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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一幕：科创元年
第3章 星海出征
2019年2月25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技术部实验室。
这是科创板实施意见发布后的第三周。技术部的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每一张都写着不同的任务：数据接口、文本解析、因子开发、回测框架……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被重新贴到新的位置。陆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已经快没墨的马克笔，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周寻坐在他身后的工位上，面前是三块屏幕。中间那块显示着星海平台的核心代码库，左边是测试日志，右边是科创板首批受理企业的公开数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快——不是兴奋，是焦虑。
陈默推门进来时，闻到了浓烈的咖啡味。不是现磨的香气，是速溶的、冲了好几遍的那种焦苦味。角落里堆着几个外卖纸袋，从标签看，昨晚他们吃的是同一家店的炒饭。
“通宵了？”陈默问。
陆方转过身，眼袋很深，但眼神没有涣散。“不是通宵，是连续三个通宵。”
周寻没有回头，声音从屏幕后面传过来：“陈总，星海的科创板评估模块，初版跑通了。”
陈默走过去，站在周寻身后。屏幕上是一张表格——首批科创板受理企业的评分列表。每家公司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研发强度、专利数量、营收增速、现金流状况、文本合规得分……最后一列是综合评分，从0到100。
“最高分多少？”陈默问。
“78分。”周寻指着第一行，“一家做半导体设备的公司，苏州的，你上个月去调研过。”
陈默看了一眼那家公司的名字，正是他在苏州见过的那家低调的半导体设备公司。创始人不善言辞，但技术底子扎实，客户都是行业头部。星海给了78分，在它的评分体系里属于“A-”档。
“最低分呢？”
周寻滚动到表格底部。“32分。一家做互联网金融的公司，招股书写得花团锦簇，但星海读出了几个问题——核心业务依赖关联交易，研发投入占比不到5%，实控人曾有P2P从业经历。”
陈默盯着那个32分，沉默了几秒。“看起来不错。问题在哪？”
陆方放下马克笔，走过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纸，上面是星海的错误案例记录。第一页用红色马克笔标注了几个大字：误判率约30%。
“问题在这。”陆方把记录本摊在桌上，“初版模型对文本的理解能力很差。招股书里有些句子，人一眼就能看懂，星海会读错。比如——”
他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被红圈标出的原文：“‘公司核心技术涉及多项授权专利，相关授权协议有效期至2025年。’星海读成了‘核心技术依赖外部授权’，扣了分。但仔细看，只是部分专利是授权的，核心是自己的。这是语义理解错误。”
周寻补充道：“还有更离谱的。某家公司说‘研发费用资本化比例为30%’，星海读成了‘研发费用资本化比例过高’，扣了分。实际上30%在行业里是正常水平。它把‘资本化’和‘激进’自动关联了，这是训练数据的问题。”
陈默翻着那叠错误记录，一页一页，越看越沉默。有的错误是语义层面的，有的是常识层面的，有的是数据源本身的错漏。一家公司明明在招股书里写了“国内市场占有率15%”，星海却因为没找到第三方验证数据，给了“市场地位不明确”的扣分。
“也就是说，”陈默合上记录本，“现在这个版本，还不能直接用来做投资决策？”
陆方和周寻对视了一眼。陆方先开口：“不能。用它筛一遍，人再过一遍，可以。完全信任它，不行。”
周寻补充道：“它的价值在于快。一百多家受理企业，人工读一遍招股书至少一个月。星海一个晚上就能跑完，把明显有问题的筛掉，把值得深入研究的标记出来。但最终的判断，必须由人来完成。”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密密麻麻的便利贴，像一张作战地图。他拿起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大字：
星海1.0——实习生，不是专家。
然后他转过身。“那就当实习生用。它筛一遍，人再过一遍。它筛错的，我们纠正；它漏掉的，我们补上。慢慢教，慢慢养。三年后，它可能就能独当一面了。”
陆方苦笑。“三年？我还指望三年后它能帮我写研报呢。”
“写研报可以，”陈默说，“但签字还得是你。”
周寻插话：“陈总，还有一件事。星海现在的模型，是基于财务数据的。科创板公司很多没有利润，PE、PB这些指标用不上。我们需要开发新的评估维度——技术壁垒、研发管线、管理团队背景、行业赛道空间……这些非财务指标，比财务指标更重要。”
“那就开发。”陈默说，“需要什么资源？”
周寻想了想。“需要引入外部数据源——专利数据库、论文引用数据、行业研报、新闻舆情……有些需要采购，有些需要自己爬。”
“预算你定，不用请示。”陈默看向陆方，“你配合周寻，把数据基础设施搭起来。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星海能处理非财务数据。”
陆方点头。“明白。”
“还有，”陈默补充，“星海的所有错误，都要记录下来。每一条错误，都要分析原因，然后改进模型。这不是短期项目，是长期工程。我们不是在造一个工具，是在养一个孩子。”
陆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养孩子？这比喻有意思。”
陈默没有笑。“养孩子要花时间，要有耐心，要接受它不完美。但养大了，它会回报你。星海也一样。”
技术部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服务器散热风扇的转动声，远处交易室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周寻第一个打破沉默。“陈总，那我们开始养了。”
“养。”
下午两点，陈默回到办公室。沈清如正在他桌上放下一叠资料——科创板首批受理企业的初步研究框架，按行业分类，每家一页，标注了核心关注点。
“技术部怎么样？”她问。
“星海初版跑通了，但错误率30%。”陈默坐下，翻开那叠资料，“比我想的差，也比我想的好。”
“差在哪？好在哪？”
“差在笨——读不懂招股书的言外之意，分不清什么是重点、什么是废话。好在对数字敏感——几百页的财务数据，它一眼就能看出异常。人机结合，正好互补。”
沈清如在他对面坐下。“那你打算怎么用？”
“星海负责‘扫雷’——把有明显问题的公司标记出来，人工复核。人负责‘挖矿’——在星海标记为‘正常’的公司里，找出真正的金子。它干快的活，我们干准的活。”
沈清如点头。“这不就是当年你教周寻的那句话——‘机器做它擅长的，人做我们擅长的’。”
“对。”陈默翻开资料第一页，是那家苏州半导体设备公司的初步分析，“这家，星海给了78分，A-。我们去调研过，创始人靠谱，技术有壁垒，客户粘性强。我的直觉是，它不止A-，应该是A甚至A+。星海扣分的原因是‘营收规模偏小，行业地位待验证’。但它没考虑到，这家公司的产品是国内稀缺的，只要产能跟上，营收翻倍只是时间问题。”
沈清如接过资料，看了一遍。“所以，星海不懂‘稀缺性’？”
“不懂。它只懂数据。稀缺性这种东西，要靠人的判断。”
陈默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清如，你说，如果有一天星海也能懂稀缺性了，那我们还有什么用？”
沈清如想了想。“那时候，我们就做星海做不到的事。”
“比如？”
“比如判断一个创始人的眼神是否真诚。比如在饭桌上听出对方话里的弦外之音。比如在市场恐慌时，按住星海的‘卖出’按钮，说‘再等等’。”
陈默笑了。“你这几条，星海可能永远学不会。”
“那我们就永远不会失业。”
窗外，深圳的阳光正好。二月的最后一周，春意已经开始萌动。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银色的指针，指向南方。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清如，你说，注册制之后，A股会变成什么样？”
沈清如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会分化。好公司越来越好，烂公司越来越烂。壳价值归零，退市常态化。散户会越来越少，机构会越来越多。研究创造价值，而不是内幕消息创造价值。”
“听起来像个理想国。”
“理想国需要时间。”沈清如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但我们等得起。”
陈默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细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那我们就把这五年、十年、二十年，一天一天地走过去。”
身后，技术部的灯还亮着。陆方和周寻正在给星海“喂”第一批数据——科创板受理企业的招股书、问询函回复、专利信息、行业研报。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代码在滚动，风扇在嗡鸣。
星海还不会说话，但它已经开始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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