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中文 > 网游小说 > 溯光劫 > 正文 第三章 残经与锈剑

正文 第三章 残经与锈剑

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第三章 残经与锈剑

    破庙里的火光,挣扎着舔舐最后几根枯枝,发出噼啪的哀鸣,然后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墙壁的裂缝、从坍塌的屋顶缺口、从门外无边无际的荒野里,迅速弥漫进来,将橘黄色的温暖一点点吞噬、挤压,最终只剩下几缕苟延残喘的青烟,和两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

    邱彪蜷缩在离门口更近些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满是尘土和蛛网的砖墙。他没有睡,也睡不着。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可每一次合上,青要山的火光、魔修幽绿的眼眸、琉璃灯中崩碎的山峦与仙神、还有庭院里那无声湮灭的白色面具……这些破碎狰狞的画面就会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搅得他脑仁生疼。怀里紧紧抱着的“溯光”琉璃灯,隔着几层粗布,依旧传来那种奇异的、温凉的触感,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寒冰,又像一颗微弱搏动的心脏,提醒他傍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他悄悄抬起眼皮,望向篝火对面。

    炭火的微光,吝啬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邱燕云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背靠着半截倾倒的泥塑神像基座,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横在膝上。她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玉雕。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聚拢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深不见底的倦意。

    她在休息?还是……根本不需要像凡人一样睡眠?

    邱彪不敢确定。这个女人——或者说,这个存在——身上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想起她指尖轻点,魔修灰飞烟灭的随意;想起她咳出暗金色血迹时的虚弱;想起她说“你太弱,连做棋子都碍事”时的漠然。

    棋子。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心口。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从他用燕云的秘密换取活命机会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在青要山侥幸逃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麻木苟活的杂役邱彪了。他被卷入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漩涡,而漩涡的中心,就是眼前这个看似虚弱、实则恐怖的存在。

    他想问她更多。关于琉璃灯,关于“千劫”,关于魔修,关于她要带他去哪里,关于她需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关于……那套所谓的引气法门。但所有的疑问都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篝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瞥,他看到她膝上那柄锈剑,在残光中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红,快得像幻觉,却让他脊椎蹿上一股寒意。

    不敢问。不能问。

    他只能抱紧怀里的灯,将身体更紧地缩进阴影,听着庙外荒野的风声,像无数亡魂在呜咽徘徊。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粘稠地流淌,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近黎明。庙外浓墨般的夜色,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渗进一点清冷的、属于拂晓前的灰白。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邱燕云,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朦胧,那双眸子在渐褪的黑暗中,清亮得惊人,却又空茫得仿佛倒映不出任何尘世的景象。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膝上的锈剑,停留了一瞬,指尖极轻地拂过剑身上一道最深的锈痕,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仿佛触碰的不是自己的东西。

    然后,她转向邱彪的方向。

    邱彪在她睁眼的瞬间就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假装仍在沉睡,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醒了就起来。”

    邱燕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穿透清晨寒气的清冷,直接戳破了他的伪装。

    邱彪一僵,只得讪讪地睁开眼,抱着灯,有些笨拙地爬起来。跪坐了一夜,双腿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针扎般的刺痛传来,让他龇了龇牙。

    “收拾一下,该走了。”邱燕云已经站起身,动作依旧轻缓,却不见丝毫僵硬。她将那柄锈剑随意地提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锈迹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斑驳破败,毫无神异之处,若非邱彪亲眼见过它主人弹指灭魔的威势,恐怕只会以为这是哪个破落户丢弃的废铁。

    “去……去哪?”邱彪揉着发麻的腿,忍不住又问。

    邱燕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面熹微的天光。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笼罩着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风比夜里小了些,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腥味。

    “跟我走便是。”她只说了一句,便迈步走了出去,白色的裙裾拂过门槛上干枯的杂草,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邱彪不敢再问,连忙抱起用破布仔细裹好的琉璃灯,小跑着跟上。清晨的荒野气温很低,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他身上的灰布短打在夜露中浸得半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很不舒服。腹中更是空空如也,昨夜那半块硬饼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如同小兽,啃噬着他的胃壁。

    走在前面的邱燕云,似乎完全不受这些影响。她走得不快,步态甚至有些悠闲,专挑那些荒草小径、田埂沟壑行进,避开了可能有人烟的大路。她的方向很明确,一直向西。那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再往远,据说便是人迹罕至的十万大山边缘。

    邱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怀里抱着灯,还得时刻注意脚下湿滑的泥地和绊脚的草根,很快就气喘吁吁,额角冒出虚汗。体内的那点微薄灵气,在清晨相对清新的空气里,似乎活跃了一丝,自行缓缓流转,试图驱散身体的疲惫和寒意,但效果微弱得可怜,反而因为运转而隐隐牵动了后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阵阵隐痛。

    他咬牙坚持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抹白色的背影上。她的步伐明明看起来并不急促,距离却始终保持着,让他必须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更让他心惊的是,走了这么久,她呼吸的频率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跋涉于她,不过是在庭院中散步。

    这就是差距吗?仙凡之别,云泥之判。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也将暖意吝啬地洒向大地。他们早已远离了那座小镇,深入丘陵地带。四下望去,除了起伏的土坡、稀疏的树林和蜿蜒流淌的不知名小河,不见任何人烟。只有不知名的鸟雀在林中偶尔啼叫几声,更添空旷寂寥。

    邱彪又累又饿,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看着前方依旧步履从容的邱燕云,终于忍不住,哑声开口:“姑……姑娘,能……能歇会儿吗?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邱燕云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丢过来一句:“前方三里,有溪流。”

    三里……

    邱彪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但他知道哀求无用,只能咬牙,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继续挪动。怀里的琉璃灯似乎也变得更加沉重。

    又坚持了一刻钟,就在邱彪觉得自己肺快要炸开、双腿即将彻底罢工时,潺潺的水声终于传入耳中。精神一振,他鼓起最后力气,跟随着邱燕云转过一个长满灌木的土坡,一条清澈见底、宽约丈许的小溪,横亘在眼前。溪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点,水流不急,能看到水底圆润的卵石和游弋的小鱼。

    邱燕云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旁停下。

    邱彪如蒙大赦,几乎是扑到溪边,也顾不得许多,跪下身,将琉璃灯小心放在一旁,双手捧起冰凉的溪水,贪婪地灌了几大口。清冽的溪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燥热和疲惫。他又撩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抬起头,他看到邱燕云并未饮水,只是站在那块大石旁,目光投向溪流的上游方向,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出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有种虚幻的美感。

    邱彪不敢打扰,自己又喝了几口水,然后才想起怀里的硬饼。他掏出那半块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边缘已经发硬的饼子,犹豫了一下,掰下一小块,就着溪水,艰难地吞咽起来。饼子粗糙噎人,但此刻却成了救命的美味。

    他一边小口啃着饼,一边偷偷打量邱燕云。她似乎对食物和水都没有需求。仙人餐风饮露?还是……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需要这些?

    正胡思乱想着,邱燕云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硬饼上,停留了一瞬。

    邱彪动作一僵,拿着饼的手停在半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脸上有些发热。在这位面前啃这种粗劣食物,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惭。

    “吃完它。”邱燕云却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指了指溪边另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坐过去。”

    邱彪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三两口将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嚼咽下,然后抱起琉璃灯,依言走到那块石头旁坐下。

    邱燕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边,却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逆光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清晰地映出邱彪有些惶惑的脸。

    “你体内灵气微薄紊乱,经脉亦有暗伤未愈。”她开口道,语气如同医者陈述病情,“云游门的‘青木诀’,虽是木属基础法门,讲究生生不息,但你修炼不得法,根基虚浮,又遭魔气侵袭、外伤损及经络,此刻强运灵气,不过是饮鸩止渴,徒增负担。”

    邱彪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资质差,修炼不入门,却没想到在这位眼中,竟是如此不堪,连运转那点可怜的灵气都是错的。

    “脱去上衣。”邱燕云接下来的话,让邱彪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什么?”

    “上衣。脱掉。”邱燕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要看你背后伤口,以及气脉受损的具体情形。”

    邱彪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虽然只是个卑微的外门弟子,但毕竟已是少年,骤然要在一位年轻女子面前赤膊,即便这女子身份神秘莫测,也让他感到极度的窘迫和难堪。

    “我……我……”他嗫嚅着,手抓着衣襟,不知所措。

    邱燕云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催促,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在她眼里,他似乎真的与一块石头、一棵草没有什么区别,所谓的羞耻,不过是无谓的情绪。

    僵持了几息,邱彪咬了咬牙,背过身去,颤抖着手,解开了灰布短打的衣带,将上衣褪到腰间。清晨微凉的空气立刻贴上他裸露的脊背,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他紧紧抱着怀里的衣服,低着头,不敢回身。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邱燕云走近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在他背脊上缓缓移动,审视着那狰狞的伤口和更深处的东西。

    那道被魔修弯刀撕裂的伤口,从右肩胛骨斜划到左后腰,虽然已经结痂,但痂皮是暗紫色的,边缘微微红肿,隐隐有黑气萦绕不散。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显然是魔气侵蚀和伤口处理不当留下的隐患。

    “刀伤入骨三分,邪气侵染肺腑。”邱燕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淡,“你之前用的金疮药,只是凡品,只能勉强止血生肌,对驱除邪气、修复受损经脉毫无用处。再拖下去,邪气深入骨髓,轻则修为永滞,重则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邱彪听得浑身发冷。沦为疯魔?他想起青要山上那些魔修癫狂嗜血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寒颤。

    “转过来。”邱燕云又道。

    邱彪僵硬地转过身,依旧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腹部,仿佛能穿透皮肉,看清他体内那可怜的气旋和滞涩的经脉。

    “丹田气海,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十二正经,多处淤塞,尤以手太阴肺经、足少阳胆经为甚,应是旧伤叠加魔气侵蚀所致。”邱燕云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沉吟了一下,“你这副底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差些。”

    邱彪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臊。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过,”邱燕云话锋一转,“根基差,也有根基差的好处。至少,改换门庭,没那么多的掣肘与反噬。”

    改换门庭?邱彪猛地抬头,看向她。

    邱燕云已经移开目光,从袖中(她那宽大的衣袖似乎总能装下意想不到的东西)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玉盒。玉盒呈淡青色,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近乎寒酸。她打开玉盒,里面是一小撮深灰色的粉末,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散发着一种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草木香气,闻之让人精神一振。

    “此乃‘化淤续断散’,虽非什么灵丹妙药,但化解你这点淤伤邪气,勉强够用。”她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对邱彪道,“闭目,凝神,试着引导你丹田那点灵力,缓缓行至背后伤口处——记住,要慢,不可急躁。”

    邱彪连忙依言闭目,努力摒弃杂念,将意识沉入丹田。那微弱的气旋缓缓转动,在他的意念牵引下,分出一丝比头发还细的灵力,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沿着平时运功的路径,朝着后背伤口的位置游去。灵力所过之处,滞涩感明显,尤其是在靠近伤口附近的经脉,更是如同行于遍布碎石泥泞的小道,艰难无比。

    就在那丝微弱灵力即将触及伤口边缘那郁结的邪气和淤血时,邱彪感到背心一凉。是邱燕云的指尖,沾着那深灰色的粉末,轻轻点在了他伤口旁的一处穴位上。

    凉意瞬间化作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热流,顺着那处穴位,径直涌入他的经脉!那热流并不霸道,却精纯凝练得可怕,与他自身那松散微弱的灵力相比,犹如百炼精钢之于棉絮。热流所过之处,经脉中淤塞的杂质、萦绕的黑色邪气,如同积雪遇到沸汤,迅速消融、溃散!而那热流本身,却仿佛有着奇异的生命力,在驱散邪气淤塞的同时,也在缓缓滋养、修复着受损的经络壁膜,带来一种微痒而舒适的感觉。

    邱彪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这感觉并不痛苦,甚至有些舒畅,但外来力量如此直接、如此强势地在自己经脉内运行,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和不适。他竭力控制着自己那丝可怜的灵力,试图跟上那热流的节奏,却只能勉强依附在其边缘,如同巨轮旁飘摇的一叶小舟。

    邱燕云的指尖移动着,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点在一处关键的穴位或淤塞节点上。深灰色的粉末融入他的皮肤,化作更多的热流,在她精妙的控制下,如同最高明的织工,以他的经脉为布,以那热流为线,快速而有序地梳理、修补、贯通。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对邱彪而言,却像是过了几个时辰。当邱燕云的指尖最后在他尾椎骨上方的“命门穴”轻轻一按,一股温和的推力将最后一点郁结的邪气彻底迫出体外时,邱彪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背后伤口处那火辣辣的刺痛和阴寒的滞涩感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适。更重要的是,体内那原本滞涩难行、如同生了锈的经脉,此刻虽然依旧狭窄脆弱,却通畅了许多!灵力运转时,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绝望的阻塞感,而是能缓缓地、连续地流动了!

    他忍不住试着稍微加快了一点灵力运转的速度,一个微小的周天下来,竟比以往顺畅了数倍不止!虽然灵力总量并未增加,但这种“畅通”的感觉,对他而言,已是久旱逢甘霖!

    “好了。”邱燕云收回手,将玉盒盖上,重新放入袖中。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但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番耗费心力、精准入微的梳理治疗,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邱彪慌忙将上衣穿好,转过身,对着邱燕云,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多……多谢姑娘!此恩……邱彪没齿难忘!”

    他知道,刚才那一番梳理,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治伤驱邪,更是为他那近乎断绝的修行之路,重新凿开了一丝缝隙!这份恩情,远比赠他琉璃灯更加实在,也更加沉重。

    邱燕云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不必谢我。”她淡淡道,“帮你,只是因为你此刻尚有可用之处。若你仍是之前那般废物模样,带着也是累赘。”

    又是这般直白到残酷的话语。邱彪刚刚升起的感激和激动,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苦涩。是啊,对她而言,自己大概真的只是一件需要稍微修缮一下的工具吧。

    “坐下。”邱燕云指了指他刚才坐过的石头,“现在,我传你引气法门。”

    终于来了。邱彪心头一紧,依言坐下,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上,摆出聆听教诲的姿态,心却怦怦直跳。她会传授什么样的功法?威力强大的秘术?还是某种速成的邪法?

    邱燕云却没有立刻开口。她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水,缓缓洗去指尖残留的灰色粉末,然后又用溪水净了净手。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走回邱彪面前,却没有看他,而是望着溪水中跳跃的阳光碎片,缓缓开口:

    “我所传法门,无名。”

    第一句话,就让邱彪一怔。无名?

    “或者说,其名已失,其意已残。”邱燕云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飘渺感,“此非杀伐之术,非长生之道,非遁法,非幻法。它只是一篇……残破的引气总纲,讲述天地元气最基础、也最本质的某种……‘呼吸’。”

    引气总纲?呼吸?邱彪更加迷惑了。引气法门,各门各派都有,无非是感应、吸引、炼化天地灵气的具体方法与路径。云游门的“青木诀”便是其中一种,偏向木属性,温和但进展缓慢。难道这无名法门,只是另一种属性的引气术?

    “寻常引气法,皆有所偏。”邱燕云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道,“或偏五行,或重阴阳,或讲求灵根契合,或依赖外物辅助。它们是在既定‘河道’中,引导‘水流’。”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邱彪,那眼神幽深:“而此法,不讲河道,不论属性。它只教你,如何感知‘水’本身的存在,如何调整自身,去契合‘水’最原始的流动韵律。”

    “感知……水本身?”邱彪喃喃重复,似懂非懂。灵气不就是灵气吗?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暗……不同属性,各有特质,修士依灵根资质择一而修,这是修仙界最基本的常识。感知“水本身”?难道灵气还有超越属性的、更本质的形态?

    “很难理解,是吗?”邱燕云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因为你,以及这世间绝大多数修士,从一开始,就被所谓的‘功法’、‘灵根’、‘资质’束缚了眼界,画地为牢。你们看到的,只是被前人定义、切割好的‘灵气’,而非其本来面目。”

    她抬起手,对着溪流的方向,虚虚一抓。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光华。

    但邱彪却骤然感到,周围的一切,仿佛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面震动,而是一种更微妙、更本源的感觉,仿佛空气的密度、光线的折射、甚至声音的传播,都在那一抓之下,发生了难以言喻的、极其细微的变化。

    而最明显的,是眼前那条潺潺流动的小溪。

    溪水依旧在流,阳光依旧在水面跳跃。但邱彪却仿佛“看”到,那溪水之中,除了有形的水流、阳光、卵石、小鱼之外,还有无数极其细微的、色彩难以名状的“光点”或“气流”,它们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复杂而和谐的韵律,随着水流的奔涌、阳光的照射、甚至微风拂过水面带起的涟漪,在不断地“呼吸”、脉动、交互、转化。

    这些“东西”无处不在,不仅在水里,也在空气中,在泥土里,在阳光中,甚至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它们比最细微的尘埃还要渺小,却构成了这个世界运转最基础的“背景”。

    这就是……她说的“水本身”?天地元气最原始的形态?

    “感受到了吗?”邱燕云收回手,周围那种奇异的“震动”感也随之消失,溪水恢复了“正常”。但邱彪知道,刚才那一瞬的感知,绝非幻觉。

    “我……好像……感觉到一点……”邱彪不确定地说,那种感觉太模糊,太玄奥,如同惊鸿一瞥,难以捉摸。

    “感受到一丝,便够了。”邱燕云并不意外,“此法修炼,不在急于吸纳多少灵气,而在‘契合’。闭上眼,静下心来,不要试图去‘引导’或‘控制’,只是去‘听’,去‘感觉’。感受你周身一尺之内,那些最微小的‘脉动’。将它们想象成……风,或者水波。而你,是一块石头,一根水草,随风而动,随波逐流。”

    邱彪依言闭目,努力摒弃杂念。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呼吸,以及溪水流动的声音。但慢慢地,当他不再刻意去寻找,只是放松身心,让自己仿佛真的要融入这清晨的溪边环境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那一瞥相似的感觉,再次浮现。

    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更像是一种综合的、直指本源的“知觉”。他能“感觉”到阳光洒在皮肤上时,带来的不仅仅是温暖,还有无数极其活泼的、带着“跃动”感的细微存在;能“感觉”到微风拂过时,携带来的不仅仅是凉意,还有如同轻纱般滑过的、流动的韵律;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泥土中,那种沉凝厚重、却依旧缓缓“呼吸”着的底蕴……

    这些感觉杂乱、微弱、转瞬即逝,但他确实捕捉到了。

    “记住这种感觉。”邱燕云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清泉滴落,引导着他的意识,“现在,尝试让你丹田内的那点灵力,也模仿这种‘呼吸’的韵律。不必追求路径,不必考虑属性,只是让它……自然地起伏,如同潮汐。”

    邱彪尝试着。这很难。他修炼“青木诀”七年,早已习惯了按照固定的经脉路线,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地去引导、炼化那点木属性灵气。此刻让他放弃所有路径和心法,仅仅去模仿一种模糊的“感觉”,让灵力自行“呼吸”,简直如同让一个习惯了用右手写字的人,突然改用左手,还要写出漂亮的书法。

    他丹田内的气旋,笨拙地、时快时慢地尝试着改变转动的节奏,试图去贴合外界那些微弱的“脉动”。过程磕磕绊绊,时而有种奇异的顺畅感,时而又变得滞涩混乱,甚至有几下差点让那本就微弱的气旋溃散。

    汗水,再次从他额头渗出。这比单纯的赶路,更加耗费心神。

    邱燕云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指导,只是默默观察着。她的目光落在邱彪微微颤抖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上,又掠过他怀中那被破布包裹、却依旧隐隐透出温润光泽的琉璃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鸟鸣声更加清脆。邱彪完全沉浸在这种全新的、艰难而又奇妙的尝试中,忘记了疲惫,忘记了饥饿,甚至忘记了身处何地。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让丹田内的气旋,以一种极其缓慢、微弱、却相对稳定的节奏,开始随着外界那些模糊的“脉动”而同步起伏时,异变陡生!

    并非他自身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怀中的“溯光”琉璃灯,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其轻微,若非邱彪此刻心神高度集中,且紧抱着灯,几乎无法察觉。但随着这震颤,一股清冽冰凉的、与之前任何感觉都不同的“气息”,顺着他的手臂,悄然流入体内!

    这气息并非外界那杂乱微弱的“脉动”,它更加凝实,更加……具有“指向性”。它流入的路径也并非邱彪熟悉的任何经脉,而是仿佛凭空出现,直接连接到了他正在尝试“呼吸”的丹田气旋!

    在这股清冽气息的“引导”或“共鸣”下,邱彪那笨拙模仿外界韵律的气旋,猛然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运转陡然变得顺畅、清晰了许多!不再是盲目地跟随,而是有了一种模糊的、内在的节律!与此同时,他对外界那些杂乱“脉动”的感知,也似乎被这股清冽气息“过滤”或“梳理”了一下,变得稍微有条理了些,虽然依旧玄奥难明,但至少不再是一团完全无法把握的混沌!

    这变化来得突然,邱彪心中一惊,差点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跌出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停止,看向怀中的琉璃灯。

    “勿惊。”邱燕云平静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凝神,继续。这是‘溯光’与你初步共鸣。机会难得,仔细体会。”

    溯光……共鸣?

    邱彪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收敛心神。果然,那股清冽的气息并未中断,依旧持续而稳定地流入,引导着他的气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妙难言的节奏运转。而随着这种运转,他对外界“脉动”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自身与周围环境的“隔阂”似乎在一点点消融。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一丝丝极其微薄的、并非单纯木属性的、更加“中性”或“本源”的灵气,开始被这种奇异的“呼吸”节奏所吸引,缓缓渗入他的身体,融入那正在转变的气旋之中。

    虽然数量微乎其微,但这感觉……与他以往修炼“青木诀”时,只能艰难捕捉、炼化特定木属性灵气的感觉,截然不同!更加自然,更加……宏大?

    他沉浸在这种新奇的体验中,忘记了时间。

    直到日头升至中天,炽烈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带来灼热感,邱彪才从那种物我两忘的状态中缓缓退出。

    怀中的琉璃灯早已停止了震颤和气息流入,恢复平静。丹田内的气旋,也缓缓平复下来,依旧微弱,但邱彪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似乎……“凝实”了一点点?运转之时,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机巧,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板滞涩。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绵长,竟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爽的凉意,与以往修炼后的燥热感完全不同。

    抬头,发现邱燕云依旧站在原地,只是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卷颜色陈暗、边缘破损的古老皮卷。皮卷不知是什么兽皮制成,呈暗褐色,上面用某种深色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文字和图案,那些文字邱彪一个也不认识,图案也抽象扭曲,难以理解。

    “感觉如何?”邱燕云问,目光从皮卷上抬起,看向他。

    “很……奇特。”邱彪仔细斟酌着词语,“好像……能感觉到更多东西了。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一些。还有这盏灯……”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琉璃灯,欲言又止。

    “那是‘溯光’的灵性与你初步契合。”邱燕云语气平淡,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此灯非凡物,日后你自会知晓。至于你感受到的‘更多东西’,便是天地元气未分属性前的原始状态,你可以称之为‘混沌之气’、‘太初之气’或者别的什么,名号并无意义,关键在于感知与运用。”

    她将手中的古老皮卷递向邱彪:“这篇残经,你拿去。上面记载的,便是方才所述无名引气法门更具体的一些……描述,以及,与之相关的几道基础印诀和观想法。文字是上古‘云篆’,你暂且不识,只需每日观其形,感其韵,配合我方才所授的‘呼吸’之法修炼即可。时机到了,你自能领悟其中一二。”

    邱彪连忙双手接过皮卷。入手沉重,皮质冰凉粗糙,上面的文字图案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魔力,只是看一眼,就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他不敢细看,小心翼翼地将皮卷也塞入怀中,与那半块硬饼和琉璃灯挤在一起。

    “多谢姑娘赐法!”邱彪再次躬身。这一次,感激之情真切了许多。无论对方目的如何,这传法之恩,是实实在在的。

    邱燕云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西方更远处的山峦轮廓。“休息够了,便继续赶路。入夜前,需穿过前方‘黑风坳’。”

    黑风坳?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邱彪心里一紧,但没敢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抱起东西,准备跟上。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带着戏谑和贪婪味道的笑声,从侧前方的树林里传了出来:

    “哟!兄弟们快看!这荒郊野岭的,居然还有如此水灵的小娘子!啧,这脸蛋,这身段……可比镇上窑子里的货色强上百倍千倍!”

    “哈哈,大哥好眼力!旁边还有个穷酸小子,抱着一堆破烂……嗯?那小娘子手里的剑,还有那小子怀里鼓鼓囊囊的,说不定有点油水?”

    “管他什么油水,这小娘子,爷爷我看上了!小子,识相的就滚远点,把小娘子和东西留下,饶你一条狗命!”

    伴随着污言秽语,七八个身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拦在了溪流前方的路上。

    这些人衣衫褴褛,却带着彪悍凶狠之气,手里提着锈迹斑斑的刀剑、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两把自制的猎弓,箭已上弦,对准了邱彪和邱燕云。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烁着邪魅和贪婪的光,死死盯着邱燕云。

    是流寇!或者山贼!

    邱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想挡在邱燕云身前,尽管他知道这举动可能毫无意义。

    他紧张地看向邱燕云。却见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转动一下,依旧望着西边的方向,仿佛眼前这群凶神恶煞、污言秽语的匪徒,只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她的右手,随意地提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剑尖依旧斜指地面。

    阳光照在斑驳的锈迹上,反射出暗淡的光。

    匪徒们见邱燕云毫无反应,那独眼壮汉更是觉得被蔑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啐了一口唾沫,吼道:“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上!男的宰了喂狗,女的抓回去,今晚大家快活!”

    “吼!”众匪徒齐声怪叫,挥舞着武器,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那两个持弓的,更是手指一松,嗖嗖两声,两支粗糙的箭矢带着尖啸,分别射向邱彪和邱燕云!

    邱彪瞳孔骤缩,想要躲闪,但身体却因为紧张和之前的消耗有些僵硬。他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朝自己面门射来,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就在箭矢即将及体的刹那。

    一直静立不动的邱燕云,终于动了。

    她甚至没有看那支射向自己的箭,也没有看扑上来的匪徒。

    只是握着锈剑的右手,手腕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抬。

    真的只是抬了一抬。剑身甚至没有离开地面超过三寸。

    然后,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切割成了两段。

    前一瞬,是匪徒的狞笑、箭矢的尖啸、兵刃的寒光、污浊的杀气。

    后一瞬,所有声音、所有动作、所有色彩……全部消失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没有法术爆开的光芒。

    那两支射出的箭矢,在距离目标还有数尺之遥时,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两蓬细碎的、灰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扑在最前面的三个匪徒,包括那独眼壮汉,保持着前冲挥砍的姿势,僵在原地。他们的身体,从武器开始,到手臂,到躯干,再到头颅,如同被风化侵蚀了千万年的沙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颜色、失去质感、失去轮廓,然后,悄无声息地崩塌、瓦解,化为地上几堆与尘土无异的灰烬。

    后面的几个匪徒猛地刹住脚步,脸上的狞笑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同伴如同幻影般消失,看着地上那几堆灰烬,看着那个白衣女子手中那柄甚至未曾真正挥动的锈剑,又看了看她那张平静得可怕的、绝美的脸。

    “鬼……鬼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剩下的几个匪徒魂飞魄散,扔下武器,屁滚尿流地转身就逃,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瞬间消失在树林深处,只留下几声仓皇远去的枝叶刮擦声和恐惧的喘息。

    溪边,重新恢复了寂静。

    阳光依旧温暖,溪水依旧潺潺,鸟鸣依旧清脆。

    只是地上多了几堆不起眼的灰烬,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不适的尘埃味道,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凝固在时间里的死寂。

    邱彪僵立在原地,嘴巴微张,看着那几堆灰烬,又看看邱燕云手中那柄甚至没有沾上一丝血迹的锈剑,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他全身的血液。

    这一次,他看得比在七秀坊庭院里更加清楚。

    没有波动,没有前兆,甚至没有“杀意”。

    只是抬腕,落剑。

    然后,存在被抹去。

    如此随意,如此……漠然。

    比弹指灭杀金丹魔修,更加让他感到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因为杀魔修,或许还可以理解为力量层次的碾压。而抹去这几个凡俗匪徒……就像人走路时,无意中踩死了几只蚂蚁,甚至不会意识到蚂蚁的存在。

    他之前对“棋子”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在这种存在面前,他连做一枚有分量的棋子恐怕都不配,顶多算是……尘埃?或者,连尘埃都不如?

    邱燕云已经转过了身,继续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

    只有一个字,清泠平淡,却像是一把冰锤,狠狠砸在邱彪混沌的脑海里。

    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抱起琉璃灯和怀里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经过那几堆灰烬时,他下意识地绕开,连看一眼都觉得心悸。

    怀中的琉璃灯,温凉依旧。怀里的古老皮卷,沉甸甸的。

    但他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或踏实,只有无边的冰冷和沉重。

    前路漫漫,深入荒山。

    而引领他的,是一尊随时可能随手抹去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神祇?还是魔主?

    他不知道。

    他只能跟随。

    如同扑火的飞蛾,明知前方是毁灭的深渊,却已无路可退。
  http://www.badaoge.org/book/153899/5657042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