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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3月的上海,春天来得迟疑。
窗外法国梧桐的枝桠上冒出茸茸绿芽,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季的湿冷。这种天气最适合肺炎滋生,虹口区中心医院的门诊部排起了长队。同样的寒意也弥漫在证券营业部里,只是这里没有医生,只有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和一张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陈默坐在中户室的三号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上证指数的分时图像一条疲惫的蛇,缓慢地向下蠕动。
距离2月16日那个创纪录的1598点,已经过去整整三周。这三周里,市场完成了一次教科书式的“阴跌”——没有暴跌,没有恐慌性抛售,甚至每天收盘时的跌幅都不大,很少超过2%。但就是这种温吞水式的下跌,像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割掉了市场里最珍贵的东西:信心。
陈默的账本记录着这段过程:
2月17日,指数跌1.2%,他的五成仓位浮亏0.8%
2月19日,指数跌0.7%,浮亏0.5%
2月23日,指数跌1.5%,浮亏1.1%
2月26日,指数跌0.9%,浮亏0.6%
3月2日,指数跌1.8%,浮亏1.3%
到今天,3月5日,他的总资产已经从最高点的39.7万元,回撤到37.1万元。两个多星期,少了2.6万。
钱是一方面。更让人焦虑的是那种无力感。
每天早上开盘前,陈默都会做一套完整的分析。他那个用BASIC写的程序已经升级了,现在能自动读取前一天的数据,计算移动平均线、MACD、布林带。程序每天给出的结论都差不多:“短期趋势转弱,建议谨慎。”
但“谨慎”具体该怎么做?是继续减仓?还是持仓不动?或者……趁低吸纳?
他不知道。
市场好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坏消息不多——没有新的调控政策出台,没有查违规资金的具体行动,经济数据也还算平稳。可就是涨不起来。每次看起来要反弹了,买盘一涌而入,指数拉出一根小阳线,大家刚松口气,第二天立马低开低走,把昨天的涨幅全部吞掉。
“这叫‘老乡别走’。”
说话的是中户室新来的客户,姓郑,四十多岁,以前在信托公司工作,说话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他坐在七号位,每天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两台电脑——一台看行情,一台看港股。
“什么意思?”赵建国问。他这两个星期瘦了一圈,眼袋发青,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精气神。2月16日下午全仓杀入,现在浮亏已经超过15%,四万多块钱没了。
“就是诱多。”郑先生点了支中华烟,慢条斯理地吐着烟圈,“主力资金要出货,又不能硬砸,硬砸会引起恐慌,自己也跑不掉。怎么办?就玩这种把戏。跌几天,拉一根阳线,让散户觉得跌到底了,赶紧抄底。等散户进来了,继续跌,套住一批。然后再拉,再套。”
他指了指屏幕:“你看这走势,像不像?”
陈默看着K线图。确实,过去三周出现了三次小反弹,每次反弹的高点都比前一次低:第一次反弹到1580点,第二次到1560点,第三次只到1540点。而低点呢?从1560点到1530点,再到昨天的1510点,也在不断下移。
“反弹不过前高,低点逐步下移。”陈默喃喃道。
“哟,小兄弟懂啊。”郑先生挑了挑眉,“技术派?”
“学过一点。”
“学技术没用。”郑先生摆摆手,“中国股市是政策市,资金市。技术?那都是事后画出来的。关键要看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要看透主力的心思。”
赵建国听得入神:“那郑先生,您看现在主力是什么心思?”
“出货呗。”郑先生说得轻描淡写,“1558点那波,赚够了,该兑现了。现在就是慢慢出,一点一点出,等出得差不多了……”他做了个向下砍的手势,“哐当,一地鸡毛。”
中户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张掐灭了烟,王阿姨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只有键盘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赵建国声音有点发颤。
“两种选择。”郑先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认赔出局,止损。第二,扛着,等下一波牛市。不过下一波什么时候来?三年?五年?谁知道。”
陈默没有说话。他重新看向屏幕。
上午十点半,指数跌到1505点,跌幅1.2%。他的三只股票都在跌,飞乐音响跌得最凶,已经跌破22元整数关口,来到21.8元,从最高点回落超过8%。
五成仓位。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安慰。
如果当初没有在2月16日减仓,现在浮亏会是多少?至少再多三万。三万块钱,在虹口能买四个平米的老公房,或者在老盛昌包子铺吃六千顿早餐。
他起身,想去问问老陆。
杂物间门虚掩着。陈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陆的声音:“进来。”
老陆今天没整理报纸。他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前铺着一张很大的坐标纸,手里拿着铅笔和直尺,正在画线。听到陈默进来,他头也没抬:“把门关上。”
陈默关上门,走到桌边。
坐标纸上画的是上证指数的日K线图,从1992年11月的最低点386点开始,一直画到昨天的1512点。老陆的画功很好,每根K线的实体、上下影线都比例精确,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日期和收盘价。
但陈默注意到,老陆今天画的图有点不同。
他用直尺和铅笔,在K线图的上下各画了一条线。上面的线连接着几个高点:2月16日的1598点,2月22日的1580点,3月1日的1560点。这三个点并不在一条严格的直线上,但老陆画的线微微向下倾斜,刚好穿过它们。
下面的线连接着几个低点:2月18日的1560点,2月25日的1530点,3月4日的1510点。这条线也是向下倾斜的,角度比上轨线略陡。
两条线形成一个喇叭口状的通道,上轨和下轨都在向下走,但下轨走得更快,所以通道在逐渐扩张。
“这是什么?”陈默问。
“下降通道。”老陆放下铅笔,用食指沿着上轨线慢慢滑下,“你看,每次反弹到这里,就掉头向下。每次跌到这里,”手指移到下轨线,“就稍微撑一撑,然后继续跌。”
陈默仔细看。确实,过去三周的走势,几乎完美地在这个通道内运行。碰到上轨就跌,碰到下轨就小反弹,然后再跌。
“这是……熊市?”
“熊市初期。”老陆纠正道,“真正的熊市还没来。现在只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预热。”
“预热?”
“嗯。”老陆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营业部的后院,几棵梧桐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牛市结束,不是‘啪’一下灯就灭了。是慢慢暗下来的。先是涨不动了,然后开始阴跌,跌几天弹一下,给你希望,让你觉得这只是调整。等你放松警惕,甚至加仓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真正的下跌才开始。”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窗外,而是从心底冒出来的。
“那现在……我们就在这个‘慢慢暗下来’的阶段?”
“对。”老陆走回桌边,指着通道的下轨线,“而且你看,下轨的坡度比上轨陡。这意味着什么?”
陈默盯着图看了十几秒,忽然明白了:“下跌的速度在加快?”
“聪明。”老陆点点头,“一开始是缓跌,然后会变成急跌。就像一块牛皮,先是被慢慢拉扯,出现细小的裂纹。裂纹越来越多,最后‘嘶啦’一声,彻底撕裂。”
他用铅笔在通道下轨的下方,虚画了一条更陡的线:“到时候,会跌到这里,甚至更下面。”
陈默看着那条想象中的线,喉结动了动:“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已经做了该做的。”老陆说,“五成仓位,进可攻退可守。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什么?”
“等市场自己走出来。”老陆坐回椅子,目光重新投向K线图,“等它跌破这个通道下轨,确认加速下跌。或者……”他顿了顿,“等它放量突破上轨,证明之前的下跌只是洗盘。”
“哪种可能性大?”
老陆笑了,那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我不知道。市场知道。”
这个答案让陈默有些失望。他以为老陆会有更明确的判断。
“但是,”老陆话锋一转,“从历史经验看,在这么高的位置,经过这么大幅度的上涨之后,第一种可能性——也就是继续下跌——的概率更大。多少大?”
“七成吧。”老陆说,“也可能六成,也可能八成。概率只是参考,重要的是对策。如果你的仓位让你睡不着觉,那就继续减。如果睡得着,那就拿着,但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承受更大的浮亏。”
陈默沉默。他的五成仓位,睡得着吗?睡得着,但会做噩梦。梦里全是绿色的数字,不断跳动,不断变小。
“还有,”老陆补充道,“观察周围的人。当大多数人都开始绝望,开始割肉的时候,机会可能就快来了。当大多数人还心存幻想,觉得这只是调整,牛市还没结束的时候……那就还没到底。”
“怎么观察?”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老陆指了指门外,“营业部里的声音、气氛、人们的表情。这些都是最好的指标。”
陈默点点头。他想起这两个星期营业部的变化。最初几天,大家还在热烈讨论,说“千金难买牛回头”“调整就是上车机会”。后来声音小了,讨论少了,抽烟的人多了。再后来,开始有人长时间盯着屏幕不说话,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互相打听“你亏了多少”。
但确实,还没有到“绝望”的程度。赵建国虽然焦虑,但还在问“什么时候反弹”。王阿姨虽然亏了钱,但昨天还说“只要不卖就不算亏”。郑先生那种“看透一切”的淡定,其实也是一种侥幸——他觉得自己比散户聪明,能逃掉。
真正的绝望是什么样子?陈默没见过。但他隐约感觉,那应该很可怕。
离开杂物间时,老陆叫住他:“小陈。”
陈默回头。
“记住,”老陆说,“熊市最可怕的不是下跌,而是下跌过程中的那些‘希望’。每次反弹都像一根救命稻草,你抓住它,以为能上岸,结果它带着你往更深的地方去。钝刀割肉,割的不是肉,是人心。”
下午一点,股市继续开盘。
指数低开在1502点,比上午收盘又低了3点。陈默盯着屏幕,看着分时图那根白线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微弱地起伏。
一点二十分,变化来了。
先是几只指标股突然出现大单买入:延中实业、真空电子、飞乐音响……买盘不猛烈,但持续,几十手、几百手,价格被一点点托起来。指数开始回升,1505点,1510点,1515点……
“来了!反弹来了!”中户室里有人喊。
赵建国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王阿姨戴上老花镜,凑到屏幕前,嘴里念念有词:“联农……我的联农动了……”
陈默也盯着。他的程序在十分钟前刚更新过数据,给出的信号还是“弱势”。但这波反弹看起来很真实,成交量在放大,上涨的股票在增多。难道……真的要反弹了?
一点半,指数冲到1520点。涨幅超过1%。
营业部里的气氛瞬间变了。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讨论,沉闷被兴奋取代。有人开始打电话:“对,反弹了!我就说是技术性调整吧!你现在赶紧来,还来得及!”
赵建国终于忍不住了。他打开交易软件,账户余额显示还剩两万三千多——那是他留着应急的钱,也是最后的子弹。
“买什么?”他像是在问陈默,又像是在问自己。
“别急。”陈默说,“再看看。”
“再看就飞了!”赵建国眼睛发红,“你看这量,这走势,绝对是第二波启动!现在不买,等上1600点就来不及了!”
陈默想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不动。人在急切想挽回损失的时候,是听不进劝的。
一点四十分,赵建国下单了。全仓,买入他套得最深的那只股票——上海石化。现价,市价委托。
几乎同时,中户室的门被推开,大户室的“张百万”走了进来。
张百万真名叫张福贵,五十多岁,早期靠倒卖国库券起家,据说身价早就过百万,所以得了这个外号。他平时很少来中户室,今天却笑眯眯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边走边喝。
“张老板,今天心情不错啊?”郑先生打招呼。
“不错,不错。”张百万笑呵呵的,“跌了这么久,该涨涨了。你们看这走势,”他指了指屏幕,“标准的洗盘结束,主升浪开始。”
“您也这么看?”赵建国像找到了知音。
“那当然。”张百万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在这市场多少年了?什么没见过。1558点那是第一波,现在是第二波。第二波通常比第一波更猛,看到1800点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听说,有重大利好要出来。”
“什么利好?”几个人同时问。
“暂时不能说。”张百万神秘地笑笑,“反正,你们懂的。现在就是捡钱的时候。”
陈默看着他。张百万脸上那种自信,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和营业部里大多数人脸上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但这种对比,反而让陈默觉得不安。
太像了。太像老陆说的“陷阱”了。
一点五十分,指数冲到1525点。涨幅1.5%。
张百万站起身,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小兄弟,有眼光。这时候敢全仓,将来赚大钱。”然后又对其他人说:“你们也抓紧,机会不等人。”
说完,他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他走后,中户室里炸开了锅。
“张百万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
“他消息最灵通了,上次认购证那波,他提前一个月就知道!”
“买!我也买!”
键盘声密集起来。王阿姨把最后一点养老金也投了进去,买联农股份。老张卖掉了持有多年的国债,全仓杀入。郑先生虽然嘴上说着“再看看”,但陈默看见他也悄悄下了单。
只有陈默没动。
他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反弹是真的吗?成交量确实放大了,但这放大的量,是谁在买?散户?还是……主力在诱多?
他想起了老陆画的下降通道。上轨线在哪里?以现在的斜率看,大概在1530点左右。如果这次反弹到1530点就掉头,那就完美验证了通道的有效性。
如果突破了呢?那就意味着之前的判断错了,市场可能真的要走第二波。
该赌哪边?
陈默的手指放在鼠标上。他的账户里还有十几万现金,如果现在买入,今天就能有浮盈。如果继续涨,下周可能就把这两个星期的亏损全赚回来,甚至更多。
诱惑太大了。
但他又想起了老陆的话:“熊市初期像钝刀割肉,让你觉得每次反弹都是希望,但每次希望都是陷阱。”
还有那个比喻:牛皮撕裂前的最后拉伸。
两点钟,指数冲到1528点。距离1530点的通道上轨,只差2点。
营业部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有人开始发烟,有人开始算自己能赚多少。赵建国的上海石化已经涨了3%,他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点疯狂的喜悦。
陈默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不动。
不是因为确定会跌,而是因为不确定会涨。在不确定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行动。这是他这两个星期悟出的道理。
两点十分,指数触及1529.87点。
停住了。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1530点这个位置筑起了一道墙。买盘还在涌,但卖盘更汹涌。分时图上的白线开始横盘,像攀登者在悬崖边最后的喘息。
两点二十分,第一笔大卖单出现。
延中实业,五万股,市价卖出。
价格瞬间被打低两毛钱。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卖单蜂拥而出。不是散户那种几十手、几百手的小单,而是动辄上千手、上万手的大单。这些单子不问价格,只求成交。
指数开始跳水。
1525点,1520点,1515点……
速度越来越快。
营业部里的声音变了。从兴奋的喧哗,到惊愕的安静,再到恐慌的低语。
“怎么回事?”
“谁在砸盘?”
“快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卖盘汹涌,买盘消失,想卖也卖不掉。赵建国疯狂地敲击键盘,试图卖出刚才买入的上海石化,但系统显示:委托排队中,前面还有十七万股的卖单。
两点半,指数跌破1500点整数关口。
两点四十,1490点。
两点五十,1480点。
最后十分钟,彻底失控。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在卖,没有人买。股价自由落体,跌停板上的股票从三只变成十只,二十只,三十只……
收盘时,上证指数定格在1465.38点。
全天振幅超过4%,最终大跌3.2%。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像墓碑上的十字架,竖在K线图的顶端。
中户室里死一般寂静。
赵建国瘫在椅子上,双眼空洞。他的上海石化从涨3%到跌7%,一天之内,刚投入的两万多块钱,亏了接近两千。加上之前的亏损,总浮亏超过25%,六万多块钱,灰飞烟灭。
王阿姨在哭。小声的,压抑的啜泣。她的联农股份跌停了,养老金套在里面,动弹不得。
老张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像个雕塑。
郑先生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只有陈默,还坐在那里,看着屏幕。
他的五成仓位也亏了,浮亏2%左右。但比起满仓的人,这已经好太多了。更重要的是,现金还在手里。机会总是留给有现金的人。
他想起老陆说的“牛皮撕裂声”。
今天,他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嘶啦”的脆响,而是闷闷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崩断。不是价格崩断,是人心崩断。是那些还抱着牛市幻想的人,最后那点希望的崩断。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时,陈默看见赵建国还瘫在那里。
“建国。”他叫了一声。
赵建国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因为市场就是这样,涨多了会跌,跌多了会涨。想说,因为所有人都看好时,风险就来了。想说,因为贪婪和恐惧是人性,而股市专杀人性。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先回家吧,明天再说。”
赵建国摇摇头,又把头埋进臂弯。
陈默背起包,走出中户室。大厅里还有很多人没走,他们围在大屏幕前,看着那根刺眼的长阴线,像在参加一场无声的葬礼。
走出营业部时,天还没黑。三月的夕阳把街道染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陈默没有直接回亭子间。他沿着四川北路慢慢走,路过那几家证券咨询公司。玻璃门上的海报还在,“冲刺2000点!百万富翁不是梦!”的字样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但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一张传单被风吹起,在街上翻滚,最后卡在下水道格栅上。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加粗的字:“牛市第二波启动在即!”
陈默走过去,弯腰捡起传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继续往前走时,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反弹时的狂热,跳水时的恐慌,收盘后的死寂。还有张百万那张自信的脸,赵建国绝望的眼睛,王阿姨的眼泪。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了老陆的那句话:
“每次反弹都像一根救命稻草,你抓住它,以为能上岸,结果它带着你往更深的地方去。”
现在,他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字面意思,是那种切肤的、冰冷的、让人半夜惊醒的懂。
走到弄堂口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早春的蚊虫。
陈默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
要下雨了。
他加快脚步,朝亭子间走去。
那里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盏台灯。但至少,那里安静。在那里,他可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一切记下来。把指数怎么反弹怎么跳水记下来,把人们的表情记下来,把自己的心路历程记下来。
然后,在明天的太阳升起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在这张被撕裂的牛皮上,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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