎更简单,更……古老?
阿墨的意识混沌地思考着。是这枚指环救了他?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光晕轻轻波动起来。指环虚影的光芒流转,传递过来一段清晰的、冰冷的意念,直接印入他的意识核心。
这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信息流”,如同镌刻。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是一幅极其复杂的、立体的“轨迹图”,以及与之对应的、玄奥到难以言喻的“韵律波动”。这轨迹与韵律,与他昏迷前最后时刻,强行模仿的那把“钥匙”,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更加完整,更加深邃,更加……契合某种本源。
仿佛是他之前拙劣模仿的“简笔画”,此刻见到了真正的“神韵真迹”。
同时传递来的,还有一道简洁到近乎无情的指令:
“记下它。然后,醒来。”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墨的意识本能地、贪婪地“抓取”着这段信息。那轨迹图如同拥有生命,自动在他意识中分解、重组、烙印;那韵律波动仿佛大道之音,与他灵魂深处某种模糊的共鸣点,产生了奇异的共振。
痛苦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与“清明感”。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被清泉浸润;又仿佛盲人骤然复明,看到了世界的真实轮廓。
他不知道这信息来自何处,是那救了他的指环虚影,还是别的什么存在。但他隐约感觉到,这段信息对他至关重要。
他集中全部残存的注意力,拼命记忆、理解、消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年。
那幅轨迹图与韵律波动,终于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
指环虚影的光芒,开始缓缓黯淡。
“醒来。”
冰冷的意念再次响起,然后消散。
光晕收缩,融入指环虚影,最终,指环虚影也化作一点微光,没入阿墨意识的最深处,消失不见。
温暖褪去,光明消散。
但破碎的意识,已然重新凝聚。
阿墨猛地睁开了眼睛。
*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石质屋顶,以及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一股……清冷的、似有若无的、仿佛寒梅混着冰雪的气息。
他躺在一张简陋的石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身体传来阵阵虚弱感,仿佛大病初愈,每一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头颅,像是被塞进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过,残留着钝痛与眩晕。
但,他还活着。意识清晰,魂魄完整。
阿墨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个空的药碗,碗底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药汁。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石门。墙壁上刻着一些简单的、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符文,似乎是隔绝与防护之用。
这里是……玉衡门的营地?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北域荒原,魔气源井,星骸怪物,濒死的绝境,灵眼晶石最后的爆发,还有那浩瀚悲伤的记忆碎片,以及……护住他真灵的指环虚影,和那段冰冷的、命令他记下的轨迹与韵律信息……
阿墨猛地坐起,这个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头晕目眩。他捂住额头,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内衫。
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而且,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内视识海。与之前濒临崩溃的混乱不同,此刻的识海虽然依旧显得有些空旷虚弱,却已经稳定下来。破碎的记忆碎片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归拢、压制在角落,不再肆意冲撞。而在识海最中央,那枚指环虚影消失的地方,一段清晰无比、散发着微光的轨迹图与韵律波动,静静地悬浮着,如同星图烙印在夜空。
他尝试着去“触摸”那段信息。立刻,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星辰共舞、与大地同呼吸的玄妙感觉涌上心头。同时,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和头痛也随之袭来,提醒着他神魂的本源损耗远未恢复,强行参悟只会适得其反。
他连忙收回意念,大口喘着气,脸色更加苍白。
“吱呀——”
石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玉衡门弟子服饰、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药香更浓的汤药。看到阿墨坐起,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疏离的礼貌微笑。
“阿墨道友,你醒了?”女子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可有何处不适?”
阿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女子会意,从旁边取过一杯清水,递到他唇边。阿墨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清凉的水液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多谢……仙子。”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叫我苏月即可。”女子,正是之前在探查小队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苏月。她放下水杯,端过药碗,“你昏迷了三日。神魂受损极重,肉身亦需调养。这是‘养魂固本汤’,趁热服下。”
三日?阿墨心中一惊。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他接过药碗,入手微烫。汤药呈深褐色,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清甜。他不敢怠慢,忍着苦涩,一口气喝完。药液入腹,化作一股温润的气流,缓缓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神魂,舒适感让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邱……邱掌门……”他放下药碗,急切地问,“还有璇光长老他们……可还好?灵眼……拿到了吗?”
苏月收拾药碗的动作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才道:“掌门安好。璇光师叔与诸位同门虽有损伤,但已无大碍,正在静养。灵眼晶石……已顺利取回,掌门正在主持布设地元返生大阵。”
听到众人无恙,灵眼也已取回,阿墨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长长舒了口气。但随即,他又想起那地底深处令人心悸的“心跳”,以及星骸遗迹显露的诡异一角。
“那……那地下的东西……”他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描述。
苏月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你昏迷后,掌门亲自去了一趟那处洼地查探。”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具体情形,非我等所能知。但自那日后,营地外围警戒已提升至最高,各派长老轮值巡查,日夜不息。掌门下令,地元返生大阵需加速布设,且……布阵范围有所调整,避开了那处洼地及周边区域。”
避开了?阿墨心头一沉。连邱掌门都如此慎重,甚至要避开那片区域布阵,可见那地下的东西,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想象。
“你且安心养伤。”苏月语气缓和了些,“掌门有令,让你醒来后,立刻禀报。你既已苏醒,我这便去通传。不过,”她看了阿墨一眼,补充道,“你神魂之伤非比寻常,即便服用了……珍贵丹药,也需时日静养,不可妄动灵力,更不可再尝试你那感应之术,以免引发旧患。”
珍贵丹药?阿墨一愣。他之前昏迷,只觉有温和药力护住心脉,吊住性命,却不知是何丹药。如今听苏月语气,似乎那丹药极为不凡?
他还想再问,苏月却已端起托盘,转身走向石门:“你好生休息,莫要乱走。此处是营地核心区域,禁制重重。”说完,便推门离去,石门无声合拢。
石室内重归寂静。
阿墨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绪起伏。昏迷三日,外界已是天翻地覆。邱掌门亲自探查了星骸遗迹?地元返生大阵加速布设?营地警戒提升至最高?
还有苏月口中那“珍贵丹药”……是邱掌门赐下的吗?为何要救他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散修?是因为他最后引动了星骸之心的力量?还是因为……他那特殊的感应天赋,还有用?
他下意识地又去“看”识海中那幅轨迹图。那玄奥的图案与韵律,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奥秘,与他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隐隐共鸣。这到底是什么?是谁留下的?那枚护住他真灵的指环虚影,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只有石室的寂静,和身体深处传来的、挥之不去的虚弱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石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苏月,也不是其他弟子。
而是一袭素白,纤尘不染,仿佛将北域的酷寒与营地的喧嚣都隔绝在身外的——邱莹莹。
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衣袂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荒原的凛冽风沙气息。脸色依旧冰雪般剔透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在踏入石室的瞬间,如同最精准的尺规,落在了阿墨脸上。
阿墨心脏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地想撑起身行礼,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按了回去。
“躺着。”邱莹莹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她走到石床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没有落在他的眼睛,而是落在他眉心之处,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视他识海深处的景象。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冰冷,让阿墨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神魂初步稳固,本源亏损依旧严重,但已无溃散之虞。”邱莹莹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九转还魂丹固本培元之效,可保你根基不损。余下亏损,需靠水磨工夫,徐徐图之。”
九转还魂丹?
阿墨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邱莹莹。他虽然出身散修,见识有限,但也听说过这传说中的疗伤圣药!那是能肉白骨、活死人的至宝,据说玉衡门存量也不过寥寥数颗,非掌门或对宗门有泼天大功者不可得!
邱掌门……竟用如此珍贵的丹药,救他?!
“前……前辈……”阿墨声音发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感激?惶恐?还是不解?
邱莹莹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目光依旧锁在他的眉心,仿佛在审视着什么。片刻,她才缓缓移开视线,落在他脸上,声音依旧平淡:“你昏迷前最后所见所感,我已尽知。”
阿墨心头又是一震。尽知?如何尽知?是搜魂?还是……
“不必多想。”邱莹莹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你识海中有我留下的一缕神念烙印,护你真灵不灭,亦记录了当时情形。”
原来如此。阿墨恍然,心中却更加忐忑。自己昏迷前的所有感知,包括那浩瀚悲伤的记忆碎片,包括最后模仿“钥匙”的笨拙举动,甚至包括那些混乱的思绪……岂不是都被这位邱掌门“看”去了?
“你天赋异禀,对星骸之力感应敏锐,远超我之预期。”邱莹莹继续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引动星骸之心净化魔气,虽属侥幸,却也证明了‘共鸣’之法,对星骸遗物确有奇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变得幽深:“你识海中,多了一物。”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阿墨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她果然知道了!那指环虚影,还有那段轨迹图与韵律信息……
“是……是的。”他不敢隐瞒,也无法隐瞒,艰难地点头,“晚辈醒来后,发现识海中……多了一幅奇怪的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韵律感觉。”他斟酌着词句,尽量描述得清晰,“像是……有人直接烙印在我脑子里。那图很复杂,好像……和星辰运转,还有大地脉络有关?晚辈愚钝,看不太懂。”
他没有提及指环虚影,本能地觉得那或许更为关键,也更为私密。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阿墨说完,她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将那图与韵律,尽你所能,描述出来。”
阿墨迟疑了一下。那信息玄奥无比,用语言描述何其艰难?而且,这毕竟是突兀出现在他识海中的东西,贸然说出……
“此物关乎星骸遗迹,亦关乎天星阵图,更关乎北域乃至天下安危。”邱莹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既已卷入,便无退路。道出,或有一线生机。隐瞒,死路一条。”
阿墨打了个寒颤。他从邱莹莹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封之下的森然。他知道,这位邱掌门说到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杂念,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捕捉识海中那幅轨迹图的每一个细节,以及那种独特的韵律感觉。然后,他开始描述。
语言是贫乏的。他只能结结巴巴地,用尽可能贴切的比喻,描述那些线条的走向,节点的位置,韵律的起伏、停顿、转折……说到艰涩处,他甚至忍不住用手指在空中虚划,试图勾勒出那图案的万一。
石室内很安静,只有阿墨干涩的声音,和他手指划过空气的微弱声响。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看着,冰封的眸子里,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星芒在流转、推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宽大的袍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真正的星纹指环。
阿墨的描述虽然笨拙,甚至有许多自相矛盾、难以自圆其说之处,但核心的意象、关键的节点、韵律的基调……却与她三百年来对天星阵图的研究,与她在星骸遗迹边缘感受到的那一丝古老而宏大的脉动,隐隐吻合,甚至……补全了一些她始终未能参透的关节!
尤其是那种“韵律”的感觉。阿墨形容为“像是星辰呼吸的节奏,又像是大地深处血液的流动,古老,沉重,但最深处……有一点很冷很冷的悲伤。”
悲伤。
邱莹莹摩挲指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王珺消散时,星辉漫天,是壮烈,是决绝,却似乎……没有“悲伤”。至少,当时的她,被巨大的冲击与绝望淹没,没有感知到“悲伤”。
而阿墨形容的这种“悲伤”,更像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目睹星辰陨落、家园倾覆、自身亦被遗忘侵蚀的,属于“遗物”本身的,亘古的哀恸。
这韵律,这轨迹……真的与天星阵图有关?与王珺有关?还是说,指向的是更古老的、连王珺也未必完全知晓的……星陨之秘?
阿墨足足说了近半个时辰,才勉强将自己“看到”和“感觉”到的信息描述完,已是口干舌燥,额头见汗,神魂传来阵阵虚弱感。
他睁开眼,忐忑地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沉默了许久。石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明珠的光芒恒定地洒落。
“此图此律,你需牢记,但不可擅动,更不可外传。”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冰冷,“待你伤势稍愈,需配合我,验证一二。”
验证?如何验证?阿墨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点头:“是,晚辈遵命。”
“你神魂本源亏损,寻常吐纳已无大用。”邱莹莹话锋一转,屈指一弹,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没入阿墨眉心,“此乃‘冰心凝神诀’前篇,有固魂安神、缓慢滋养神魂之效。每日依此诀静修三个时辰,不可间断。”
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在阿墨识海中散开,带来阵阵舒适感,连头痛都减轻了不少。这显然又是一门极其高深的法诀。
“多谢前辈赐法!”阿墨连忙道谢,心中却越发沉重。又是救命丹药,又是高深法诀……这位邱掌门在他身上投入越多,意味着他所要承担的东西,恐怕也越重,越危险。
邱莹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门。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传来:
“你昏迷时,口中曾呓语数声。”
阿墨一愣。
“你唤了一个名字。”邱莹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阿墨的耳膜。
“王珺。”
石室的门,无声关闭。
留下阿墨一个人,僵在石床上,脸色血色褪尽,如遭雷击。
王珺?
他……呼唤了王珺的名字?
在昏迷中?在意识混沌、濒临破碎的时候?
为什么?
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三百年前以身补天的蓬莱掌门?那个与邱掌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让她冰封了三百年的道侣?
自己为什么会喊出他的名字?
是因为灵眼晶石中那浩瀚悲伤的记忆?是因为最后时刻护住自己的指环虚影?还是因为……别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
阿墨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想起,第一次在璇玑山观星台见到邱掌门时,她那冰封面容下,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他灵魂冻结的震惊与……更深沉的东西。
想起在深渊旁,她听到“眼睛”描述时,那瞬间凝固的气息。
想起她一次次审视自己的、那仿佛要穿透灵魂的目光。
难道……难道自己这张脸,真的与那位早已陨落的蓬莱掌门,如此相似?相似到,连昏迷时的呓语,都会喊出那个名字?
不,不止是脸。
是天赋?是感应?还是……更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本质的联系?
阿墨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脑中荒谬而恐怖的联想。但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邱掌门赐药授法,究竟是因为他有用?还是因为……他与王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而他识海中突兀出现的那幅轨迹图与韵律,又究竟来自何处?与王珺,与天星阵图,与星骸遗迹,又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脑海,带来比肉身虚弱更加深刻的寒冷与恐惧。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怔怔地望着粗糙的屋顶,明珠的光芒在他眼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石室之外,北域荒原的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黑色的砂砾,拍打着营地的防御光罩。
而在营地中心,那座守卫最森严的石殿深处,邱莹莹静静立于星衍盘旁,手中那枚真正的星纹指环,正随着她灵力的缓缓注入,随着她以阿墨描述的那种“韵律”进行极其微妙的调整,而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幽幽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光芒。
指环中心,那片微缩的星空虚影里,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光点,正在缓缓浮现、凝聚。
光点指向的方位,并非镇魔渊,也非他们刚刚取得星骸之心的那片洼地。
而是荒原更深处,一片在地图上标记为“绝灵死域”、连魔气都稀薄得不屑于盘踞的、更加古老荒凉的区域。
邱莹莹冰封的眸子里,映着指环幽幽的光芒,也映着那光点指向的、未知的黑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指环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刻痕。
那是很久以前,王珺亲手刻下的,两个古篆小字。
莹莹。
冰冷的指尖,与冰冷的刻痕相触。
没有丝毫温度。
只有指环内部,那随着特定韵律明灭的光芒,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的……
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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