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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丹心阁的悬赏
走出那片被死亡和污秽浸透的乱葬岗,仿佛连吸入肺叶的空气都带着腐朽与阴寒。张叶子拉着简易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上。灰岩驴受了惊吓,加上伤势未愈,步履蹒跚,拖曳的担架发出不堪重负的**。担架上,刘黑手面如金纸,呼吸微弱,若非胸口尚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断腿的护卫(后来张叶子得知他叫王五)则处于半昏迷状态,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呓语。
阳光艰难地穿透山间厚重的雾气,在林间投下斑驳、冰冷的光斑,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张叶子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玄元种的传承灵气虽然神妙,将他从濒死边缘拉了回来,强行拔高到了炼气四层巅峰,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五层的门槛,但那种透支式的爆发,加上先前强行催动雷击木留下的暗伤,远非一时半刻能够痊愈。经脉依旧隐隐作痛,胸口断骨处虽已接续,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新的灵气在体内流转,带来勃勃生机,却也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突然涌起的洪流,需要时间慢慢适应、疏导。
他只能凭借着坚韧到近乎麻木的意志,拖着这副千疮百孔的身躯前行。枯木敛息术悄然运转,将自身和担架上两人的气息尽量收敛、同化于周围草木山石。他不知道身后是否还有鬼面狌,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也不知道那具崩毁的铁甲尸是否彻底消亡,更不敢去想神木林的追兵是否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他只知道,必须走,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一个能暂时喘息、处理伤势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沉默、警惕与煎熬中缓慢爬行的两天。山路越来越崎岖,人烟绝迹。饿了,啃几口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渴了,寻一处山泉,掬一捧冷水。夜晚不敢生火,只能寻一处避风的山坳或岩穴,三人一驴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和一件残破的皮坎肩抵御刺骨的山寒。张叶子几乎无法入眠,时刻保持着浅度的调息,一边引导着玄元灵气缓慢修复伤势,一边分出心神警戒。玄元种在那一夜爆发后,重新恢复了冰冷沉寂,仿佛耗尽了积攒的能量,但丹田气海上方的位置,那枚种子虚影依旧存在,缓缓旋转,不断渗出丝丝缕缕精纯温润的玄元灵气,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其效果比神木林那带着妖异甜香的乙木灵气,不知强了多少倍,且中正平和,毫无副作用。
只是,修炼《玄元吐纳篇》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半截雷击木会传来极其细微的排斥感,虽然远不如对乙木灵气那般激烈,但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如同水与油,泾渭分明,难以调和。这让他有些担忧。寂尘长老的绢帛上明言,雷击木乃克制妖木的关键,而玄元宗传承与妖木似乎也渊源极深,二者本应同源或至少不相悖才对。是这雷击木太过特殊,还是玄元传承并不完整,亦或是自己尚未找到调和之法?
无暇细究。生存是第一要务。
第三天午后,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山风裹挟着冰冷的湿气,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张叶子拖着担架,转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下方不再是连绵起伏、不见人烟的荒山野岭,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谷地。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江如同疲惫的巨蟒,蜿蜒穿过谷地,江面上有几点帆影缓缓移动。沿江两岸,是大片被开垦过的田地,虽已入冬,依旧能看出阡陌纵横的轮廓。更远处,丘陵之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
城墙不高,用本地常见的青灰色山石垒砌而成,斑驳而沧桑。城楼低矮,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摇。城池规模不大,但比起野集镇的杂乱无章,显得规整许多,能清晰地看到纵横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屋舍。不少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透着一种粗粝而顽强的生机。
没有仙家气象的缥缈楼阁,没有灵力氤氲的护城大阵,只有凡俗城池的烟火与忙碌,混杂着江风带来的水汽和泥土气息。
落枫城。终于到了。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微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伤痛。张叶子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连忙用手中充当拐杖的木棍撑住身体,大口喘息。灰岩驴也停下脚步,打着响鼻,似乎在抱怨这漫长的跋涉。
进城,找个地方安顿,救治刘黑手和王五,然后……然后再说。
他定了定神,拉着担架,牵着驴,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不堪的下山小道,朝着城池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池,人迹逐渐增多。有赶着牛车、满载柴禾的农夫,有挑着担子、吆喝着贩卖山货的小贩,也有风尘仆仆、背负行囊的旅人。看到张叶子这一行——一个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年轻人,拖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伤员,还有一头瘸腿的驴——路人无不侧目,或同情,或好奇,或避之唯恐不及。张叶子目不斜视,只是将头上那顶破斗笠往下压了压。
城池近了,能看清城门上斑驳的“落枫”二字,用的是古篆,笔画遒劲,但饱经风霜。城门敞开,有穿着陈旧皮甲、手持长矛的兵丁懒洋洋地靠着墙根,对进出的人流视若无睹,只偶尔抬眼扫一下,目光浑浊,毫无锐气。
凡俗城池的守卫,果然松懈。张叶子心中稍定。他将气息压制在炼气三层左右(玄元灵气中正平和,刻意收敛下,极难被察觉属性),混杂在入城的人流中,低着头,拉着担架,缓缓穿过阴冷的城门洞。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仿佛两个世界。街道由青石板铺就,但大多破损不堪,积着污水和垃圾。两侧的店铺倒是不少,但大多低矮破旧,招牌被油烟熏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炊饼香、劣质酒水的酸馊、生肉的腥臊、药材的苦味、还有牲畜粪便和腐烂垃圾的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底层市井的、喧闹而真实的“活气”。
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式各样,大多面有菜色,行色匆匆。偶尔能看到几个气息比常人凝练、腰间鼓鼓囊囊的修士(多是炼气前期),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这里的修士密度,明显高于野集镇,修为似乎也普遍高一些,但同样带着散修特有的警惕和底层挣扎的疲惫。
张叶子拉着担架,在人群中艰难前行,引来不少注目和低声议论。他需要尽快找到医馆,刘黑手和王五的伤势拖不得了。
“让让!让让!”一个粗鲁的声音响起,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胸口绣着一个“丹”字的壮汉,推着一辆满载药材的独轮车,横冲直撞地过来。路人纷纷避让。
张叶子也拉着驴往旁边靠了靠,目光扫过那几个壮汉胸口绣着的“丹”字。落枫城最大的势力,无疑是以炼丹闻名的“丹心阁”,据说其阁主是一位筑基后期的炼丹大师,在这片区域颇有名望,连附近几个小宗门都要给几分面子。这些壮汉,想必是丹心阁的杂役或护卫。
他心中微动。丹心阁以丹药立身,或许有医治刘黑手他们伤势的丹药,至少能打听到靠谱的医馆。
他拉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者,沙哑着嗓子问:“老人家,请问城里最好的医馆在何处?我这两位同伴伤得重。”
老者看了看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两人,又看了看张叶子满身的血污和疲惫,叹了口气,指了指前面一条岔路:“顺着这条街走到头,左拐,看到‘回春堂’的招牌便是。坐堂的孙老大夫医术不错,价格也公道。不过……你这两位朋友伤成这样,怕是寻常汤药难救,最好去‘丹心阁’下设的‘济世坊’看看,那里有仙师炼制的灵丹,只是……价格不菲。”
“多谢老丈。”张叶子道了谢,拉起担架,朝着老者指的方向走去。
回春堂果然就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坐堂的孙老大夫须发皆白,倒是有些仙风道骨,但身上并无灵力波动,是个凡人。他检查了刘黑手和王五的伤势,眉头紧锁,连连摇头:“这位壮士(指刘黑手)内腑重伤,经脉受损,还有古怪的阴寒之毒侵入肺腑,若非底子厚,早已毙命。这位(指王五)断腿倒是小事,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老朽这里只有凡俗汤药,吊命尚可,根治……难,难啊。”
张叶子早有预料,问道:“孙大夫,不知‘济世坊’在何处?”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寒酸的打扮,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指了个方向:“城南,最大的那家药铺便是。只是……那里的丹药,动辄需灵石结算,最便宜的‘回春散’,也要五块下品灵石一瓶。”
五块下品灵石……张叶子摸了摸怀里,刘黑手之前给的酬劳加谢礼,一共十八块下品灵石,一路用掉一些(购买火油、干粮等),还剩十五块左右。一瓶回春散恐怕只能吊住刘黑手的命,想要祛除尸毒、修复内腑,绝非易事。更别说他自己也需要丹药疗伤和恢复灵力。
钱,灵石,成了眼前最大的难题。
他谢过孙大夫,付了几枚铜钱诊费,将刘黑手和王五暂时安置在回春堂后院一间简陋的厢房(额外付了钱),嘱咐药童帮忙照看。然后,他独自一人,朝着城南济世坊走去。
济世坊果然气派。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虽无金碧辉煌,却也整洁肃穆。门口站着两个精神抖擞的护卫,都有炼气二、三层的修为。进出的客人不多,但大多衣着光鲜,气息沉稳,显然非富即贵。
张叶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窘迫,走了进去。里面空间宽敞,药香扑鼻。柜台后站着几个穿着统一青衫的伙计,正殷勤地向客人介绍着丹药。货架上陈列着一个个玉瓶、木盒,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丹药名称和价格。
“这位……客官,需要点什么?”一个伙计看到张叶子进来,打量了一下他破旧的衣着和身上的污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还算客气。
“我想买些治疗内腑重伤、祛除阴寒尸毒、以及接续断骨的丹药。”张叶子直接说道。
伙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仔细看了看他,似乎在判断他是否付得起钱。尸毒?这可不是寻常伤势。
“内腑重伤,可用‘护心丹’或‘续脉散’,前者十五块下品灵石一瓶(三粒),后者二十块。阴寒尸毒……比较棘手,需用‘阳和丹’驱散,三十块下品灵石一瓶(五粒)。至于断骨,寻常‘生肌膏’即可,五块下品灵石一盒。”伙计报出价格,语气平淡。
张叶子心头一沉。最便宜的护心丹加阳和丹,就要四十五块下品灵石,还不算生肌膏和他自己需要的丹药。他身上的灵石,连零头都不够。
“还有……更便宜些的选择吗?或者,以物抵价?”张叶子问道。
伙计脸上的客气淡了些:“本店概不赊欠,也少收来历不明的杂物。客官若手头不便,不妨去城西‘鬼市’碰碰运气,那里或许能淘到便宜货,不过真假难辨,风险自负。”
鬼市?张叶子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正规途径是行不通了。
他道了声谢,转身走出济世坊。站在熙攘的街头,看着往来的人流,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空有传承,身负秘密,却连救命的丹药都买不起。修真界的现实,就是如此赤裸而冰冷。
必须尽快弄到灵石。很多很多的灵石。
怎么弄?像野集镇那样接任务?他现在的状态,接不了危险任务。去鬼市淘换?本钱不够,眼力也未必够。难不成……去偷?去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压了下去。倒不是迂腐,而是风险太大。落枫城鱼龙混杂,水深得很,他一个外来的、重伤的炼气四层小修士,敢在这里动手,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在他站在街头,彷徨无计之时,一阵喧哗声从旁边一条巷口传来。许多人围拢在那里,对着墙上贴着的一张大幅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张叶子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崭新的、质地不错的绢布告示,贴在青砖墙上,分外醒目。告示顶端,画着一株枝叶繁茂、果实累累的植物图案,正是丹心阁的标志。下面用醒目的朱砂写着几行大字:
“丹心阁急令:悬赏!”
“今有药田遭‘噬灵蚜’肆虐,灵药枯萎,阁中炼丹大事受阻。凡能提供有效驱除‘噬灵蚜’之法,或携相关有效药物、器具前来,经阁中丹师验证有效者,赏下品灵石一百块!若能根除药田虫患,额外重赏筑基期丹药一枚,或等价灵石五百!”
“噬灵蚜特性:形如米粒,通体碧绿,善隐匿,吸食灵药汁液与灵力,繁殖极快,不惧寻常驱虫药粉及低阶火焰。”
“悬赏时限:即日起,至虫患根除之日止。”
“接洽地点:城南济世坊三楼,丹心阁执事处。”
告示下方,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修士,也有少数懂些药理的凡人。议论声嗡嗡作响:
“噬灵蚜?这东西可麻烦了!去年老王头的药园子闹过一次,差点全军覆没!”
“一百块下品灵石!丹心阁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根除虫患还有筑基期丹药或五百灵石!啧啧,可惜,这噬灵蚜哪有那么好对付?不然丹心阁自己早就解决了。”
“听说丹心阁请了好几个精通驱虫的散修去看过,都没辙。那虫子邪门得很,火烧不死,药熏不跑,专门祸害灵药根系,难缠!”
“一百灵石啊……要是老子有办法就好了……”
张叶子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告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噬灵蚜……吸食灵药汁液与灵力,不惧寻常驱虫药粉及低阶火焰……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神木林外围药田中,那些负责照看低阶灵植的杂役弟子,是如何处理一种名为“碧玉虱”的虫害的。碧玉虱与这噬灵蚜描述有七八分相似,同样微小,碧绿,吸食灵植汁液,难以用普通方法驱除。神木林的杂役会用一种特制的、以“苦艾草”为主料,混合几种辛辣矿物粉末和微量妖兽骨粉的“驱虱散”,效果显著。那配方并不复杂,用料也常见,他当年做侍木童子时,曾亲眼见过杂役配置,还帮忙采集过苦艾草。
苦艾草并非灵草,只是凡俗草药,因其气味辛辣刺鼻,且对某些低阶虫类有驱避作用,常被凡间用来驱虫。神木林的“驱虱散”之所以有效,关键在于那几种辛辣矿物粉末(如硫磺、雄黄等)的特定配比,以及微量妖兽骨粉(需用火系或金系妖兽,取其燥烈破邪之气)的加入,能破坏虫类的感知和外壳。
这噬灵蚜,是否也怕类似的东西?
他仔细回忆告示上的描述:“不惧寻常驱虫药粉及低阶火焰。”寻常驱虫药粉,很可能就是凡间常用的那些,未必含有针对性的矿物配比和妖兽骨粉。低阶火焰温度不够,或许无法伤及其根本。
若是能改良一下“驱虱散”的配方,增加针对“吸食灵力”这一特性的克制之物……
他想起师父木长风留下的那本残缺的《草木杂记》中,曾提及几种偏门草药,对以灵气为食的微小妖虫有奇效,比如“厌灵藤”、“噬金草”的汁液等。这些草药虽不算稀有,但生长环境特殊,寻常药铺未必有售。
或许……可以试试?
一百块下品灵石!足够购买所需的丹药,还能有剩余!甚至……若能根除虫患,那可是五百灵石或一枚筑基期丹药!足以让他安稳修炼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购买一些必要的防身之物!
风险在于,若他提供的法子无效,或者被丹心阁看出端倪,轻则被扫地出门,重则可能被怀疑居心叵测。而且,一旦引起注意,对他隐藏身份不利。
但……这是目前看来,最快、最有可能获得大量灵石的途径。刘黑手和王五的伤势拖不起,他自己的恢复也需要资源。
干了!
张叶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分开人群,走到告示前,在那负责登记的丹心阁管事诧异的目光中,沉声道:“这位管事,在下略通驱虫之术,想试试贵阁的悬赏。”
那管事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修为在炼气五层左右,打量了一下张叶子,见他年纪轻轻,衣着寒酸,气息微弱(刻意压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语气还算客气:“哦?小友有何良策?这噬灵蚜可非寻常害虫,阁中几位丹师都束手无策。”
“在下需要先看看虫害具体情况,以及贵阁药田的环境,才能确定对策。”张叶子不卑不亢,“另外,还需请贵阁提供几味药材,用以调配驱虫药剂。”
管事眉头微挑:“看看情况?提供药材?小友,悬赏告示写得明白,需提供有效之法或药物。若人人都如小友这般,我丹心阁岂不是要忙死?”
张叶子早有准备,从怀里(实则是从玄元种旁那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之前在野集镇地摊上买的、最普通的驱虫药粉(苦艾草加硫磺),又混杂了一点他自己在路上随手采的、气味辛辣的“鬼针草”粉末。
“管事请看,这是在下自配的驱虫散,对多种喜阴湿、吸食汁液的虫类有奇效。虽未必能对付噬灵蚜,但可略作参考。在下只需亲眼确认虫害,并借用贵阁药炉一用,现场调配。若无效,分文不取,即刻离开。若有效,再谈酬劳不迟。”他将纸包递上。
管事将信将疑地接过纸包,打开嗅了嗅,气味确实辛辣刺鼻,与寻常驱虫药不同,但也看不出特别之处。他沉吟片刻,一百灵石的悬赏挂出数日,前来尝试的人不少,但都无功而返,阁中丹师已经颇为不耐。眼前这年轻人虽然寒酸,但言语从容,不似招摇撞骗之徒,让他试试也无妨,反正成与不成,丹心阁也没什么损失。
“也罢。”管事收起纸包,“你随我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敢欺瞒,或损了药田,后果自负。”
“在下明白。”张叶子点头。
管事带着张叶子,穿过济世坊后堂,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辆等候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马车。马车在城内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两刻钟,来到城南靠近城墙的一片僻静区域。这里高墙环绕,门口有修士守卫,墙上隐约有灵力波动,显然设有禁制。
进入高墙,眼前是一片片规划整齐、阡陌纵横的药田,规模颇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了数百种灵药的特殊药香,灵气也比外界浓郁不少。但此刻,不少药田中的灵药都显得蔫头耷脑,叶片发黄卷曲,甚至有些已经枯萎死去。一些药农模样的人正在田垄间愁眉苦脸地忙碌着,用各种方法尝试驱虫,但收效甚微。
管事领着张叶子来到一片受害尤为严重的药田边。田里种植的是一种名为“玉髓草”的一阶灵药,此刻大半叶片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针尖大小的孔洞,叶片背面能看见密密麻麻、米粒大小、通体碧绿、近乎透明的小虫在蠕动,正是噬灵蚜。它们不仅吸食汁液,身体表面还泛着微弱的灵光,显然也在汲取灵药本身的灵力。
“就是这里了。”管事指着药田,脸色不好看,“你自己看吧。需要什么药材,可以列出单子,只要库房有的,可以借你用。药炉在东边那间杂物房里有现成的。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无成效,自行离开。”
说完,管事便不再理会张叶子,转身去忙别的了。显然,他对张叶子并不抱太大希望。
张叶子也不在意,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噬灵蚜。确实与记忆中的碧玉虱极为相似,只是体型稍小,颜色更剔透,对灵力的汲取更明显。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草茎拨弄叶片,噬灵蚜受惊,迅速爬开,但速度并不快,且似乎对草茎毫无兴趣。
他又检查了土壤和周围环境,药田灵气充沛,土质肥沃,排水良好,并无异常。看来问题确实出在虫子本身。
心中大致有了计较。他回到管事那里,要来纸笔,写下一张清单:苦艾草(大量)、硫磺、雄黄、朱砂(少量)、火蜥蜴骨粉(或任何火属性一阶妖兽骨粉)、厌灵藤(或噬金草)汁液。
前几种都是常见之物,火蜥蜴骨粉也不算稀罕,厌灵藤和噬金草稍微偏门,但丹心阁以炼丹闻名,库房中应该备有。
管事看到清单,皱了皱眉,尤其是看到厌灵藤和噬金草时,抬眼看了看张叶子:“你要这两样东西?它们药性猛烈,且对灵植也有损害,你可有把握?”
“在下自有分寸。若因此损了灵药,在下愿一力承担。”张叶子平静道。
管事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吩咐一个杂役去取药材。
药材很快备齐。张叶子拿着药材,来到东边的杂物房。这里有一个简陋的石制药炉,和一些捣药、研磨的工具。他关上门,开始调配。
过程并不复杂,但需要精准的配比和细致的研磨。他将苦艾草焙干磨粉,硫磺、雄黄、朱砂分别研成细末,火蜥蜴骨粉(库房里只有这个)也用特殊手法处理过,去除腥气,增强其燥烈破邪之性。最后,加入几滴厌灵藤榨取的汁液(这种藤蔓汁液对依赖灵气的生物有强烈厌恶和驱离作用)。
所有材料混合,反复研磨、过筛,直到成为极其细腻、颜色暗红、散发着刺鼻辛辣与淡淡腥气的粉末。
这就是改良版的“驱虱散”,或者说,“驱蚜散”。张叶子将其分成三份,一份备用,两份带出杂物房。
他没有直接撒入药田。而是先取了一小撮粉末,撒在一株受害严重的玉髓草根部周围。粉末接触土壤,很快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气味。
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趴在叶片上、对草茎拨弄都无动于衷的噬灵蚜,像是突然被开水烫到一样,剧烈地躁动起来,纷纷从叶片上掉落,疯狂地向远离粉末的方向爬去!一些爬得慢的,接触到粉末挥发的气味,身体迅速蜷缩、僵直,很快便不动了。
有效!
张叶子心中一喜,但并未放松。他仔细观察,发现大部分噬灵蚜只是被驱离,并未死亡,而且它们似乎对粉末的气味产生了极强的畏惧,一旦远离,便不再靠近那株玉髓草,转而爬向其他未撒药粉的植株。
看来,这改良药粉主要起驱离和一定杀伤作用,要根除,还需覆盖所有受害区域,并且可能需要对土壤进行处理,杀灭虫卵。
他拿着药粉找到管事,将实验结果展示给他看。管事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顿时变了,又惊又喜,连忙亲自查看。确认效果后,他看向张叶子的眼神立刻不同了。
“小友果然有真才实学!”管事态度热情了许多,“不知此药粉可能大量配置?对灵药本身可有损害?能否根除虫卵?”
张叶子一一解答:“药粉配置不难,所需材料贵阁库房充足。对灵药本身损害极小,只是气味辛辣,药效过后数日便可消散。至于根除虫卵……需将此药粉以温水化开,浓度稍高,浇灌于土壤之中,或可杀灭部分浅层虫卵,但深层虫卵恐难尽除,需多次处理,并结合翻晒土壤,方可断绝后患。”
管事听得连连点头:“好!好!小友稍候,我这就去禀报阁中执事!”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丹师长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修士匆匆赶来,气息凝练,赫然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他便是负责管理这片药田的丹心阁执事之一,姓吴。
吴执事详细询问了药粉的配方、原理和使用方法,又亲自去药田试验了一番,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后,抚掌大笑:“妙!妙啊!以凡俗驱虫草药为基,佐以燥烈矿物破其甲壳,火属性骨粉增其阳煞,再以厌灵藤汁液扰乱其灵觉……思路清奇,用料简单,却正中要害!小友年纪轻轻,对药理和虫性竟有如此研究,难得,难得!”
张叶子谦逊道:“前辈过奖,晚辈只是侥幸,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类似虫害的记载,略加变通而已。”
“不必过谦。”吴执事心情大好,虫患解决有望,他在阁中的功劳簿上便能记上一笔。“按悬赏所言,提供有效驱除之法,赏一百下品灵石。小友此法不仅有效,更有望根除虫患,此乃大功!这样,老夫做主,先予你一百灵石作为酬谢。待药粉配置完成,全面施用,若真能根除虫患,那额外重赏,也必定兑现!”
说着,吴执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储物袋,递给张叶子:“这里面是一百块下品灵石,小友清点一下。”
张叶子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果然是整整一百块晶莹剔透的下品灵石,灵气盎然。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色平静地收下:“多谢吴执事。”
“小友可否将药粉配方留下?我丹心阁绝不会亏待。”吴执事笑眯眯地问道。
张叶子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了。配方并不复杂,关键在思路和配比。丹心阁得了配方,能更快解决虫患,自己也能结个善缘。他将详细的配方和注意事项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吴执事。
吴执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小友爽快!日后若再有此类疑难,或对炼丹制药有兴趣,不妨多来我丹心阁坐坐。”说着,又取出一块刻着丹鼎图案的木质令牌,递给张叶子,“这是我丹心阁的客卿令牌,凭此令牌,在我丹心阁名下店铺购买丹药材料,可享九折优惠。小友收好。”
张叶子再次道谢,接过令牌。这倒是意外之喜。
“对了,还未请教小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吴执事似乎这才想起询问张叶子的来历。
张叶子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晚辈叶七,一介散修,四海为家,途经宝地,恰逢其会罢了。”
“叶小友。”吴执事点了点头,没有深究。散修之中藏龙卧虎,有奇技傍身却不愿透露根脚的大有人在,他见得多了。“小友似乎有伤在身?若不嫌弃,我丹心阁的‘回春丹’对内伤颇有效果,可赠与小友几粒。”
张叶子正需要丹药,也不推辞:“多谢吴执事美意,晚辈却之不恭。另外,晚辈还有两位同伴,伤势沉重,急需‘护心丹’、‘阳和丹’与‘生肌膏’救治,不知可否在贵阁购买?”
“哦?小友重情重义,令人佩服。”吴执事唤来管事,吩咐道,“去取一瓶回春丹赠予叶小友。另外,叶小友所需丹药,按客卿价计,从这一百灵石中扣除便是。”
很快,丹药送到。一瓶十粒回春丹(价值三十灵石),一瓶三粒护心丹(四十五灵石),一瓶五粒阳和丹(二十七灵石),一盒生肌膏(四点五灵石),总计一百零六点五灵石。张叶子的一百灵石刚好够付,还略微超出一点,吴执事大方地免了零头。
带着丹药和剩余的几块灵石(吴执事又额外赠了十块,说是酬谢),张叶子离开了丹心阁的药田。他没有立刻返回回春堂,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悄回去。
回春堂后院厢房。张叶子先给伤势最重的刘黑手服下护心丹和阳和丹,又给王五用了生肌膏,处理了断腿。自己也服下一粒回春丹,运功化开药力。
丹药果然不凡。护心丹和阳和丹入腹,化为热流,迅速滋养着刘黑手受损的内腑和经脉,驱散着侵入的阴寒尸毒。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王五的断腿在生肌膏的作用下,也开始收口愈合。张叶子自己的内伤,在回春丹药力和玄元灵气的双重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直到夜幕降临,刘黑手才悠悠转醒。他看到守在床边的张叶子,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挣扎着想坐起。
“刘头儿,别动,你伤势很重,刚服了丹药,需要静养。”张叶子按住他。
“叶七……兄弟,”刘黑手声音嘶哑干涩,“是你……救了我?还有王五?我们……怎么到的这里?那尸傀……”
“都过去了。”张叶子言简意赅,“我们逃出来了,现在在落枫城。你伤势很重,先养好身体再说。”
刘黑手看了看周围环境,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缓缓化开的药力,知道张叶子所言非虚。他沉默了片刻,独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被深深的感激取代:“大恩不言谢。叶七兄弟,往后我刘黑手这条命,就是你的。”
“刘头儿言重了,若非你一路照应,我也走不到这里。”张叶子摇摇头,“先安心养伤。我弄到些灵石,够我们花销一阵。等你伤好,再做打算。”
刘黑手不再多说,重重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配合药力调息。
张叶子走出厢房,站在回春堂小小的庭院里,望着落枫城渐次亮起的、稀疏的灯火。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来,有些冷,但吹不散他心头那一丝暖意和希望。
一百灵石,解决了燃眉之急。丹心阁客卿令牌,或许能带来一些便利。刘黑手醒来,也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帮手。
但危机并未解除。神木林的悬赏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落枫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自己身怀玄元传承和雷击木的秘密,更是不能有丝毫泄露。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雷击木,又感应了一下丹田处静静旋转的玄元种虚影。
实力,还是需要实力。有了灵石,就可以购买更好的丹药,加快伤势恢复和修为提升。玄元传承博大精深,需要时间慢慢参悟。雷击木的运用,也需要摸索。
落枫城,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暂时的落脚点。这里势力错综复杂,丹心阁、城主府、各大小家族、散修联盟……关系微妙。只要小心行事,不暴露身份,未必不能在这里潜伏下来,积蓄力量。
他转身回到屋内,盘膝坐下,取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中,运转《玄元吐纳篇》。精纯的灵气从灵石中汩汩流出,汇入经脉,被玄元种转化、吸收,化为更加精纯厚重的玄元灵力,滋养着干涸的丹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城中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江水奔流声,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新的篇章,在这座混杂着烟火与危机、机遇与陷阱的边境小城,悄然掀开了一角。而张叶子,这只从神木林叛逃出来的孤雁,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天空下,找到了第一处可以暂时歇脚、舔舐伤口的枝桠。
只是,风雨,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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