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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鼎中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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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雾如纱,笼罩着朝歌城的重重殿宇。
邱莹莹站在偏殿窗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她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处太庙黑色的飞檐上——那里,九鼎阵法正在缓慢修复,每一丝力量的波动,她都能清晰感知。
昨夜从地下洞穴归来后,她几乎没有合眼。
玄圭碎片飞走的那一刻,她本该松一口气——九鼎找到了核心,阵法开始恢复,商朝的镇国之力重新运转。可她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绷得更紧。
蛟人逃了。
那个半人半蛟的幕后黑手,在被九鼎金光重创之际,依然捏碎了逃遁符咒。他还会卷土重来,带着更深的仇恨、更阴毒的计划。而他的背后,还有魔族的影子若隐若现。
更让邱莹莹不安的是,玄圭碎片最后飞往的方向,并非太庙。
她清晰地记得,那道金色光柱冲破洞穴顶部后,碎片朝着东北方向疾射而去,瞬息消失在天际。那不是太庙的方向。
九鼎阵法虽已开始恢复,却仍是残缺——玄圭九分,仅归其一。
其余八片,还在茫茫人海、重重迷雾之中。
“姑娘,该用早膳了。”
小莲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邱莹莹转身,见侍女已摆好碗碟,清粥小菜,精致素淡。
“王上早朝前可曾来过?”邱莹莹问。
“未曾。”小莲答道,“不过王上遣人传话,说今日朝会冗长,请姑娘先用膳,不必等候。”
邱莹莹点头,在案前坐下,却没有动筷。
“姑娘可是有心事?”小莲小心翼翼地问。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眉目清秀,心思细腻,这些日子照料她颇为用心。
“小莲,你入宫几年了?”
“回姑娘,三年了。”小莲低声道,“奴婢是孤女,被选入宫做杂役,后来因识得几个字,便被分到偏殿当值。”
“可曾想过出宫?”
小莲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奴婢从未想过。这宫墙虽高,却是奴婢的家。离了这里,奴婢便无处可去了。”
邱莹莹沉默片刻,轻声道:“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伺候。”
小莲应声退下。
殿中复归寂静。
邱莹莹看着碗中清粥,思绪却飘得很远。昨夜帝乙持剑杀入敌阵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一个养尊处优的君王,为何要亲自涉险?是因为担心她这个“救命恩人”,还是因为……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隙,洒下万道金芒。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她来这里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延续商朝国祚,是为了完成族长的嘱托。儿女情长,不该是她——一个修炼三百年的九尾狐仙——该有的心思。
可那颗沉寂了三百年的心,为何在此刻跳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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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堂之上,朝会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西伯侯姬昌即将入朝。
“王上,姬昌已行至孟津,预计三日后抵达朝歌。”比干手持玉笏,声音沉稳,“依臣之见,当以诸侯之礼相迎,以示王室宽仁。”
“宽仁?”武成王黄衮冷哼一声,“西岐刺客差点要了王上的命,还谈什么宽仁?依臣之见,当将姬昌拿下,严加审问,追查同党!”
“黄将军此言差矣。”商容捋着白须,不紧不慢,“刺客虽出自西岐,却未必是姬昌授意。他若真有反心,又怎会应召前来?此来凶吉难料,他肯亲身涉险,已足见其尚存臣节。”
“尚存臣节?”黄衮冷笑,“他在西岐自称‘文王’,修明堂,制礼乐,俨然一副天子做派。这叫尚存臣节?”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文王之称,众臣皆有耳闻,只是从未有人敢在帝乙面前公然提起。姬昌在西岐的所作所为,早已逾越诸侯本分,只是王室力不能制,才一直隐忍不发。
帝乙端坐于宝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令人看不清神色。
“太卜。”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明堂瞬间安静。
辛甲出列:“臣在。”
“卜问姬昌此行之吉凶。”
“诺。”
早有内侍呈上龟甲与炭火。辛甲净手焚香,将龟甲置于炭火之上。满朝文武屏息凝神,只闻炭火哔剥之声。
片刻,龟甲裂开数道细纹。辛甲俯身细观,面色骤然凝重。
“如何?”帝乙问。
辛甲沉默良久,方才启齿:“龟纹如蛛网,中心有裂……此为大凶之兆,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朝堂上鸦雀无声。
帝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宝座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传寡人旨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姬昌入朝,以诸侯之礼相迎,沿途不得怠慢。入城之后,暂居馆驿,无诏不得擅出。”
“王上——”黄衮还想说什么。
“退朝。”
帝乙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冕旒玉珠相撞,清脆如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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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帝乙没有回寝宫,而是径直走向藏书阁。
他知道,邱莹莹一定在那里。
这些日子,她几乎把藏书阁当成了居所,每日从天不亮待到夜深人静。太庙秘录虽未得三公齐至、共同开启,但三层以下的所有典籍,她都翻了个遍。
帝乙登上藏书阁二楼时,邱莹莹正蹲在角落的一排书架前,手捧一卷残破不堪的竹简,看得入神。
她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深衣,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落耳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帝乙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她。
以往见她,要么在危机时刻,要么在政务间隙,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带着试探、带着君王对臣下的居高临下。可此刻,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他反而能真正看清她。
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可那双眼睛,却藏着三百年的岁月。当她不刻意收敛时,那眼底偶尔闪过的金芒,会泄露她的真实身份——不是人间少女,是青丘九尾。
可她垂下眼帘专注阅读时,又只是个普通的、认真的女子。
“找到什么了?”
帝乙开口,邱莹莹才惊觉他的到来。她连忙起身行礼,手中竹简差点掉落。
“王上何时来的?”
“刚到。”帝乙走近,“不必多礼。”
他接过她手中的竹简,就着阳光细看。竹简上的文字极为古老,与商朝通用的甲骨文和金文都有差异,笔画繁复,像是更早期的字体。
“这是……夏篆?”帝乙有些不确定。
“王上识得夏篆?”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寡人只识得几个。”帝乙指着竹简上的一处,“这个字是‘禹’,这个字是‘鼎’。连起来,可是‘禹鼎’?”
“正是。”邱莹莹眼中有了光彩,“这份竹简,记录了夏朝初年,大禹铸九鼎的经过。”
帝乙心头一震。夏商周三代的九鼎,竟是同源?
“竹简上说,大禹治水后,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镇天下。”邱莹莹缓缓道,“鼎成之日,天降玄圭,大禹将玄圭一分为九,嵌入九鼎之中,从此九鼎便有了镇国之力。”
帝乙已从她口中听过玄圭之事,但此刻亲见竹简记载,仍是心潮起伏。
“夏亡之后,九鼎为商所得。”邱莹莹继续道,“成汤王重铸九鼎,将玄圭碎片从夏鼎中取出,重新嵌入商鼎。这便是九鼎的来历。”
帝乙沉吟片刻:“如此说来,九鼎中的玄圭碎片,历经夏商两代,始终是镇国阵法的核心。如今玄圭九分仅归其一,其余八片若不寻回,九鼎阵法便永远残缺。”
“是。”邱莹莹神色凝重,“而且小女子担心……昨夜碎片飞往的方向,不是太庙。”
帝乙猛然看向她:“什么方向?”
“东北。”
东北。
帝乙面色微变。东北方是商朝龙兴之地,也是历代先王陵寝所在。那里有祖庙、有祭坛、有埋葬了二十九位商王的神秘陵区。
“王上可是想到了什么?”邱莹莹敏锐地察觉他的异样。
帝乙沉默良久,缓缓道:“三百年前,祖乙王驾崩前,曾留下遗诏。遗诏中说,他为自己选定的陵寝,不在历代王陵之中,而在另一处隐秘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寡人幼年时,曾听先父提及,祖乙王陵中,藏着一件关乎商朝国运的重器。至于那重器是什么,无人知晓。”
邱莹莹心跳如擂鼓。
“玄圭碎片——不,至少其中一片,很可能就在祖乙王陵之中。”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振奋。
可祖乙王陵在何处?三百年前的秘密,又岂是轻易能破解的?
“王上,太庙秘录……”邱莹莹轻声道。
帝乙点头:“寡人今日便召三公,开启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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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太庙秘录,藏于太庙正殿后的密室之中。
密室以青铜铸就,门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需三把钥匙同时插入,方能开启。三把钥匙分由太师、太傅、太保三位辅政大臣保管,非重大国事,不得动用。
黄昏时分,太师商容、太傅梅伯、太保箕子奉召入太庙。
商容已八十三岁,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双目依然清明。他是三朝元老,历经文丁、帝乙两代,在朝中威望无人能及。
梅伯七十二岁,面容清瘦,性情刚直,以敢言直谏闻名。他曾因谏阻帝乙扩建宫室被贬,后复召为太傅,依旧不改本色。
箕子最年轻,今年五十六岁,是帝乙的叔父。他精通天文历法,为人淡泊,不喜朝政,却因德高望重被拜为太保。此刻他站在密室门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三把钥匙同时插入,三人合力转动。
青铜门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开启。
密室不大,约两丈见方,四壁以玄铁铸成,中央只放着一只青铜箱。箱体沉重,没有锁,只在盖子上刻着九枚古老符文。
帝乙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符文上。
这是夏篆——和邱莹莹在竹简上看到的是同一时代的文字。他不认得全部,却认得其中一个。
“启。”
邱莹莹走到他身旁,轻声道:“这是开启之咒,需以王族之血为引。”
帝乙没有犹豫,拔出腰间匕首,划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在符文中央。
刹那间,九枚符文同时亮起,金光流转,如活物游走。青铜箱盖缓缓开启。
箱中只有一卷帛书。
帛书以金线织成,历三百年而不朽。帝乙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以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古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艰涩的祭文祷词,落在最后一行——
“寡人崩后,葬于西陵。鼎中玄圭,分其一以殉,俟后世子孙,国难则启。”
西陵。
帝乙从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过这个地名。
“西陵……”他喃喃重复。
邱莹莹忽然开口:“王上,青丘典籍中,记载过一处名为西陵的地方。”
帝乙转头看她,眼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既惊且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信赖。
“那是在东海之滨,青丘之北三百里处。”邱莹莹缓缓道,“那里有一座孤山,山势不高,却终年云雾缭绕。青丘族人传说,那座山是上古大神的坐化之地,无人敢轻易靠近。”
“东海之滨……青丘之北……”帝乙沉吟,“离朝歌何止千里。”
“确实遥远。”邱莹莹顿了顿,“但若祖乙王陵当真在那里,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看向帝乙,目光澄澈:“三百年前,祖乙王率军北上,助青丘驱逐凶兽混沌。若他因此相中了西陵作为葬地,或是在临终前托付青丘守护王陵——这些都是可能的。”
“青丘守护商王陵寝?”帝乙微微一怔。
“只是猜测。”邱莹莹轻声道,“但若果真如此,玄圭碎片便暂时安全。青丘不涉人间事已有数百年,却从未忘记祖乙王的恩情。”
帝乙沉默良久,缓缓将帛书放回青铜箱。
“此事容寡人再思。”他的声音低沉,“姬昌三日后入朝,当务之急是应对西岐。西陵之行,需从长计议。”
邱莹莹点头。她明白帝乙的顾虑——君王离京,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千里远行。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个念头:西陵,她必须去。
不仅是寻找玄圭碎片,更是为了……为了什么,她不愿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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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是夜,帝乙宿于偏殿。
他没有召幸任何嫔妃,只是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摊着那卷帛书的摹本。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寂而漫长。
邱莹莹站在殿外廊下,隔着半掩的门扉,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她本该回自己住处休息,可脚步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三百年来,她见过无数人。
有人求她庇佑,有人求她赐福,有人觊觎她的法力,有人恐惧她的身份。她从不在意——狐仙与凡人,本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偶尔交汇,终将分离。
可帝乙不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求过她。她为他挡箭,他没有感激涕零;她为他献策,他没有言听计从;她暴露九尾身份,他没有惊惧畏避。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然后问她:“你需要什么?”
三百年来,他是第一个问她“需要什么”的人。
邱莹莹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想起族长的话——“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否则万劫不复。”
可她只是站在这里,隔着门扉,看他的影子。这不算动情吧?
这应该……不算吧。
“邱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邱莹莹转身,见来人是王后姚氏的贴身侍女,神色惶急。
“娘娘请姑娘速往王后宫一趟——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邱莹莹心头一凛,不等她说完,已快步向王后宫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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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王后宫中灯火通明。
邱莹莹踏入殿门时,正听见姚氏压抑的哭声。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让开。”
邱莹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侧身让路。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起伏若有若无。
邱莹莹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细若游丝,魂魄中的咒印——她前日才净化过的咒印——此刻竟重新浮现,而且比之前更加浓烈,如同藤蔓疯长,已将子启脆弱的魂魄缠绕得密不透风。
“不可能……”邱莹莹喃喃道。
她亲手布下的护身法器,她亲手刻下的净化符文,都是她用三百年修为加持过的,怎么可能在短短两日内就被破解?
“姑娘,启儿他……”姚氏声音哽咽,早已失了王后的威仪,只是个恐惧失去孩子的母亲。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将一缕法力探入子启体内,沿着咒印的纹路逆向追溯。
咒印的源头——不在太子身上。
而是在……
她猛然睁眼,目光落在榻边那只青铜香炉上。
香炉中余烬未冷,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几不可见。那青烟若有若无,若非她感知入微,根本不会察觉。
“这香炉,谁送来的?”邱莹莹声音骤然冰冷。
姚氏一怔:“是……是本宫前日命人新置的,启儿说殿中太闷,想焚些安神香……”
“从何处置办?”
“宫中府库……”姚氏说着,脸色也变了,“邱姑娘,这香炉有问题?”
邱莹莹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香炉前。她伸手覆在炉盖上,掌心金光微闪。
片刻后,她收回手,掌心赫然多了一枚极细小的黑色符咒。
符咒只有指甲盖大小,嵌在炉盖内壁的纹饰之中,若非有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噬魂咒的载体。”邱莹莹声音冰冷,“太子佩戴护身符后,咒力无法直接侵蚀魂魄,于是施咒者另辟蹊径,将咒术融入安神香中。太子日夜吸入,咒印自然卷土重来。”
姚氏听完,身体晃了晃,险些晕厥。
“是谁……是谁要害我的启儿……”她抓住邱莹莹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姑娘,求你救救启儿,求你……”
“娘娘冷静。”邱莹莹扶住她,“太子还有救。”
她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太医:“全部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入内。”
太医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殿中只剩邱莹莹、姚氏和昏迷的子启。
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丹药。这是她用九尾狐血炼制的续命丹,本是为自己渡劫准备的,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喂入子启口中。
“娘娘,我需要为太子驱除咒印。”邱莹莹看着姚氏,“过程凶险,您若承受不住……”
“本宫不走。”姚氏握紧子启的手,泪流满面,“本宫要在这里陪着他。”
邱莹莹点头,不再多言。
她将子启扶起,盘膝坐于他身后,双掌抵住他背心。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如潮水涌出。
金光从她掌心蔓延,缓缓覆盖子启全身。
那些缠绕在魂魄上的黑色咒印,在金光照射下开始挣扎、扭曲,如同活物。它们不愿离开已经侵占的领地,死死盘踞在子启魂魄深处。
邱莹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敢用全力——子启太年幼,魂魄本就脆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咒印扎根太深,若不及早拔除,将永远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
“启儿……启儿……”姚氏低声呼唤,声音颤抖如秋叶。
就在此时,殿门忽然被推开。
帝乙大步踏入,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箕子。
“王上——”姚氏如同见到救星。
帝乙抬手,示意她噤声。他走到榻前,看着邱莹莹苍白的脸色和子启毫无生气的面容,沉默片刻。
“需要寡人做什么?”
邱莹莹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请王上以王族之血,点于太子眉心。”
帝乙没有犹豫,咬破指尖,鲜血点在子启眉心正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子启周身金光大盛,那些黑色咒印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被烈火焚烧,纷纷从魂魄上剥离、消散。
子启的呼吸,平稳了。
邱莹莹收回双掌,身形微晃,被帝乙扶住。
“无碍。”她稳住身形,看着子启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咒印已除,太子殿下只需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姚氏跪倒在榻前,握着子启的手泣不成声。
帝乙看着邱莹莹:“你自己呢?”
“小女子只是法力消耗过度,休息一晚便好。”
帝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金光,看到了她扶案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了她强撑的平静之下那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看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一切。
“来人。”帝乙沉声道,“送邱姑娘回偏殿休息。从今夜起,偏殿增派两倍人手,任何人无诏不得打扰。”
“诺。”
邱莹莹想说什么,却被帝乙的目光制止。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现在,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诺。”她轻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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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邱莹莹没有回偏殿。
她走出王后宫,在院中站定,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秋的凉意。
“姑娘?”跟随的侍女不解。
“稍等。”邱莹莹闭上眼,将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
香炉是从宫中府库领出的,说明施咒者——或是其同党——能够自由出入宫禁。噬魂咒需要定期施放才能维持,若香炉是前日才置办的,说明施咒者这两日内一定来过王后宫附近。
她的感知如无形的丝线,在王后宫的每一寸土地上细细搜寻。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不是蛟人——蛟人的气息阴冷腥咸,极易辨认。这一缕气息不同,它是属于人类的,且带着若有若无的……
药草味。
太医?
邱莹莹睁开眼,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今夜,太医院当值的是谁?”她问身旁侍女。
侍女一愣,随即答道:“回姑娘,今夜当值的是胡太医。”
“胡太医……可是常为王后娘娘诊脉那位?”
“正是。胡太医在宫中已二十年了,医术高明,娘娘一向信赖他。”
邱莹莹点头,不再多问。
“姑娘要去太医院吗?”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不。”邱莹莹转身向偏殿走去,“今夜先休息。”
她不能让打草惊蛇。
但她的心中,已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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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次日,邱莹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这是她入宫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梦中没有蛟人、没有咒印、没有九鼎玄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却让她莫名安心。
她睁开眼,望着承尘,怔怔出神。
“姑娘醒了?”小莲端来洗漱用具,“王上早晨来过,见姑娘未醒,便没有打扰,只说让姑娘好好歇息。”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用过早膳,她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向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位于王宫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中种着各种药草,虽已是深秋,仍有几株不知名的黄花倔强地开着。
邱莹莹刚踏入院门,便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可是胡太医?”邱莹莹开口。
老者转身,打量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老朽正是。姑娘是……”
“民女邱莹莹,有些身体不适,想请太医诊治。”
胡太医眯起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点点头:“姑娘请进屋。”
屋内药香浓郁,墙上挂着各种干制草药,案上摆着脉枕和笔墨。胡太医请邱莹莹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
“姑娘何处不适?”
邱莹莹伸出手腕:“近日总是疲乏,夜间多梦,不知是何症候。”
胡太医三指搭上她的手腕,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姑娘脉象……”他顿了顿,“有些奇特。”
“如何奇特?”
胡太医收回手,缓缓道:“姑娘的脉象沉而有力,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纤弱。只是气血运行似有阻滞,像是受过内伤,尚未完全痊愈。”
邱莹莹微微一笑:“胡太医好医术。我确实受过箭伤,太医所说的阻滞,想必是旧伤未愈所致。”
胡太医点头:“老朽为姑娘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连服七日,当可痊愈。”
他说着,提笔在竹简上书写药方。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极为规矩,像是练了几十年的老儒。
邱莹莹静静看着,忽然开口:“胡太医在宫中行医二十年,可曾见过一种奇怪的病症?”
胡太医笔尖一顿,随即继续书写:“姑娘说的是何种病症?”
“患者无外伤,无寒热,饮食如常,却日渐消瘦,精神萎靡,最终——”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最终形如枯槁,药石无医。”
胡太医的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此种怪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姑娘是从何处听说的?”
“只是偶然听人提起。”邱莹莹接过他递来的药方,并未细看,“胡太医医术高超,想必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也能解别人解不了的毒。”
她说着,目光落在胡太医案头的一只小瓷罐上。
瓷罐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盖子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符文。
那是噬魂咒的符文。
胡太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姑娘……”
“太医不必解释。”邱莹莹站起身,声音平静,“我只是想问问太医,二十年前,是谁救了你全家的命?”
胡太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淡淡的悲悯。
胡太医颓然坐倒,双手撑在案上,苍老的脸上满是绝望。
“二十年前……老朽不过是乡间一个草医,得罪了权贵,全家被判斩刑……”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行刑前一夜,有人闯入监牢,救出老朽妻儿。他说,只要老朽答应一件事,便保老朽一家平安。”
“他让你入宫,做他的眼线。”邱莹莹接口。
胡太医点头,老泪纵横:“起初老朽只是传递些宫中日常,谁得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可渐渐地……他要老朽做的事,越来越……越来越……”
他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轻声道:“他让你在王后、太子、甚至王上的药中动手脚。不是毒药,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补药’,缓慢侵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日渐衰弱,却查不出病因。”
胡太医伏在案上,肩膀剧烈颤抖。
“老朽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喃喃重复,“可老朽不敢不从,那人的手段……老朽亲眼见过违抗他的人,是怎样生不如死的……”
邱莹莹沉默良久。
“那个人是谁?”
胡太医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太医不必害怕。”邱莹莹放缓声音,“告诉我他是谁,我会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胡太医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他低声道:
“老朽……老朽也不知他是谁。每次都是他派人来传话,来人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老朽只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知道他常出没于城西一处民宅。那宅子的主人,对外宣称是个商人,姓黎。”
城西民宅。
邱莹莹心中了然。那处蛟人藏身的巢穴,果然还有同党潜伏。
“多谢太医。”她站起身,“今日的话,请太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至于太医的家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派人将此物送到太医府上,可保合家平安。”
胡太医颤抖着接过玉佩,老泪如断珠。
邱莹莹转身欲走,却听见他在身后低声问:“姑……姑娘究竟是何人?”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个想救这座王朝的人。”
---
九
从太医院出来,已是午时。
秋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邱莹莹慢慢走着,思绪却如乱麻。
胡太医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仍在暗处。蛟人逃遁,他的同党却还潜伏在朝歌城中,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人能掌控胡太医二十年而不暴露身份,其城府之深、势力之广,恐怕远超想象。
她需要帮手。
邱莹莹脚步一顿,抬头望向明堂的方向。
帝乙今日接见西岐使者,恐怕要到傍晚才有空。在此之前,她必须做另一件事。
她转身向太**走去。
---
十
子启已经醒了。
他躺在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看见邱莹莹进来,眼睛一亮。
“邱姐姐!”
邱莹莹在榻边坐下,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亲自喂他服药。
“姐姐,我昨晚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子启一边喝药一边说,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梦见好多黑黑的绳子缠着我,怎么挣都挣不开。后来姐姐来了,姐姐身上有光,那些绳子就都断了。”
邱莹莹微微一笑:“那不是梦。殿下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真的吗?”子启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去骑马了吗?父王说,等我身体好了,就教我骑马射箭。”
“再养几日,便可以去。”邱莹莹轻声道,“殿下要记得,往后旁人送的任何东西,都不要直接入口。饮食之前,先让可信之人试过。”
子启眨眨眼:“是像母后那样,用银针试毒吗?”
“是。”邱莹莹顿了顿,“但不是所有的毒,银针都能试出来。殿下只需记得,除了王上、王后和几位可信的师傅,旁人给的东西,一律不要碰。”
子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邱莹莹又嘱咐了几句,起身告辞。
走出太**时,她与一人迎面相遇。
那是个中年妇人,身着华贵礼服,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她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有几分凌厉,与姚氏的温婉截然不同。
“这位便是邱姑娘吧?”妇人上下打量着邱莹莹,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果然生得好颜色,难怪王上这般看重。”
邱莹莹屈膝行礼:“民女见过妃主。”
妇人微微一怔:“你认得本宫?”
“能携众宫女、着翟衣、佩玉环于宫中行走者,非王上妃嫔莫属。”邱莹莹平静道,“且听闻宫中还有一位德妃娘娘,最是端庄大方,想必便是您了。”
德妃的笑容深了几分:“好伶俐的口齿。”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本宫听闻,太子昨日又病了,王后急得六神无主。邱姑娘既是高人,可瞧出太子是什么病症?”
邱莹莹淡淡道:“太子只是体弱,将养些时日便好。”
“是吗?”德妃轻轻叹息,“这孩子,从小就体弱,让王后操碎了心。也亏得王后是个有福之人,若换了旁人……”她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邱莹莹没有接话。
德妃也不以为意,笑着道:“本宫还要去给王后请安,就不耽误姑娘了。改日有空,还请姑娘来本宫宫中坐坐。”
她带着宫女翩然而去,留下一阵香风。
邱莹莹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德妃。
她记得这个名字。德妃苏氏,封号“德”,入宫二十三年,育有二子一女,是帝乙妃嫔中位分最高、子嗣最丰的一位。
太子子启,并非她所出。
邱莹莹垂下眼帘,将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没有证据之前,任何人都不应被妄加揣测。
可她总觉得,德妃方才那一番话,每个字都像是精心称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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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傍晚时分,帝乙终于得闲。
他来到偏殿时,邱莹莹正在灯下绘制一张图。那是一幅复杂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何处?”帝乙站在她身后,俯身细看。
“东海之滨,青丘以北三百里。”邱莹莹指着图中一处,“这里便是西陵。”
帝乙的目光落在她描绘的那座孤山上。山不高,却陡峭如削,四周环水,形似一柄插在地上的长剑。
“你去过那里?”
“没有。”邱莹莹摇头,“青丘有训,不得擅入西陵。族人只是世代相传,说那里是禁地,不可轻易踏足。”
帝乙沉默片刻:“你在画此图,是想劝寡人尽快启程?”
邱莹莹放下笔,转身面对他。
“王上,今日臣在太医院……”
她将胡太医之事一一道来,包括城西民宅、姓黎的商人、二十年的潜伏、以及噬魂咒的来源。
帝乙听完,面色如铁。
“太医署……”他一字一顿,“寡人将王族性命托付之人,竟是敌人潜伏二十年的细作。”
“胡太医只是棋子,真正的主使者还在暗处。”邱莹莹轻声道,“蛟人逃遁,但他还有同党留在朝歌。这些人不除,王上、王后、太子……王族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旦夕之间。”
帝乙看着她:“你的意思是,当务之急是肃清内奸,而非远赴西陵?”
“是,也不是。”邱莹莹斟酌道,“肃清内奸与寻找玄圭,必须同时进行。只肃奸不寻玄圭,九鼎阵法永远残缺,镇国之力无法恢复;只寻玄圭不肃奸,王上离京期间,朝歌恐生变故。”
帝乙微微点头:“所以你画此图,是为寡人分忧——你欲代寡人前往西陵。”
邱莹莹没有否认。
帝乙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独自前往?”
“小女子可请青丘族人相助。西陵距青丘不过三百里,若有需要,可随时求援。”邱莹莹坦然与他对视,“王上留在朝歌,坐镇大局,肃清内奸,稳固朝纲。如此双管齐下,方是万全之策。”
帝乙没有立即回答。
他在她对面坐下,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各半。
“邱莹莹。”他忽然唤她的名字,不是“邱姑娘”,不是“你”,是“邱莹莹”。
她微微一怔:“王上?”
“你入宫这些时日,助寡人识破刺杀,解救太子,修复九鼎,追查内奸。”帝乙缓缓道,“每一件事,你都说是为了报恩。可三百年前的恩情,何时才能还清?”
邱莹莹沉默。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三百年前的恩情,该用多少功绩来偿还?该用多少心力来折算?她只知道,每做完一件事,她心中的天平并未平衡,反而更加倾斜。
“王上,”她轻声道,“报恩不是交易,无法计量。”
“那是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他持剑杀入敌阵的身影,想起他为子启滴血驱咒的毫不犹豫,想起他站在窗前看朝歌城时那孤独而坚毅的侧脸。
“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是不想辜负。”
帝乙的眼睫微微颤动。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近,时而推远。
“西陵之行,”帝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寡人许你启程。但有一个条件。”
“王上请讲。”
“带寡人同行。”
邱莹莹猛然抬头:“王上——!”
“寡人并非一时冲动。”帝乙抬手制止她的劝阻,“其一,祖乙王陵中有先祖遗诏,非王族血亲不能开启。其二,西岐姬昌三日后入朝,寡人若留于朝歌,必被各方势力牵制,反倒不如暂离这是非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其三……”
他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轻声道:“其三是?”
帝乙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
“其三,”他说,“寡人不放心你独自远行。”
殿中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王上……”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帝乙却已经移开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此事容寡人再细细谋划。姬昌入朝后,需稳住西岐;朝中政务,需托付可信之人;王后与太子,需安排妥当。诸事齐备,方可成行。”
他站起身:“你今日消耗不小,早些休息。西陵地图,先留在寡人这里。”
他拿起案上的地图,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步,没有回头。
“邱莹莹。”
“是。”
“寡人方才说的其三……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
他推门而出,夜风涌入殿中,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扉,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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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三日后,西伯侯姬昌抵达朝歌。
帝乙亲率文武百官于城门外相迎。这是商朝立国六百年来的最高礼遇,上一次诸侯受此殊荣,还是百年前周侯季历率兵助王平定东夷叛乱。
姬昌时年六十一岁,须发斑白,身形清瘦,着一袭素色深衣,与传闻中“文王治岐,礼贤下士”的贤名十分相符。
“臣姬昌,叩见王上。”
他在帝乙面前俯身下跪,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而谦恭,挑不出任何错处。
帝乙亲手扶起:“西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臣惶恐。”姬昌垂首,“臣久病缠身,未能及时入朝觐见,以致小人趁机作乱,行刺王上。臣罪该万死。”
“刺客之事,与西伯无关。”帝乙淡淡道,“刺客已伏诛,此事不必再提。”
姬昌再次叩首:“王上宽仁,臣铭感五内。”
这一幕君臣相得的场面,被史官郑重记入竹简。
然而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邱莹莹站在观礼的人群中,远远注视着姬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他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老者,眉目温和,言行谦恭,与任何一位诸侯都没有分别。可邱莹莹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气息——
不是法力,不是妖气,不是任何她所熟悉的能量波动。那是一股极其深沉的、沉静如渊海的气场,不显山不露水,却让她这个修行三百年的九尾狐仙,都本能地心生警惕。
姬昌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首,目光与她隔空相遇。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便收回视线。
可就在那一瞬间,邱莹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底,沉着一片无人能窥见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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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姬昌被安置在城西馆驿。
帝乙的旨意写得很清楚——“暂居馆驿,无诏不得擅出”。这是软禁,却以礼遇之名,无人敢置一词。
是夜,邱莹莹换上夜行衣,悄然出宫。
她要去城西那处蛟人曾藏身的民宅。胡太医说,幕后主使常在那里出没,化名“黎姓商人”。蛟人虽逃,他的同党未必会放弃这个据点。
夜风凛冽,卷起街巷间的落叶。邱莹莹的身影如风中的一片白羽,无声无息地掠过朝歌城寂静的街道。
那处民宅与她三日前来时并无不同。院门紧闭,墙头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邱莹莹将感知探入院中——
空无一人。
她跃上墙头,落在院中。地面还残留着那夜战斗的痕迹,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碎石散落一地。水潭仍在,但潭水已恢复清澈,那些魔傀早已化为灰烬。
邱莹莹走入屋内。
家具简陋,一桌一榻一柜,皆落满灰尘。她打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在角落处发现了几片脱落的鳞片。
蛟鳞。
她将鳞片收入袖中,正欲离开,忽然脚步一顿。
空气中,有一缕极淡的、几不可闻的气息。
不是蛟族,不是人族。
是——
她猛然转身,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负手而立,身着素衣,须发斑白,眉目温和。
“邱姑娘,深夜独行,好雅兴。”
姬昌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街头偶遇寒暄。
邱莹莹缓缓站直身体,周身法力流转,蓄势待发。
“西伯侯,”她同样平静,“深夜不寐,亦是好雅兴。”
姬昌微微一笑:“老夫年迈,觉少,便出来走走。不想竟在此处遇见姑娘。”
他说话时,语气真诚,眼神澄澈,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可邱莹莹知道,这绝非巧合。
“西伯侯可知这是何处?”她问。
“不知。”姬昌坦然道,“老夫初至朝歌,对城中道路尚不熟悉。只是信步至此,见院门未锁,便进来看看。”
他说着,环顾四周:“看这院中陈设,似乎久无人居。姑娘来此,是访友?”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看着姬昌,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一丝破绽。可他的神情始终温和坦然,无懈可击。
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
他是蛟人的同党吗?
不,不像。他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魔气,只有那股深不可测的人族气息。可若他不是同党,为何深夜独自出现在此处?
“西伯侯。”邱莹莹忽然开口。
“姑娘请讲。”
“您可知道,三日前,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恶战?”
姬昌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老夫不知。”
“那您可知道,那场恶战的对手,是蛟族余孽,是三百年前被商王祖乙镇压、如今卷土重来的妖族?”
姬昌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姑娘,”他缓缓道,“老夫不知那夜此处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姑娘口中的蛟族余孽是何来历。老夫只能说——”
他顿了顿,直视邱莹莹的眼睛,那深海般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
“老夫来朝歌,是奉王命而来。老夫年逾六旬,已无争雄之心,惟愿西岐子民与天下苍生,皆能安居乐业,免受刀兵之苦。”
“至于其他……”他微微摇头,“老夫不知,亦不愿知。”
邱莹莹凝视他良久。
她看不透这个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每一个表情都真诚坦然。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警惕便越深。
“西伯侯,”她轻声道,“但愿您所言句句属实。”
姬昌微微一笑,没有辩解。
“夜色已深,姑娘早些回宫歇息吧。”他转身向院外走去,步履从容,“老夫也该回去了,明晨还要入宫谢恩。”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邱莹莹站在原地,袖中的蛟鳞被她握得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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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邱莹莹回到宫中时,已是后半夜。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回到偏殿。小莲睡在外间值夜,呼吸均匀。邱莹莹轻轻推门入内,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将袖中的蛟鳞取出,借着月光细细端详。
鳞片呈深青色,边缘略有焦痕——那是那夜被九鼎金光灼伤的痕迹。其中一片鳞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
她认得这个符文。
这是蛟族王室的印记。
那个黑袍蛟人,不是寻常蛟族,是蛟族王室成员。他自称要讨回三百年前的“血债”,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的,正是蛟族王室的反叛。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成形。
三百年前的仇恨,三百年后的报复——蛟族、魔族、西岐、朝歌内奸……这一切,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
而她,青丘九尾,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在这场局中,究竟是破局之人,还是局中另一枚棋子?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月色如霜,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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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次日早朝,西伯侯姬昌正式呈上贡表。
贡表上开列的贡品清单极尽丰厚——玉璧十双,良马五十匹,犀甲百领,玄贝千朋,另有各色珍奇玩物无数。这份贡礼远超诸侯朝觐之制,几乎是在刻意向王室示弱。
帝乙阅毕,神色平静:“西伯有心了。”
姬昌再次叩首:“臣久居西岐,未能常侍王侧,心中惶恐。今蒙王上不弃,容臣入朝觐见,臣愿留居朝歌,为王上分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姬昌要留在朝歌?这是真心臣服,还是自请为人质?
帝乙看着他,良久不语。
“西伯年事已高,西岐政务繁忙,不便久留。”帝乙终于开口,“三月后,寡人当亲送西伯归国。”
姬昌再拜:“谢王上恩典。”
退朝后,帝乙独坐明堂,面前摊着姬昌的贡表。
邱莹莹悄然入内,在他身侧站定。
“王上,”她轻声道,“姬昌此人……”
“寡人看不透他。”帝乙替她说完,声音低沉,“他的谦恭没有破绽,贡礼丰厚得反常,自请留居朝歌更是出人意料。要么他是真心臣服,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要么他在拖延时间。”邱莹莹接口,“西岐兵精粮足,若真要反,不必等姬昌回朝。他留在朝歌做人质,反而能麻痹王室,为西岐争取更多准备时日。”
帝乙缓缓点头:“正是。”
他抬眼看向邱莹莹:“你昨夜去了何处?”
邱莹莹一怔。她明明避开了所有守卫,帝乙如何得知?
帝乙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寡人说过,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邱莹莹沉默片刻,将昨夜之事如实相告,包括在民宅遇见姬昌。
帝乙听完,面色凝重:“他也在那里。”
“是。但他说只是偶遇,小女子看不出破绽。”邱莹莹轻声道,“王上,此人深不可测。小女子修行三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族——他没有法力,却让小女子本能地感到危险。”
帝乙站起身,走到窗前。
“先祖文丁在位时,姬昌之父季历入朝觐见,被文丁扣留,不久死于朝歌。”他缓缓道,“史书记载是病故,但西岐上下皆认为是文丁杀害。姬昌继承侯位时,不过二十出头,内外交困,却能在短短三十年内将西岐治理成如今这般强盛。”
他转过身,看着邱莹莹:“这样的人,不会甘于臣服。”
“那王上为何还要放他回西岐?”
帝乙沉默片刻。
“因为寡人需要时间。”他说,“九鼎尚未完全修复,内奸尚未肃清,东夷与南方诸侯皆有异动。此时与西岐开战,胜算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寡人需要时间,为受德争取时间。”
邱莹莹一怔:“受德?”
帝乙没有解释,只是道:“你该准备启程了。”
“王上……”
“西陵之行,寡人不能与你同去。”帝乙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姬昌在朝歌一日,寡人便一日不能离京。他留在这里,既是人质,也是监视——彼此监视。”
邱莹莹心中五味杂陈。三日前,他说“不放心你独自远行”,今日,他却亲手为她整理行装。
“王上不必挂心。”她轻声道,“小女子会照顾好自己。”
帝乙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耳廓时,邱莹莹整个人都僵住了。
“平安回来。”帝乙说。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忽然开口:
“王上。”
帝乙停步。
“那夜您说……其三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是什么?”
殿中寂静,只闻窗外秋风掠过枝头。
帝乙没有回头。
良久,他低声道:
“是寡人对——”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等在那里,等那未竟的半句话。
可帝乙终究没有说完。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推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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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两日后,邱莹莹启程。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名随从,扮作寻常商人北上贩货。帝乙本欲派一队精兵护送,被她婉拒——人多反而引人注目,西陵之行,需隐秘行事。
临行前夜,她去了太**。
子启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正由太傅教授识字。见邱莹莹来,他高兴地放下竹简,拉着她去看自己写的甲骨文。
“姐姐你看,这是我的名字,启!”
邱莹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微微一笑:“殿下写得很好。”
“姐姐要走了吗?”子启仰头问她,眼睛亮晶晶的。
“是。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邱莹莹轻声道,“殿下要保重身体,按时服药,记得我教你的那些话。”
“记得。”子启认真地点头,“旁人给的东西不碰,吃之前先让人试,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
他说着,忽然抓住邱莹莹的衣袖:“姐姐会回来吗?”
邱莹莹看着他稚嫩而认真的脸,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会。”她说,“一定会。”
从太**出来,夜空中飘起了细雨。
邱莹莹没有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发间、肩头。她沿着宫道缓缓走着,经过明堂,经过藏书阁,经过观星台——
她在那座高台下停住脚步。
那日黄昏,帝乙与她并肩而立,俯瞰朝歌城。他说:“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
她记得。
她记得他每一个蹙眉、每一次叹息、每一回欲言又止。
她记得他为她挡在身前的背影,记得他问“你需要什么”时的认真,记得他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时的温柔。
她记得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
雨渐渐大了。
邱莹莹站在观星台下,任凭雨水模糊视线。
她想,她大概真的,犯了青丘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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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黎明时分,朝歌北门。
天色未明,城门刚开,已有早行的商贩挑着担子进出。邱莹莹穿着寻常的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随着人流缓缓走出城门。
随从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后警戒,皆是帝乙精挑细选的暗卫,身手不凡,且绝对可靠。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城楼之上,有一双眼睛,正目送着她远去。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塞外的凉意。邱莹莹裹紧披风,将一绺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是帝乙为她做过的动作。
她忽然很想回头。
可她终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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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帝乙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晨雾,最终消失在天际。
她已经走了很久,他仍站在那里。
比干缓步走近,在他身侧站定。
“王上,该回宫了。今日还有朝会。”
帝乙没有动。
“臣斗胆,”比干轻声道,“那邱姑娘……是何来历?”
帝乙沉默良久。
“一个故人。”他说。
比干没有再问。
他知道帝乙不愿多说,也知道有些答案,不是臣子该追问的。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城楼下,朝歌城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升起,早市的喧嚣由远及近。这座六百年商都,又将迎来寻常的一天。
而那道白色身影,已如飞鸟入云,不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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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五日后,邱莹莹抵达东海之滨。
一路风尘仆仆,她几乎没有停歇。沿途经过的城池、关隘、田野、山丘,都只在她眼中一晃而过。她心中只有一个方向——
北。
青丘在北,西陵更北。
随从劝她歇息一晚再赶路,她摇头。时间紧迫,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祖乙王陵,取回玄圭碎片。
第九日黄昏,她终于看到了那座山。
西陵。
它矗立在东海之滨,孤峭如剑,四周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径蜿蜒通往山脚。暮色四合,山体笼罩在淡紫色的雾霭中,神秘而肃穆。
邱莹莹在渡口停下脚步。
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禁制——不是攻击性的阵法,而是守护性的封印。封印中隐隐透着狐族的气息,那是三百年前,青丘先祖为守护恩人陵寝所布下的。
她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取出那枚蛟鳞,将自身法力注入其中。
鳞片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片刻后,雾气缓缓散开,水面浮现出一条由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通道。
她的身后,两个随从已被封印阻隔,只能焦急地等待。
她的前方,是三百年前商王的陵寝,是九鼎玄圭的藏处,是商朝国运延续的一线生机。
也是——
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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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西陵之内,别有洞天。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孤山,进入封印后,才发现山腹中空,别有乾坤。
甬道宽阔,可容三马并行。墙壁以青石砌成,每隔数丈嵌有一枚夜明珠,照得通路亮如白昼。邱莹莹缓步前行,掌心凝着金光,时刻警惕。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她进入了一座圆形大厅。
大厅高约三丈,穹顶绘着星图,日月星辰运转有序。地面以黑白两色玉石铺成太极图,阴阳鱼首尾相衔,缓缓转动——那是某种古老阵法,以天地灵气为源,维持陵寝的永恒守护。
而在太极图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尊青铜鼎。
不是九鼎那样的巨鼎,只有三尺来高,三足双耳,通体素朴,没有任何纹饰。可邱莹莹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
这是祖乙王鼎。
鼎中,隐约可见一块温润的玉石,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芒。
玄圭碎片。
邱莹莹缓步上前,跪倒在鼎前。
这是商王之鼎,是三百年前那位率军北上、以凡人之躯对抗上古凶兽的人族君王最后的安息之所。他葬在这远离故土的海滨孤山,与青丘为邻,与日月为伴。
“祖乙王在上,”邱莹莹轻声道,“青丘九尾邱莹莹,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今商朝国运衰微,九鼎残缺,玄圭流散。晚辈冒昧,欲取回王陵中玄圭碎片,以修复九鼎阵法,延续商朝国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晚辈亦受当代商王之托,来此拜谒先祖。王上他……是个好君王。”
她俯身叩首,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鼎中的玄圭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诚意,光芒更盛。
邱莹莹起身,正欲取鼎——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
甬道入口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素衣白发,眉目温和。
姬昌。
“西伯侯,”邱莹莹一字一顿,“您为何在此?”
姬昌看着她,轻轻叹息。
“姑娘,”他说,“老夫说过,老夫来朝歌,是奉王命而来。”
他顿了顿,眼底那深海般的平静,第一次泛起真正的波澜:
“祖乙王陵的秘密,老夫追查了三十年。”
---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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