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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烬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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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烬与灯

    琉璃灯在破木桌上,静默地流转着温润光华。窗外云隙间的月光,如同被驯服的银丝,一缕缕缓慢地攀爬,最终悄然落在灯身之上。

    就在月光触及琉璃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震颤。邱彪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桌上的“溯光”灯,那温润内敛的月华光泽,骤然变得生动起来,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晕不再静止,开始如同活水般,从灯座向灯盏,缓缓流动、旋转,越来越快。

    邱彪瞪大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他看到,那流动的光晕中,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闪烁不定的光点,像是被搅碎的星河,又像是深海中浮沉的、带着磷光的浮游生物。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弥漫开来,不再是仅仅笼罩灯身,而是扩散到灯盏上空,形成了一片薄薄的光幕,约莫尺许见方。

    光幕起初混沌不明,只有无数光点无序飞舞。但很快,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光点开始汇聚,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是一座山。一座极高、极陡、通体漆黑如铁、却又隐隐流动着暗红光泽的巨山。山巅并非尖锐,而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削平,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平台。平台上空,悬浮着难以计数的身影!他们或脚踏祥云,或身绕霞光,或乘御异兽,或端坐莲台,宝光冲霄,威压赫赫,哪怕只是光影中的景象,也透出一股令邱彪神魂战栗的磅礴气势。那不是青要山,甚至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处洞天福地。那是……仙界?他脑海里蓦然跳出这个只在传说和典籍残页中见过的词。

    在这些看不清面容、但每一个都仿佛能撑开天地的身影对面,平台边缘,只孤零零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光幕外的邱彪,只看得见背影。穿着样式极其古老、非丝非绢、仿佛用最深沉夜幕裁剪而成的广袖长袍,袍角曳地,无风自动。长发未束,如最浓稠的墨瀑,泼洒在身后,几乎与那黑袍融为一体。她身姿挺拔,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有一种横亘万古的孤绝与……无法言喻的疲惫。

    然后,邱彪听到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是直接灌入识海的、破碎而混乱的片段,夹杂着震耳欲聋的厮杀呐喊、法宝崩裂的轰鸣、濒死的诅咒与哀嚎——

    “……汝杀孽滔天,罔顾天道,诸天共讨之!”

    “……劫数!她是这纪元之劫!”

    “……斩灭其神魂!永镇归墟!”

    无数雷霆般的怒吼与斥责,从那些悬浮的、光芒万丈的身影中爆发,汇成毁灭的洪流,压向那孤立的黑色背影。

    那女子,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邱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尽管光幕中的面容依旧模糊,被流动的光点和磅礴的威压气场所笼罩,看不真切。但那双眼……那双抬起的、望向漫天仙神的眼,邱彪认得!

    清冷如冰封的寒潭,深不见底,却又仿佛燃烧着足以焚尽宇宙的余烬。平静无波之下,是尸山血海沉淀后的漠然,是万载孤寂淬炼出的倦意。

    那是邱燕云的眼睛!

    不,不完全一样。光幕中这双眼,更加古老,更加深邃,那其中的倦意,并非病弱或伤怀,而是……仿佛看过了太多纪元生灭、星辰成灰,对一切,包括自身的存在,都感到无边无际的厌倦。可在这厌倦的最深处,又有一点微弱却始终不灭的、近乎执拗的什么,如同冰层下燃烧的火种。

    她开口了。声音与邱燕云的清泠不同,更加低沉,更加沙哑,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的砂砾,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星辰的重量:

    “天道?”她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冰冷刺骨,“尔等所循,不过残章断简。吾所行之路,即为吾道。”

    话音未落,她抬手。没有繁复的法诀,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只是简简单单,向着那漫天仙神,轻轻一划。

    轰——!!!

    光幕剧烈震荡,景象瞬间被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黑暗与毁灭光芒填满!邱彪只隐约看到,无数仙神的身影在那轻轻一划之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仙宫宝殿的虚影坍塌,瑞兽祥云哀鸣溃散。整个被削平的山巅平台,连同其下的黑色巨山,都在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而做出这一切的女子,那袭黑袍的身影,也在无边毁灭的中心,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如同燃尽的余烬,散入那永恒的黑暗与虚无。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无尽虚空之中,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飘飘摇摇,坠向无底的深渊。而在那光芒即将彻底熄灭、堕入永恒沉寂的刹那,一点更加微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般的灰烬,不知从何处飘来,轻轻黏附在了那淡金色光点之上。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流动的光晕瞬间停滞,光点消散,光幕破碎。桌上的“溯光”琉璃灯,光华尽敛,恢复成原本温润内敛的模样,只是灯身内部,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游弋不定的暗影。

    噗通。

    邱彪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

    仙神陨落?纪元之劫?黑袍女子……那背影,那眼神,那声音……是燕云姑娘?不,不可能!那等毁天灭地、视漫天仙神如蝼蚁的存在,怎么可能是七秀坊里那个抚琴独坐、偶尔咳嗽、将珍贵古灯随手赠与杂役的邱燕云?

    可是……那眼神……

    他猛地摇头,试图将这荒谬绝伦的景象甩出脑海。是幻象!一定是这琉璃灯制造的幻象!燕云姑娘说过,这灯能在月圆之夜照见心中最难忘的景象。自己一定是连日来惊吓过度,又对燕云姑娘心存……心存不该有的妄念,才会看到如此荒诞不经的东西。对,一定是这样!

    他支撑着发软的双腿,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桌边,想要再次确认那灯是否有什么诡异之处。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琉璃灯壁时——

    叩、叩、叩。

    缓慢而清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格外刺耳。

    邱彪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扇单薄的、闩着的木门。是谁?李嬷嬷?还是其他仆役?这么晚了……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邱彪喉咙发干,不敢应声。他迅速抓起桌上的一块破布,手忙脚乱地将“溯光”琉璃灯盖住,推到桌子最里侧,用几个旧木箱挡住。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谁……谁啊?”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穿透门板,钻了进来:

    “奉掌教法旨,清查余孽。”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邱彪的耳膜和心脏上。

    掌教法旨……余孽……

    青要山上,那个戴着惨白面具、拎着刘长老头颅、下令“鸡犬不留”的魔修首领!

    他们找来了!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找到了七秀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扇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那惨白面具下幽绿燃烧的眼眸。

    跑?往哪里跑?这杂物间只有一扇门,一扇小窗,窗外是死胡同般的高墙。

    躲?这堆满杂物的狭小空间,根本无处可藏。

    拼了?炼气一层,对上一个能屠灭云游门满门的魔修?笑话!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他混乱的脑中闪过,最终只剩下绝望的黑暗。

    “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炼气一层的小虫子,气息微弱得可怜……但,逃不过‘觅血引’的追踪。你身上,沾了我那不成器手下的血吧?虽然很少,但味道……很清晰。”

    刀疤魔修!是那个在鹰愁涧被他……不,被那神秘力量杀死的刀疤魔修!他们的追踪术法!

    冷汗顺着邱彪的额角滑落。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一丝理智。没有退路了。

    “自己开门,给你个痛快。”门外的声音失去了耐心,变得阴冷,“或者,等我拆了这扇破门,你会后悔为什么还活着。”

    拆门……会惊动七秀坊的人吗?李嬷嬷,护院,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可那又怎样?凡人在这些魔修面前,与蝼蚁何异?

    邱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张破木桌,飘向被破布和木箱遮挡住的那个方向。琉璃灯……溯光……光幕中那毁天灭地的景象……那孤绝的黑袍背影……

    燕云姑娘……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绝境中滋生的毒藤,猛地攫住了他。

    赌一把!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嘶声喊道:“你……你们要找的人!我知道她在哪里!”

    门外瞬间安静了。连那冰冷的、无形的压力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哦?”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玩味,“谁?”

    邱彪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邱……邱燕云!七秀坊的头牌!她……她不是普通人!那晚的雷暴,还有……还有她身上的伤!你们要找的,是不是和她有关?!”

    他其实根本不确定。他只是凭着那夜窥见的光晕,燕云异常的虚弱,以及刚才琉璃灯中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做出了一个极度大胆、也极度危险的猜测。他在赌,赌门外魔修的目标,至少有一部分,与燕云的神秘有关。赌对了,或许能转移注意,赌错了……

    门外沉默了更久。

    久到邱彪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或者,正在酝酿着破门而入的雷霆一击。

    终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置信的惊疑?

    “邱……燕云?七秀坊……”声音咀嚼着这个名字和地点,随即,一声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传来,“有意思。带路。”

    没有立刻杀他!邱彪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攥紧。带路?带他去见燕云姑娘?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可他有选择吗?

    “我……我带路可以!”邱彪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发颤,“但你们……你们要保证,找到她之后,放……放过我!”

    “呵,”门外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蝼蚁,也配谈条件?不过……若你所言属实,留你一条狗命,也无不可。现在,开门。”

    邱彪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颤抖着手,一点点挪到门边,拔掉了那根并不牢固的门闩。

    吱呀——

    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惨白的面具,幽绿的眼眸火焰。正是那夜青要山上,下令屠灭满门的魔修首领!

    他身上的黑色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冰冷邪恶的光泽,上面扭曲的人脸浮雕,仿佛在无声地嚎叫。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腐烂沼泽般的魔气,扑面而来,让邱彪胃里一阵翻搅,几欲呕吐。

    白面具魔修低下头,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似乎透过面具,冰冷地审视着邱彪。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邱彪的皮肤,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带路。”嘶哑的声音重复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邱彪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不敢再看那魔修一眼,踉踉跄跄地朝着流云轩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深夜的七秀坊后院,比前楼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处房间还亮着灯,传出暧昧的声响。廊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邱彪低着头,走得极慢,他能感觉到,那白面具魔修就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跗骨之蛆,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可怕。

    路上偶尔遇到一两个醉醺醺的客人或者匆匆走过的仆役,他们都对邱彪身后那高大、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身影投来惊惧的一瞥,然后立刻远远避开,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连问都不敢问一句。白面具魔修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扭曲规则的力场,让凡人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

    越是靠近流云轩,邱彪的心就沉得越厉害。他会害死燕云姑娘吗?那个神秘、清冷、赠他古灯的女子……他不敢想下去。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只能麻木地向前走。

    终于,流云轩那独立的院落出现在前方。院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点灯,寂静得不同寻常。往日,即便燕云姑娘歇息了,廊下也会留一盏小灯。

    邱彪在院门前停下,颤抖着手指向里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就是这里。”

    白面具魔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头,那幽绿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又扫过邱彪苍白如纸的脸。然后,他抬起手,那戴着黑色金属护手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院门上。

    没有用力推,甚至没有触碰。

    吱嘎——

    沉重的木制院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露出后面幽暗的庭院。池塘、山石、兰草,都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兽。

    魔修迈步,走了进去。邱彪跟在他身后,踏入院门的瞬间,只觉一股比外面更冷的寒意袭来,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森。

    主屋的门紧闭着。

    白面具魔修停在门前,没有立刻动作。他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幽绿的目光透过面具,凝视着那扇门。邱彪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他既希望燕云姑娘已经逃离,又隐隐恐惧着门后可能出现的任何景象。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那叹息声太轻,仿佛只是夜风吹过窗棂的错觉。但邱彪听到了,白面具魔修显然也听到了。

    然后,是一个平静无波的女声,透过门板传来,正是邱燕云的声音,却比平日更加清冷,更加……空旷,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扰人清静。”

    白面具魔修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沉默着,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极其古怪、透着邪异气息的手印。

    随着他手印的结成,庭院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起来。无形的魔气从他身上弥漫开,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着周围的空间。地面细微的尘埃开始无风自动,池塘的水面泛起诡异的涟漪,那些兰草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发黑。

    邱彪只觉得胸口发闷,体内的微薄灵气彻底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惊恐地看着魔修的背影,看着那不断扩散的、令人作呕的黑暗气息。

    屋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厌倦?

    “冥顽不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比琉璃灯震颤更加低沉、更加宏大的嗡鸣,仿佛从地底深处,从庭院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砖瓦中响起!

    流云轩主屋的门窗、墙壁、屋顶,甚至庭院的地面、山石、池塘水面,同时亮起了微弱却坚韧的、淡银色的光芒!那光芒并非连续,而是由无数极其复杂、繁奥到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细小符文组成!它们如同活物般流动、闪烁,彼此勾连,瞬间构成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立体阵法,将整个流云轩小院,连同邱彪和白面具魔修,完全笼罩其中!

    阵法形成的刹那,那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魔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牢牢阻隔在外,甚至被那淡银色的符文光芒缓缓逼退、净化!

    “封……封印?!”白面具魔修嘶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震惊,是狂喜,是难以置信的狂热!“果然是‘封灵镇墟’古阵的变种!你竟虚弱到需要依靠此地残存的灵脉和凡俗器物布设此阵来苟延残喘!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狂笑起来,声音刺耳难听。双手手印猛地一变,更加汹涌的魔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漆黑如墨,其中似乎有无数的怨魂在挣扎嘶嚎,狠狠撞向那淡银色的符文阵法!

    轰!

    魔气与银光撞击,爆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庭院地面都摇晃了一下!银色符文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似乎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一些较为细小的符文,甚至出现了裂痕!

    屋内依旧寂静无声。仿佛那足以让筑基修士瞬间重伤的碰撞,只是清风拂面。

    白面具魔修的笑声戛然而止。幽绿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虽然闪烁却依然稳固的阵法核心——主屋的位置。他不再试图强行破阵,而是猛地一跺脚!

    地面微微一震。以他为中心,更加深沉、更加污秽的黑色魔纹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迅速侵蚀着庭院的地面。魔纹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死,砖石失去光泽,连空气都仿佛被污染。这些魔纹并非攻击阵法,而是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贴附在银色符文阵法之上,疯狂地侵蚀、污染着符文的灵光!

    “蚀灵魔纹!”魔修嘶哑低吼,“看你这残阵,能撑到几时!”

    银色符文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被黑色的魔纹侵蚀、覆盖。阵法的运转,明显变得滞涩起来。主屋周围的光幕,也开始微微晃动。

    邱彪看得心惊肉跳。他虽然不懂阵法,但也看得出,魔修占了上风!燕云姑娘布下的阵法,正在被迅速侵蚀破坏!

    怎么办?他要眼睁睁看着阵法被破,燕云姑娘落入魔修之手吗?可他能做什么?冲上去?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银色阵法摇摇欲坠,黑色魔纹即将覆盖最后一层核心符文的刹那——

    主屋的门,无声无息地,从里面打开了。

    没有光透出,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实质般从门内流淌出来。那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而更像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存在”。

    一道身影,缓缓从黑暗的门内走出。

    依旧是那身素白的长裙,在夜色和门内流淌出的黑暗映衬下,白得有些刺眼。长发未绾,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毫无血色。正是邱燕云。

    但她又与平日截然不同。

    平日里的她,是清冷的,疏离的,带着病弱的倦意。而此刻,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仿佛没有焦点,又仿佛洞穿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无穷远处。她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甚至比前几日卧病时还要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可就是这样微弱的气息,却让那正在疯狂侵蚀阵法的白面具魔修,动作猛地一滞!连那蔓延的黑色魔纹,都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邱燕云的目光,越过魔修,落在了他身后、瘫软在地、满脸惊惧的邱彪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责怪,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像看着路边的石头,看着空气中的尘埃。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了白面具魔修,或者说,看向了他脸上那张惨白的面具。

    “滚。”

    一个字。清清泠泠,不高不低,却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了凝滞的空气里。

    白面具魔修身体猛地一颤,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他幽绿的目光疯狂闪烁,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扭曲:“果然……果然是你!这种气息……纵然微弱了亿万倍,封印了万载岁月!但这令人厌恶的、高高在上的漠然……绝不会错!”

    他猛地踏前一步,黑色魔纹随之狂舞,几乎要将最后一点银色符文彻底吞噬。“主上感应得没错!‘陨落’的杀神,‘千劫’之尊,您的一缕残魂,竟然真的苟延残喘在这污浊的凡间妓馆!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邱彪的大脑一片空白。

    杀神……千劫之尊……残魂……

    琉璃灯幻象中的黑袍女子,那毁天灭地、孤绝傲岸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气息微弱、脸色苍白的青楼女子,缓缓重叠。

    荒谬绝伦!难以置信!却又……该死的契合!

    燕云姑娘……真的是……那种存在?

    邱燕云对魔修的狂态恍若未闻。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空茫的目光扫过即将被魔纹彻底侵蚀殆尽的银色阵法,又扫过魔修身上翻涌的、污秽的魔气,最后,落在了自己苍白纤细的指尖。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的叹息,不再轻淡,而是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承载了无数纪元重量的疲惫。

    “为何……总是学不乖。”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结印,不是施法,只是对着那猖狂狞笑的白面具魔修,食指指尖,极其随意地,凌空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灵力或魔气的波动。

    甚至没有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白面具魔修脸上狰狞狂喜的表情,瞬间冻结。他周身狂舞的黑色魔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猛地僵直、凝固,然后,像是历经了千万年风化的沙雕,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溃散,化为黑色的粉尘,簌簌落下。

    他身上的漆黑甲胄,那雕刻着扭曲嘶嚎人脸的甲胄,表面迅速失去光泽,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扩展,如同蛛网般覆盖全身。紧接着,甲胄本身也开始崩解,不是碎裂,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原子层面抹去,化为更加细微的灰烬。

    最后,是那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面具。幽绿的眼眸火焰,最先熄灭,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然后,面具本身,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沫,“啵”地一声轻响,彻底消失不见。

    面具之下,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狰狞或丑恶的面容。那里……空无一物。

    不是血肉,不是骨骼,甚至连最基本的能量形态都不存在。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一个小小的、旋转着的黑色空洞,出现在原本应该是头颅的位置。

    那黑色空洞只存在了一刹那,仿佛错觉。随即,连这空洞也坍缩、消失。

    原地,只剩下几缕正在迅速消散的黑色烟尘,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那令人作呕的魔气。一个能让云游门满门覆灭的金丹期(甚至更高?)魔修首领,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之下,形神俱灭,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

    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远处前楼隐约的丝竹声,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邱彪瘫坐在地上,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连思维都停止了。他看到了什么?燕云姑娘……只是抬了抬手,点了一下……那个恐怖的白面具魔修,就……就没了?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这根本就是……就是规则层面的抹除!

    他猛地想起琉璃灯中,那黑袍女子面对漫天仙神,轻轻一划,天地崩毁的景象。

    同样的随意,同样的……漠然。

    邱燕云缓缓放下了手,指尖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那看似随意的一指,耗尽了这具身躯最后的一点力气。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空茫的眼底,倦意浓得几乎要流淌出来。

    她看也没看魔修消失的地方,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尘埃。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邱彪。

    这一次,邱彪终于看清了她眼中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不是他预想中的、属于“杀神”的冰冷无情。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有疲惫,有漠然,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邱彪的背叛(在他自己看来),魔修的寻来,以及她自己的出手,都不过是早已写定的剧本中,微不足道的一行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邱彪几乎要被那目光冻僵。

    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虚弱,却依旧清晰:

    “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邱彪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点头,想摇头,想辩解,想求饶,但所有的语言和动作,都在那平静的目光下,被冻结、粉碎。

    “琉璃灯,‘溯光’。”邱燕云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它让你看到了,是不是?”

    邱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不是……我只是……”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只是为了活命,想说那灯里的景象太过骇人……

    “因果。”邱燕云打断了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讽,“沾上了,便甩不脱。”

    她不再看邱彪,而是微微仰起头,望向被庭院上方残余的淡银色阵法光芒(魔修死后,侵蚀停止,阵法光芒稍稍稳定,但依旧黯淡)晕染的夜空。那里,云层再次聚拢,遮住了刚刚露面的月亮。

    “此地……不能留了。”她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邱彪说。

    话音刚落,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轻咳,而是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用手捂住嘴,单薄的身躯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咳嗽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她松开手,邱彪惊恐地看到,她那苍白如纸的掌心,赫然有一抹刺目的暗红!

    是血!而且那血的色泽……并非鲜红,而是一种黯淡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暗红,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金色的光点,一闪而逝。

    邱燕云看着掌心的血迹,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习惯。她随手用袖子拭去,那素白的袖口,便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收拾东西。”她不再咳嗽,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对邱彪说道,目光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杂物间方向,“带上灯,跟我走。”

    走?去哪?

    邱彪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魔修死了,秘密暴露了,燕云姑娘(或者说,这位不知名的可怕存在)吐了血……现在,要带上他,一起走?

    “为……为什么?”他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邱燕云已经转过身,朝着主屋内那片浓稠的黑暗走去,闻言脚步未停,只有淡淡的声音飘来:

    “因为你看见了灯里的东西。”

    “也因为,”她顿了顿,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我需要的东西?邱彪茫然。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废柴,身无长物,有什么是这位弹指间能让金丹魔修灰飞烟灭的存在所需要的?

    但他不敢再问。看着邱燕云即将消失在门内黑暗中的背影,又看看庭院中那几缕即将散尽的魔修残灰,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留在这里?等着魔修的同伙找来?或者被七秀坊的人发现这里的异常?

    他连滚爬起,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杂物间。屋内,那盏被破布盖着的“溯光”琉璃灯,依旧静静躺在桌上,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他一把抓起灯,用破布胡乱裹了几层,紧紧抱在怀里,又顺手捞起桌上那半块没吃完的硬饼,塞进怀里。

    冲出杂物间时,邱燕云已经站在了流云轩的院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裙,身上没有任何行李,只是手里,多了一柄样式古朴的、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锈迹,像是从哪个废墟里捡来的破烂。但邱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刺痛,仿佛那锈迹斑斑的剑身上,凝聚着无边无际的、沉重到无法想象的煞气与死意。

    “走。”邱燕云没有回头,径直朝着七秀坊后门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很稳,仿佛刚才咳血、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人不是她。

    邱彪抱着琉璃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她身后。经过刚才白面具魔修站立的地方时,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那里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灰烬,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夜色深沉。七秀坊的后门很少上锁,只有一个年老耳背的仆役靠在门房打盹。邱燕云经过时,看也没看那仆役一眼,只是指尖微微一弹,一点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芒没入仆役的眉心,仆役的头歪向一边,鼾声依旧,似乎睡得更沉了。

    邱彪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寒。这手段……

    吱呀——

    沉重的后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

    街道空旷,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到两人(尤其是邱燕云那即使在夜色中也难掩绝色的容颜和奇异的装扮),也只是愣了一下,便低头匆匆走开,仿佛本能地不愿多看。

    邱燕云带着邱彪,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小巷僻静处穿行。她的方向很明确,朝着镇子西边,那里是码头和货栈聚集地,再往外,便是荒郊野岭。

    邱彪抱着灯,紧紧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怀里的琉璃灯温凉依旧,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看着前方那抹在夜色中飘忽的白色身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恐惧、迷茫、后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前路的惶恐。

    她究竟是谁?那琉璃灯中的景象,是真的吗?她要带他去哪里?她需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自己刚才的“背叛”……她会秋后算账吗?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腾,却没有一个答案。他只知道,自己从一个绝境,跳入了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更加恐怖的深渊。而引领他的,是这个身份成谜、力量恐怖、却又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女子。

    夜色如墨,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身后,七秀坊那一片暖昧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前方,是无边的黑暗,和深不可测的命运。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小巷,越走越偏僻,周围的房屋逐渐低矮破败,最后连成片的建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田野和黑黢黢的树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夜露的气息。

    邱燕云终于在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前停下了脚步。庙很小,墙垣塌了半边,里面供奉的河神像也早已斑驳破损,蛛网遍布。

    她走进破庙,扫了一眼满地尘土和杂草,随意地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板上坐下,将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横在膝上。

    “今夜在此歇息。”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疲惫,但邱彪看到她坐下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脸色在破庙漏下的惨淡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邱彪抱着灯,站在庙门口,有些手足无措。歇息?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和她一起?

    “把灯放下,生火。”邱燕云闭着眼,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邱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怀里的琉璃灯小心地放在一处干燥的角落,然后手忙脚乱地去外面捡拾枯枝落叶。很快,一小堆篝火在破庙中央的空地上燃起,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也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气和心中的不安。

    火光跳跃,映着邱燕云苍白的侧脸,给她那清冷绝俗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暖色,却依旧驱不散她眉眼间那股深入骨髓的倦意和疏离。她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仿佛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邱彪不敢靠得太近,在篝火的另一侧,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抱着膝盖,偷偷打量着她。

    这就是弹指间灭杀金丹魔修的“杀神”?这就是琉璃灯中,那孤身面对漫天仙神、一划之下天地崩毁的“千劫之尊”?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异常美丽、异常虚弱、需要在这破庙里歇脚的凡间女子。

    可刚才庭院中那恐怖的一幕,绝非幻觉。

    沉默在破庙中蔓延,只有枯枝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邱彪以为她会一直这样静坐到天亮时,邱燕云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落在了邱彪脸上。

    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空茫或漠然,而是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他。

    “你,”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叫邱彪?”

    邱彪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是。”

    “云游门外门弟子?”

    “……是。”邱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泥土。师门覆灭的惨状,再次浮现在眼前。

    “青要山被屠那夜,你如何逃出来的?”邱燕云问得直接。

    邱彪身体一僵,那段血腥恐怖的记忆再次涌上,让他呼吸都困难了几分。他断断续续,尽量简洁地讲述了自己如何在后山采药,如何遭遇魔修袭击,如何躲进石缝,又如何侥幸逃下山,最终混入七秀坊。他隐瞒了那个神秘声音救下他的细节,只说是自己运气好,趁魔修不备滚下山涧逃脱。

    邱燕云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说完,才淡淡问了一句:“仅此而已?”

    邱彪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道:“是……仅此而已。”

    邱燕云不再追问,目光移向篝火,跳跃的火光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云游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惜了。”

    可惜?邱彪猛地抬头,看向她。她是在为云游门的覆灭感到惋惜?一个弹指灭杀金丹的“杀神”,会在意一个不入流小仙门的存亡?

    “你体内,”邱燕云再次将目光转向他,这一次,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那点微末的灵力,是云游门的‘青木诀’?”

    邱彪又是一惊,连这都能看出来?他只能点头:“是……是的。弟子愚钝,修炼七年,只得……炼气一层。”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惯有的自卑。

    邱燕云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修为高低。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盏‘溯光’,你看到什么了?”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邱彪的心脏狂跳起来,喉咙发干。他该怎么说?说看到了一个黑袍杀神毁灭天地?说那个杀神可能就是她?这太荒谬,太难以置信,也太……危险。

    “我……我看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艰涩,“看到了一些……光,很多人……还有山……崩了……”他语无伦次,试图含糊过去。

    邱燕云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让邱彪觉得自己所有的隐瞒都无所遁形。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压力时,她却移开了视线,看向庙外沉沉的夜色。

    “看到便看到了。”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溯光’照见的,是缘,也是劫。是过去之影,亦是未来之兆。你既沾了因果,逃不脱,便只能承受。”

    过去之影?未来之兆?邱彪听得云里雾里,但“劫”字他却听懂了,心头不由一沉。

    “那……那些魔修,是冲着姑娘来的?”邱彪忍不住问,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这问题似乎太过直接。

    邱燕云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靠近篝火,似乎想汲取一点温暖。那双手,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在火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但邱彪注意到,她的指尖,似乎在微微颤抖。

    “是,也不是。”她收回手,拢在袖中,“他们找的,是‘千劫’残留的痕迹。而我,恰在此处。”

    千劫!邱彪心头剧震。琉璃灯中,那白面具魔修临死前狂吼的,正是这个词!“陨落的杀神,‘千劫’之尊”!

    “他们……还会再来吗?”邱彪声音发颤。一个白面具魔修就差点屠了云游门,若是再来更多……

    邱燕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奇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会。”她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随即又补充道,“但不会那么快。此地残留的痕迹已被我抹去大半,他们需要时间重新定位。”

    抹去大半?是指杀了那个魔修首领吗?邱彪想起庭院中那无声无息的湮灭景象,又是一阵心悸。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邱彪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邱燕云的目光投向破庙外无边的黑暗,沉默了很久,久到邱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

    “去一个……该去的地方。找一些……或许还能用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邱彪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再次浮现:“至于你。在到达那里之前,你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邱彪下意识地问。

    “修炼。”邱燕云吐出两个字。

    “修炼?”邱彪愣住了。他现在经脉受损,灵力微薄,在这凡俗之地,灵气稀薄污浊,如何修炼?修炼什么?

    “你的‘青木诀’,粗浅不堪,练之无益。”邱燕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从明日起,我传你一套引气法门。能否练成,看你造化。”

    传我功法?邱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神秘的“杀神”,要传授他功法?这……这算是什么?补偿?利用?还是别的什么?

    狂喜刚刚冒出一点苗头,就被更深的疑虑和恐惧压了下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来自这样一位存在。

    “为……为什么?”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干涩。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邱燕云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漆黑的眸子被映得明明灭灭。她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因为你太弱。”她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残酷,“弱到,连做一枚合格的棋子,都嫌碍事。”

    棋子……

    邱彪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果然如此吗?

    “当然,”邱燕云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也可以选择不练。带着那盏灯,离开,自生自灭。”

    她抬眼,看向邱彪,目光平静无波:“以你炼气一层的修为,身怀‘溯光’此等异宝,不出三日,便会有人寻来。或许是觊觎宝物的修士,或许是感应到气息的其他‘东西’……下场,不会比落在刚才那魔修手里好多少。”

    邱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紧紧抱住怀里的琉璃灯,灯身温凉的触感此刻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寒。离开?自生自灭?他毫不怀疑邱燕云的话。怀璧其罪,更何况他连“壁”都守不住。

    留下,跟随这个神秘而危险的女子,前途未卜,可能只是做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离开,死路一条。

    他有选择吗?

    篝火的光芒在破庙的墙壁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一坐一蹲,沉默对峙。夜风穿过破败的墙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呜咽。

    良久,邱彪抬起头,看向篝火对面那张清冷绝尘、却仿佛承载了万古孤寂的脸。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

    他想起青要山的血与火,想起石缝中的绝望,想起七秀坊后院的卑微求生,想起琉璃灯中那毁天灭地的景象,想起庭院里那无声无息的湮灭……一路走来,他何曾有过选择?

    喉咙滚动了几下,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响起:

    “我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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