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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西陵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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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西陵腹地,太极流转。
夜明珠的清辉洒落在黑白玉石铺就的地面上,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穹顶星图缓缓转动,日月更迭,不知记录着多少年的孤独轮回。
邱莹莹立于祖乙王鼎之前,周身法力流转,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
姬昌站在三丈之外,素衣白发,双手自然垂落,没有任何兵刃,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就那样静静地立着,仿佛只是来此访古的寻常老者。
可邱莹莹知道,此刻的对峙,比她与蛟人那一战更加凶险。
因为蛟人有杀意,她便能以杀止杀。而姬昌没有。
他的眼底只有深海般无边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她无论如何也窥不穿的深渊。
“三十年。”邱莹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西伯侯追查祖乙王陵的秘密,追查了三十年。”
“是。”姬昌没有否认。
“为何?”
姬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姑娘可知,老夫之父季历,是如何死的?”
邱莹莹一怔。季历之死,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零星记载。商王文丁时期,周侯季历入朝觐见,被扣留于朝歌,不久病故。史书记载是“暴疾而薨”,但西岐上下皆认为是文丁所害。
“史书记载,”她斟酌道,“是病故。”
姬昌轻轻摇头。
“家父不是病故。”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激愤,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追寻了半生的事实,“他是被毒杀的。”
邱莹莹心头一震。
“下毒之人,至今不知是谁。家父临终前,只来得及留下四个字——”
姬昌顿了顿,一字一顿:
“九鼎。玄圭。”
邱莹莹瞳孔微缩。
“家父一生谨慎,从未与王室正面冲突。他来朝歌之前,卜卦得凶兆,仍坚持赴约,只因彼时西岐初定,他不想因个人安危,给王室留下征伐的口实。”姬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来时带了贡表,带了整个西岐的诚意。他以为自己能活着回去。”
“他没有。”
大厅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六十一岁,三十年前他三十一岁,正当盛年,骤然丧父,背负着血仇与整个西岐的存亡。
三十年来,他隐忍、蛰伏、积蓄力量,将西岐从内忧外患中一点点拽出来,治理成如今足以与中央王室分庭抗礼的强藩。
三十年来,他从未停止追查父亲的死因。
“所以,”邱莹莹轻声道,“西伯侯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包括今日之强势、昨日之恭顺,皆是为了报仇?”
姬昌摇头。
“三十年前,老夫确实恨过。”他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恨朝歌的冷漠,恨王室的猜忌,恨那个让家父有去无回的商宫。可恨意不能治国,不能安民,不能让西岐的子嗣免于饿殍战乱。”
他看着邱莹莹,眼底有极淡的悲悯:“老夫用了十年,才明白家父为何明知凶兆,仍要赴约。他不是愚忠,他是……不想让自己的子民,因他的个人安危而遭受战火。”
“为君者,身不由己。”他说,“这话,姑娘想必也听当代商王说过。”
邱莹莹沉默。
她想起帝乙站在观星台上的背影,想起他说的“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那一瞬,帝乙与姬昌的影子,在她心中竟有片刻重叠。
“九鼎玄圭,”邱莹莹收敛心神,“与季历侯爷之死有何关联?”
“老夫追查三十年,只查到一件事。”姬昌缓缓道,“家父临终前说的那四个字,不是遗言,而是——”
他顿了顿。
“是警示。”
“警示什么?”
“警示有人,”姬昌看着她,“在动九鼎的念头。”
邱莹莹心头大震。
姬昌继续道:“家父精通卜筮,尤擅观测天象。他临终前曾对亲随说,紫微星暗,白虎冲宫,非寻常灾异——是有人在动摇商朝镇国根基。而那人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让一位周侯死于异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老夫用三十年,才找到这座陵寝。又用了三年,才破解陵外封印。”他看着祖乙王鼎中那块温润的玉石,“姑娘以为,老夫来此,是为抢夺玄圭?”
邱莹莹没有答话,但她周身的法力已微微收敛。
姬昌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残破的龟甲,边缘焦黑,裂纹密布,显然经历过烈火灼烧。他将龟甲轻轻放在地上,推至邱莹莹面前。
“这是家父入朝前三日卜卦所用的龟甲。”他说,“龟纹示大凶,主‘王室有难,牵连天下’。家父明知此行凶险,仍决定赴约——不是赴死,是赴一场必须有人去的危局。”
邱莹莹俯身,指尖轻触龟甲。
残存的灵力如针尖般刺入她的感知——那是三十年前的卜筮之力,跨越岁月,仍在龟甲纹路间微弱流转。她看到了裂纹的形状,如同蛛网,如同江河,如同——
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季历侯爷,”她轻声道,“是赴局之人。”
“是。”姬昌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三十年前,家父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一个警示。而老夫用了三十年,才走到这警示的终点。”
他缓缓跪倒,不是对邱莹莹,而是对祖乙王鼎。
“先祖季历,”他俯身叩首,白发垂落地面,“不孝儿孙姬昌,今日终至王陵。三十载追查,今得见玄圭,敢问先祖——”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您当年,究竟看到了什么?”
大厅中寂静如死。
祖乙王鼎中的玄圭碎片,忽然光芒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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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金光如潮水般从鼎中涌出,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穹顶星图骤然加速转动,日月经天,斗转星移,仿佛有人在时光长河中逆行而上。邱莹莹只觉眼前一花,意识恍惚——
她看见了。
那不是记忆,不是幻象,是三百年前某个瞬间,以法力封印于玄圭碎片中的残影。
商王祖乙。
他站在同一座大厅中,面对同一尊王鼎。那时他不过四十余岁,鬓边已染霜白,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沧桑与疲惫。
他的身后,立着一个青丘族人——那是邱莹莹不认识的先辈,九尾虚影在身后摇曳,面容模糊,只余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祖乙将一块玉石放入鼎中。
那玉石通体温润,内蕴金光,正是玄圭碎片。
“三百年来,”祖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商朝以九鼎镇国,以玄圭为核。寡人原以为,这镇国之力可保万世太平。”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
“可寡人错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青丘狐仙。
“寡人北上助青丘驱逐混沌,本是为了报恩。可那混沌临死前,对寡人说了一句话。”
狐仙开口,声音空灵:“它说了什么?”
祖乙沉默良久。
“它说,”他一字一顿,“三百年前,商朝建国之初,有人以玄圭为引,与魔族结契。契成之日,玄圭分九,魔族潜伏,只待时机成熟——”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如暮鼓:
“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邱莹莹如遭雷击。
祖乙继续说:“混沌是魔族的先锋,它北上侵袭青丘,本是为了夺取狐族圣物。寡人率军击退混沌,却从它口中得知了这惊天之秘。”
他看着鼎中玄圭,声音低沉:
“玄圭既是镇国神器,也是魔族契约的载体。九鼎阵法每运转一日,都在为魔族输送人间气运。商朝越是国泰民安,魔族获得的供养便越是丰沛。”
“这是……”
“这是养蛊。”祖乙苦笑,“六百年来,商朝以为自己是镇守天下之主,却不知自己只是魔族豢养的家畜。待时机成熟,魔族收割之日,便是商朝覆灭之时。”
狐仙沉默良久,轻声道:“王上打算如何?”
祖乙抬起头,目光如炬。
“寡人要破这契约。”他斩钉截铁,“玄圭九分,魔族契约亦九分。寡人将其中一片藏于此陵,以寡人王陵之气镇压。其余八片——”
他顿了顿:
“寡人已命心腹,分藏于天下八处隐秘之地。每一处封印,皆需商王血脉与九尾狐族法力共同开启。”
他看着狐仙,目光恳切:
“寡人知此请求逾矩。青丘避世千年,从不干预人间兴衰。可此事关乎的不止商朝,而是整个人间——魔族一旦收割成功,将不再满足于商朝一国供养。届时九州生灵,尽成魔饵。”
狐仙垂眸,良久不语。
“王上,”她终于开口,“青丘欠您一条命。今日您以此相请,青丘无有不从。”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
“可您可知,这契约一旦开始破解,您便是魔族的眼中钉。您回朝之后,活不过三年。”
祖乙微微一笑。
“寡人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剑,开过弓,扶过犁,也曾为垂死的将士合上眼睛。
“寡人即位二十七年,平过乱,赈过灾,拓过疆,也杀过不该杀的人,疑过不该疑的臣。”他轻声道,“寡人不是明君,寡人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不想让子孙后代,活在自己浑然不觉的诅咒里。”
狐仙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底,第一次泛起波澜。
“王上,”她轻声道,“青丘会守着这秘密,直到需要启封的那一日。”
祖乙点头,将鼎盖缓缓合拢。
“若有一日,商朝真的走到穷途末路,”他的声音从鼎后传来,有些模糊,“便让后世子孙来此,取回这枚玄圭。届时,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但愿他……比寡人做得更好。”
金光消散。
邱莹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姬昌跪在她身侧,同样凝视着鼎中玄圭。他的面容平静,眼角却有水痕一闪而过,被他以袖口轻轻拭去。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三百年前的祖乙说,“老夫终于知道,家父当年看到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转向邱莹莹。
“姑娘。”他第一次用这样郑重的语气称呼她,“玄圭碎片在此,商王血脉在此,九尾狐族亦在此。三百年前的封印,今日可以开启了。”
邱莹莹看着他,心中千头万绪。
“西伯侯,”她轻声道,“您不取这玄圭?”
姬昌摇头。
“老夫追查三十年,是为求得一个真相。”他说,“真相既明,老夫便不该再染指商朝镇国神器。”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
“况且,家父当年赴死,不正是为了阻止有人借玄圭动摇国本?老夫若今日将此物窃走,与当年害死家父之人,有何分别?”
邱莹莹凝视他良久。
她依然看不透这个人。
可此刻,她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多谢西伯侯。”她轻声道。
姬昌微微颔首,向后退了三步,以示不干预。
邱莹莹转身,面对祖乙王鼎。
她取出那枚蛟鳞——那是蛟族王室的印记,是她与蛟人交手时获得的战利品。她不知此物能否派上用场,只是冥冥中有个念头:祖乙王封印玄圭时曾言,需“商王血脉与九尾狐族法力共同开启”。
商王血脉——
她没有。
可她有蛟鳞,有帝乙临行前交给她的一枚玉佩,那玉佩上沾着他的指尖血。他说,若有需要,此物或可助你。
她将那玉佩贴于鼎身。
金光再次涌出。
这一次,鼎盖缓缓开启。
玄圭碎片悬浮而起,飘至邱莹莹掌心。触手温润,内蕴之力浩荡如海。她感受到三百年前祖乙王最后的心念——那是君王对子孙的庇护,是人族对宿命的抗争,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她紧紧握住玄圭。
然后,她听见鼎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是祖乙的声音。
“后世子孙,你来了。”
邱莹莹浑身一震。
“寡人不知你是谁,不知商朝如今是何光景,不知魔族契约破解到了哪一步。”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三百年的岁月长河,艰难地传递,“寡人只知,你既来此,必是商朝已到存亡之际。”
“寡人……有一事,必须告诉你。”
邱莹莹屏住呼吸。
“玄圭九分,魔族契约亦九分。破解之法有二——”祖乙的声音越来越弱,“其一,聚齐九枚玄圭碎片,以九鼎为炉,以商王血脉为引,焚尽契约。”
“其二——”
他顿了顿。
“其二,以九尾狐仙九条性命为祭,每断一尾,可毁一片玄圭中的魔族契约。九尾尽断——”
声音忽然中断,如同弦断。
邱莹莹站在原地,掌心的玄圭碎片光芒渐敛,最终归于沉寂。
九尾尽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虚幻的狐尾。每一条,都凝聚着她三百年的修为。每一条,都是她渡劫历难、九死一生才修来的道行。
九尾尽断之日,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姬昌见她面色不对,上前一步:“姑娘?”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将玄圭碎片收入怀中,转身面对他,神色已恢复如常。
“西伯侯,”她说,“此间事了,晚辈需即刻回朝歌。”
姬昌看着她,那双洞明世事的眼底,似乎已看穿了许多。
“老夫与姑娘同行。”他说,“老夫入朝三月之期未满,也该回去了。”
邱莹莹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祖乙王鼎所在的大厅,沿着来时的甬道,向陵外行去。
身后,鼎盖缓缓合拢。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前那位君王最后的叹息,重新沉入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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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西陵之外,夜雨滂沱。
邱莹莹踏出封印的刹那,冰凉的雨水兜头浇下,将她从头到脚淋得湿透。她站在渡口,任凭雨水冲刷面颊,一动不动。
两个随从早已急得团团转,见她出来,大喜过望,急忙撑伞上前。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
邱莹莹接过伞,却没有撑开。她看着伞面上滑落的雨珠,轻声道:“我们在西陵停留了多久?”
“三日整!”随从答道,“姑娘入陵三日未出,属下差点要闯进去了!”
三日。
邱莹莹恍惚。在陵中,她不过与姬昌对峙片刻,得见祖乙残影须臾,竟已过了三日人间光阴。
“那便再赶三日路。”她说。
姬昌在她身后缓步走出封印,素衣已被雨水淋湿,白发贴在额前,却依然从容不迫。
“姑娘,”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邱莹莹转头看他。
“您方才在陵中,可是得知了破解魔族契约之法?”姬昌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入耳,“那法子,与姑娘自身有关?”
邱莹莹没有回答。
姬昌看着她,轻轻叹息。
“老夫不追问。”他说,“只是姑娘需记得——商朝国运固然重要,可姑娘的性命,同样是性命。”
他顿了顿:
“家父当年赴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若姑娘今日打算效仿先贤,老夫无话可说。可老夫想,当代商王若知此事——”
他没有说完。
雨声如瀑。
邱莹莹握紧掌心的玄圭碎片,那温润的玉石已被她捂得发热。
“西伯侯,”她轻声说,“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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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日后,朝歌城。
邱莹莹日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姬昌年过六旬,竟也咬牙跟随,未曾叫过一声累。两人在第三日黄昏抵达朝歌北门时,皆是风尘仆仆,面有倦色。
城门守卫认出姬昌,急忙开道通禀。
邱莹莹没有随姬昌入馆驿,径直策马向王宫奔去。
她必须立刻见到帝乙。
明堂之外,内侍拦住了她。
“姑娘,王上正在接见东伯侯使者,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请通禀王上,就说——”
“不必通禀了。”
明堂大门从内打开,帝乙大步走出。他身着玄色朝服,冕旒未卸,显然是刚刚结束朝会。
他看到邱莹莹的瞬间,脚步顿了一顿。
她瘦了。不过十三日,她竟瘦得颧骨微凸,眼下两片青黑,布衣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泞。她的头发胡乱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唇色也有些苍白。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依然明亮如星。
“王上。”她屈膝行礼。
帝乙没有说“免礼”。他走上前,抬手——他想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可手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虚扶了一下。
“进来说。”
明堂内殿,屏退左右。
邱莹莹将西陵之行从头说起。祖乙王鼎,三百年前的真相,魔族契约,玄圭九分,以及——
她顿了顿。
“祖乙王告知,”她垂下眼帘,“破解魔族契约之法有二。其一,聚齐九枚玄圭碎片,以九鼎为炉,以商王血脉为引,焚尽契约。”
帝乙听出了她语气的停顿:“其二呢?”
邱莹莹没有回答。
帝乙看着她,声音沉了下来:“其二是什么?”
“其二……”邱莹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以九尾狐仙九尾为祭。每断一尾,可毁一片玄圭中的魔族契约。”
帝乙的瞳孔微微收缩。
“九尾尽断呢?”
邱莹莹没有回答。
殿中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帝乙缓缓站起身。
“九尾尽断,”他一字一顿,“你会如何?”
邱莹莹沉默良久。
“魂飞魄散。”她轻声道,“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帝乙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烛火映在他玄色的朝服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僵硬的轮廓。
良久,他开口。
“祖乙王既然留下破解之法,为何不说明如何聚齐九鼎玄圭?”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三百年来,八枚玄圭碎片流落何处,并无任何记载。”
邱莹莹一怔。
“祖乙王将此事托付给青丘先祖,”她道,“青丘典籍中,或有记载——”
“三百年前的青丘先祖,可有留下这些记载?”
邱莹莹沉默。
祖乙王陵中,那位青丘狐仙只承诺“守着这秘密,直到需要启封的那一日”。可三百年来,青丘避世,从未主动联系商朝王室。直到今日,她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漏洞。
族长让她来报恩,让她“延续商朝国祚”。可族长从未告诉她,魔族契约的存在;从未告诉她,破解契约需以九尾为祭。
她只身入局,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
她或许,也是局中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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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帝乙看着她骤变的神色,缓步走近。
“你想到了什么?”
邱莹莹抬头看他,眼底第一次出现茫然。
“王上,”她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族长为何隐瞒。不知道青丘三百年来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不知道祖乙王托付的那个秘密,是否早已被篡改、被曲解、被用作另一场棋局的饵。
她甚至不知道——她入世报恩,究竟是报恩,还是入局。
帝乙沉默片刻。
“你在青丘,”他问,“是什么身份?”
邱莹莹一怔:“小女子是九尾狐族……”
“寡人不是问你的种族。”帝乙打断她,“寡人是问——你在青丘,是族长的什么人?”
邱莹莹微微垂眸。
“族长是家母。”
帝乙没有惊讶。他似乎在她说出“青丘”二字时,就已猜到了几分。
“你母亲派你入世报恩,”他说,“却不告诉你魔族契约的存在,不告诉你破解契约的代价。”
他顿了顿:
“你恨她吗?”
邱莹莹摇头。
“不恨。”她的声音很轻,“母亲是青丘族长,她要对整个狐族负责。三百年前的恩情,必须以某种方式偿还。若我没有完成使命——”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若你没有完成使命,”帝乙替她说完,“你母亲也好,青丘狐族也好,便可对三百年前的恩情问心无愧。”
邱莹莹沉默。
“至于你的生死,”帝乙的声音很低,“那是在使命完成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殿中寂静。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王上,”她说,“您很懂人心。”
帝乙没有答话。
他当然懂。他做了三十年君王,看惯了朝堂上的虚与委蛇,看惯了后宫中的尔虞我诈,看惯了那些口口声声“为王分忧”实则各怀鬼胎的臣子。
可此刻,他宁可自己不懂。
因为懂了,才知道邱莹莹此刻的笑容有多么苦涩。
“你不必回去。”帝乙忽然道。
邱莹莹一怔。
“商朝国祚,寡人自己会想办法。九鼎玄圭,寡人会派人继续追查。魔族契约,寡人会与先祖一样,与它周旋到底。”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不必为此,献出性命。”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王上,”她轻声说,“这不是献出性命。”
“那是什么?”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将掌心那枚温润的玉石,轻轻放在帝乙手中。
“这是祖乙王陵中的玄圭碎片,”她说,“三百年前,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这一线生机。今日,这线生机交到王上手中。”
帝乙握着那玉石,触手温热,内蕴之力浩荡如海。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寡人不需要你报恩,”帝乙说,“寡人也不需要你延续国祚。”
他顿了顿。
“寡人只需要你活着。”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压抑的、不肯宣之于口的情绪。她想起那夜他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想起他为她别发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时,那个不曾回应的背影。
“王上,”她轻声道,“那夜您没有说完的话——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帝乙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掠过枝头,带起一阵飒飒的声响。
“寡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寡人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寡人是商王。寡人说的话,是旨意,是律令,是史官会一字不落记入典籍、传之后世的金口玉言。寡人不能轻易说——”
他看着她。
“可寡人那夜想说的是——”
他忽然顿住。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上!太**来人禀报——太子殿下又发病了!”
邱莹莹猛然起身。
帝乙深吸一口气,将玄圭碎片收入怀中,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回来再说。”他说。
然后他推门而出,夜风涌入殿中,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曳。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听到那未完的话。
---
六
太**中,灯火通明。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沁满细密的汗珠。姚氏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肿。
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帝乙大步踏入,邱莹莹紧随其后。
“如何?”帝乙沉声问。
太医之首战战兢兢:“回王上,太子殿下脉象……脉象……”
“脉象如何?”
太医叩首在地,不敢答话。
邱莹莹越过众人,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子启手腕。
脉象洪数,热毒攻心。
不是噬魂咒。噬魂咒的气息她太熟悉了,阴冷、缠绵、如附骨之疽。可子启体内此刻流转的,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燥热、狂暴、如烈火焚原。
“这是……”邱莹莹眉头紧蹙,“火毒。”
“火毒?”姚氏声音颤抖,“怎会有火毒?”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将法力探入子启体内,沿着那火毒的来路逆行追溯。
毒源不在太**。
甚至不在王宫之中。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重重宫墙、街巷、城门,一路向西延伸——
最终,停在城西馆驿。
姬昌的居所。
邱莹莹睁开眼,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王上,”她轻声道,“太子中毒,与西伯侯有关。”
殿中骤然寂静。
帝乙看着她,面色沉如寒铁。
“你可确定?”
“毒源在西伯侯居所。”邱莹莹道,“小女子愿以性命担保。”
帝乙沉默片刻。
“传寡人旨意,”他沉声道,“西伯侯姬昌,即刻入宫觐见。”
---
七
姬昌踏入太**时,殿中的气氛已冷到冰点。
他仍是那身素衣白发,眉目温和,步履从容。仿佛深夜被急召入宫、面对满殿刀斧手与帝王冷冽的目光,不过是寻常赴约。
“臣姬昌,叩见王上。”
他跪得端正,叩首一丝不苟。
帝乙没有说“平身”。
“西伯,”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如寒冰,“太子中毒,毒源在西伯所居馆驿。西伯可知此事?”
姬昌抬起头,神色平静。
“臣不知。”他说,“但臣愿协助王上彻查。”
“彻查?”武成王黄衮冷哼一声,“毒从你住处出来,你一句不知就想撇清干系?”
姬昌没有理会黄衮,只是看着帝乙。
“王上,”他说,“臣若想害太子,不会用自己的居所为毒源,更不会在太子中毒的第一时间束手就擒。”
他顿了顿:
“臣请王上容臣查明真相。若三日之内不能给王上一个交代,臣愿自裁谢罪。”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
帝乙看着他,目光深沉。
“寡人给你三日。”他说。
姬昌叩首:“谢王上。”
他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邱莹莹身上。
“邱姑娘,”他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
八
殿外廊下,夜风凛冽。
姬昌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姑娘可知,”他轻声道,“老夫入朝以来,从未离开过馆驿。”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西伯侯的意思是,有人借您的居所为毒源,栽赃陷害。”
“正是。”姬昌转头看她,“而且此人,必对馆驿布局十分熟悉,且能在老夫眼皮底下动手脚而不被察觉。”
他顿了顿:
“姑娘以为,会是谁?”
邱莹莹沉默。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面孔——德妃矜持的笑容,胡太医颤抖的双手,蛟人脱落的鳞片,还有那个始终未曾现身的“黎姓商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西伯侯,”她说,“您追查祖乙王陵三十年,此事都有谁知?”
姬昌微微一怔。
“老夫追查王陵,一直极为隐秘。”他缓缓道,“除老夫本人与几名心腹死士,无人知晓。”
“那几名心腹死士——”
“都已不在人世。”姬昌的声音有些低沉,“追查王陵,凶险重重。三十年来,随老夫奔走的那几人,或死于蛟族伏击,或死于陵中机关,或……”
他顿住。
“或死于什么?”邱莹莹追问。
姬昌看着她,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悲伤。
“或死于,”他一字一顿,“老夫亲手诛杀。”
邱莹莹一怔。
“其中一人,追随老夫十五年,深得信任。”姬昌的声音平静,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老夫派他潜入朝歌打探消息,他却被人策反,将老夫追查王陵之事尽数泄露。”
“策反他的人是谁?”
“老夫不知。”姬昌摇头,“老夫发现他背叛时,他正要逃离。老夫追上他,亲手杀了他。他临终前只说了一个字——”
他顿了顿:
“黎。”
邱莹莹心头一震。
黎。
蛟人巢穴中那个“姓黎的商人”,胡太医口中那个二十年来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主使者。
“那个背叛者,”邱莹莹声音发紧,“是何时被策反的?”
姬昌看着她,缓缓道:“十年前。”
十年前。
蛟族的复仇计划,从三百年前祖乙镇压他们时便开始酝酿。可他们真正开始布局,却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商王文丁驾崩,帝乙即位。
十年前,西伯侯姬昌的心腹死士被策反,王陵秘密外泄。
十年前,朝歌城中开始有人以“黎姓商人”为名,暗中培植眼线、收买内应。
十年前——
邱莹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蛟族单方面的复仇。
这是有人在十年前,就开始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网中,有商朝王室,有西岐侯府,有青丘狐族——
甚至,有三百年前便已埋下的魔族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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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三日期限,转瞬即过。
姬昌彻夜未眠,将馆驿中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都查了个遍。
第三日黄昏,他入宫复命。
“王上,”他跪在明堂之上,声音平静,“臣查到了。”
帝乙端坐于宝座,看着他。
“毒源是何物?”
“是一种名为‘火蝎’的奇毒。”姬昌道,“此毒产自南疆,以火蝎尾针刺入人体,可潜伏七日,七日后毒发,状如热疾,三日内必死。”
他顿了顿:“太子殿下所中之毒,正是此物。”
“下毒者何人?”
姬昌沉默片刻。
“是臣馆驿中的一名杂役。”他说,“此人三年前入馆驿当值,平日负责清扫庭院,从不引人注目。臣查到他时,他已服毒自尽。”
他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
内侍接过令牌,呈至帝乙面前。
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黎”字,背面刻着一道诡异的符文——那符文与邱莹莹在青石上、在香炉中见过的噬魂咒符文如出一辙。
帝乙握着令牌,指节发白。
“黎。”他一字一顿。
“是。”姬昌低头,“此人背后,有一个组织严密、势力庞大的势力。他们自称——”
他顿了顿。
“自称‘玄冥会’。”
玄冥会。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无人听说过这个名号。
帝乙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微微摇头——青丘典籍中,亦无此名。
姬昌继续道:“臣追查此人三日,只查到一件事——玄冥会,已存在至少三百年。”
三百年。
邱莹莹心头一震。
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蛟族,从混沌口中得知魔族契约。三百年前,祖乙王分藏玄圭,托付青丘守护秘密。
三百年前,玄冥会已然存在。
“他们有何目的?”帝乙沉声问。
姬昌摇头。
“臣不知。”他说,“但臣以为,太子中毒、王上遇刺、蛟族作乱、噬魂咒肆虐——这所有事,皆与玄冥会脱不了干系。”
他抬起头,直视帝乙。
“王上,”他轻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姬昌缓缓道:“臣与王上,分属君臣,地隔千里。三十年来,臣治西岐,王御天下,虽无君臣之欢,亦无兵戈之仇。臣入朝以来,王上待臣以礼,臣奉王上以诚。”
他顿了顿。
“今日臣已知,害死家父之人,未必是王室;臣追查三十年的仇人,也未必是朝歌。”他声音低沉,“若王上与臣都不过是这局中的棋子——”
他跪伏于地:
“臣愿与王上联手,共破此局。”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看着他,看着他跪伏的白发、垂落的素衣,看着这个隐忍了三十年的男人,此刻终于放下所有戒备。
“西伯,”帝乙缓缓开口,“寡人有一问。”
“王上请问。”
“三十年前,令尊入朝前夕,卜得大凶之兆,仍决意赴约。”帝乙道,“他明知前路凶险,为何还要来?”
姬昌沉默良久。
“家父临终前,”他轻声道,“曾对臣说——”
他抬起头,眼底有极淡的水光。
“他说:‘昌儿,我不入朝,西岐三年内必遭王室讨伐。我入朝,或死或囚,西岐至少可得十年喘息。’”
他顿了顿。
“他说:‘为君者,不可以个人荣辱,置万民生死于不顾。’”
帝乙沉默。
殿中诸臣,皆垂首不语。
良久,帝乙起身,缓步走下宝座。
他走到姬昌面前,俯身,亲手将他扶起。
“西伯,”他说,“从今往后,寡人与你,君臣之外,亦是同路人。”
姬昌看着他,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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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是夜,明堂内殿。
帝乙、姬昌、邱莹莹,三人围案而坐。
案上摊着那枚刻有“黎”字的令牌,以及邱莹莹从蛟人巢穴中带回的鳞片。
“玄冥会,”姬昌缓缓道,“臣追查王陵三十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十年前,那名背叛臣的死士曾透露,他接触的那个人,自称‘黎先生’。”
“黎先生……”邱莹莹沉吟,“可曾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姬昌摇头:“据那死士所言,此人永远戴着面具,从不以真容示人。他的声音也很奇特,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不似活人。”
“不似活人?”帝乙皱眉。
“那死士的原话是——”姬昌顿了顿,“‘黎先生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殿中烛火忽然一跳。
邱莹莹感到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王上,”她说,“小女子斗胆,想查验一物。”
帝乙点头。
邱莹莹取过那枚令牌,闭上眼,将法力缓缓注入。
令牌表面的“黎”字忽然亮起幽光。
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墨绿,如同腐朽青铜、死水深潭,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令牌从她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魔气。”
帝乙与姬昌对视一眼。
“魔族,”姬昌声音低沉,“三百年前与商朝结契,三百年后以‘玄冥会’之名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
“这棋局,比老夫想象的更大。”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触过令牌的手指——指尖隐隐发黑,那是魔气侵蚀的痕迹。她轻轻一捻,黑气消散,但那触感仍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在玄圭残影中说的那句话——
“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若真是如此……
那商朝、西岐、青丘、蛟族……所有深陷局中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是魔族手中的棋子。
而她,邱莹莹,青丘九尾,奉母命入世报恩——
她以为自己来破局。
可若这“局”本身就是魔族的圈套呢?
若她每一步“报恩”,都是在为魔族收割做嫁衣裳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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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王上。”
一个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打破了沉寂。
是比干。
帝乙敛神:“进。”
比干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王上,太庙来人禀报——九鼎有异动。”
帝乙猛然起身。
“什么异动?”
“九鼎,”比干一字一顿,“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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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太庙。
九尊巨鼎静立于大殿中央,历经六百年岁月,依旧沉穆庄严。
可今夜,它们不再沉默。
低沉的嗡鸣从鼎腹深处传出,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九鼎之间的金色丝线若隐若现,那是镇国阵法运转的轨迹,本该平稳如江河,此刻却如怒海狂涛,起伏不定。
太卜辛甲跪在鼎前,以龟甲占卜。龟甲刚入火中,便“啪”地炸裂,碎成数片。
“王上!”辛甲伏地,“此为大凶之兆,九鼎示警——”
他话音未落,正北那尊鼎——正是邱莹莹发现被魔气污染、玄圭碎片失窃的那一尊——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鼎身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纹从鼎腹蔓延开来,如同蛛网,如同江河,如同——
如同祖乙王陵中那片龟甲的纹路。
“不好!”邱莹莹疾步上前,掌中金光大盛,全力注入鼎身。
可她的法力如同泥牛入海,被那鼎中肆虐的魔气吞噬殆尽。
裂纹仍在蔓延。
帝乙拔剑,轩辕剑仿品的金色符文亮起,与九鼎共鸣。两股力量在鼎身表面激烈对抗,竟暂时遏制住了裂纹的扩散。
“王上!”比干惊呼,“您不可——”
帝乙没有说话,只是将剑抵得更紧。
邱莹莹看着他持剑的侧脸——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虎口已被剑柄震裂,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入鼎中。
那滴血落入鼎腹的瞬间,裂纹停止了蔓延。
九鼎的嗡鸣渐渐平息,金色丝线重新平稳流转。
帝乙缓缓收剑,身形微晃,被邱莹莹扶住。
“王上,”她轻声道,“您受伤了。”
帝乙摇头,示意无碍。他看着那尊布满裂纹的鼎,面色凝重如铁。
“九鼎能撑多久?”他问。
邱莹莹沉默片刻。
“那尊鼎中的玄圭碎片已被魔气彻底污染,”她轻声道,“小女子以法力强行净化,也只能延缓鼎身崩毁。若要彻底修复,必须——”
她顿了顿。
“必须寻回那枚被污染的玄圭碎片,以商王血脉和九尾法力,剥离其中的魔族契约。”
帝乙看着她。
“那枚碎片,现在何处?”
邱莹莹垂下眼帘。
“在蛟人手中。”她说,“那夜在城西巢穴,他逃走时带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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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太庙之外,夜风呼啸。
帝乙站在阶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他的右手已被太医包扎妥当,可伤口仍在渗血,将白色的纱布洇出点点红痕。
邱莹莹立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良久,帝乙开口。
“寡人即位三十年,”他的声音很低,“从不知商朝六百年国祚,竟是魔族布下的棋局。”
他顿了顿。
“寡人的先祖,寡人的臣民,寡人的子嗣——从成汤王到子启,六百年,二十余代,皆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邱莹莹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了许久的、不愿宣之于口的悲凉。
“王上,”她轻声道,“这不是您的错。”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夜空,看着那颗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星辰。
“那是荧惑。”他说,“主刀兵,主灾祸,主天下大乱。”
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荧惑守心——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过这个天象。荧惑入心宿,帝王有灾,国运将倾。
“祖乙王驾崩那年,”帝乙说,“荧惑守心。”
他顿了顿。
“寡人即位那年,荧惑守心。”
他转头看向邱莹莹。
“寡人不知道,商朝还能撑过几次荧惑守心。”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鬓边早生的华发、眼角深深刻画的皱纹,看着他疲惫而坚毅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在残影中说的那句话——
“但愿他……比寡人做得更好。”
“王上,”她轻声道,“祖乙王在陵中说,他并非明君。可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用了他的全部力气。”
她顿了顿。
“您也是。”
帝乙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是。”
“寡人那夜没有说完的话——”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寡人对你——”
夜风忽然停了。
星辰在苍穹中静静燃烧,烛火在太庙中轻轻摇曳。邱莹莹站在他面前,屏住呼吸,等待那未完的半句话。
帝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寡人以为,”他说,“说出来会很难。”
他顿了顿。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他话音未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那是宫门告急的警钟。
帝乙猛然转身,望向钟声来处。
城北方向,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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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这一夜,朝歌大乱。
北城门被一股不明势力突袭,守军猝不及防,险些失守。武成王黄衮率军驰援,激战至天明,方才击退来敌。
战后清点,守军死伤三百余人,敌军遗尸八十余具。
那些尸体的面容,无人认得。他们穿着寻常布衣,没有任何身份标识,死后连瞳孔都呈现诡异的灰白色。
邱莹莹验过其中几具。
“是魔傀。”她对帝乙说,“与那夜蛟人巢穴中的魔傀同出一源。”
帝乙看着那些形容可怖的尸体,沉默良久。
“他们为何突袭北门?”他问。
邱莹莹没有答案。
姬昌站在她身侧,望着城北方向,若有所思。
“王上,”他说,“臣有一猜测。”
“讲。”
“魔傀攻城,表面是攻城略地,实际——”他顿了顿,“实际是声东击西。”
帝乙猛然醒悟。
“太庙!”
一行人疾驰回宫,直趋太庙。
太庙守卫森严,并无异状。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仍静静立在原处。
可邱莹莹一踏入殿门,便知道出事了。
那枚她亲手从祖乙王陵中带回、亲手交给帝乙的玄圭碎片——
不见了。
帝乙面色铁青。
“寡人亲手将此物放入秘匣,秘匣置于太庙密室,有专人看守。”他一字一顿,“谁能盗走?”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走到秘匣前,俯身细看。
匣子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撬动痕迹。锁具精密,需三把钥匙同时开启——那三把钥匙,此刻分别在她、帝乙和太卜辛甲手中。
她缓缓伸出手,轻触匣面。
一缕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残留在匣缝之中。
那气息阴冷、诡谲,带着腐朽青铜的锈味——
与蛟鳞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蛟人。”她说。
帝乙看着她,眼底寒意如冰。
“他还活着。”
“是。”邱莹莹轻声道,“他一直都在。”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在这座六百年王宫的重重守卫之中。
来去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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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此后数日,朝歌城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北门之战后,敌军再未出现。可那八十余具魔傀尸体,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无人知道下一剑何时落下。
帝乙下令全城戒严,增调四方兵马入卫王畿。
姬昌上书,请求提前归国,以西岐之兵协防商都西线。
帝乙准奏。
临行前夜,姬昌入宫辞行。
明堂内殿,烛火如豆。
“王上,”姬昌跪于帝乙面前,“臣归国后,当整军经武,以备非常。若朝歌再有危难,臣必率西岐之兵,星夜驰援。”
帝乙亲手扶起他。
“西伯,”他说,“寡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上请讲。”
帝乙看着他,缓缓道:
“若有一日,商朝气数真的尽了,寡人只求你一件事。”
姬昌垂首:“王上请吩咐。”
“善待寡人的子民。”帝乙说,“无论谁为天下主,寡人只望这天下苍生,能免受刀兵涂炭。”
姬昌抬起头,看着他。
两位君王,隔着烛火对视。
一个五十三岁,鬓发已白,三十年帝王生涯,从未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个六十一岁,白发如雪,三十载隐忍负重,终于等到真相大白的这一日。
他们曾是君臣,曾是潜在的敌人,曾彼此试探、彼此戒备。
可此刻,他们都只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一个即将归国,一个独守孤城。
姬昌深深一揖。
“王上之命,”他说,“臣谨记于心。”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保重。”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轻声道:“西伯侯也保重。”
姬昌微微颔首。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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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姬昌离朝那日,天降大雨。
邱莹莹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小小的队伍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天地苍茫。
帝乙没有来送行。
他坐在明堂中,面前摊着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拓片,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王上,”邱莹莹轻声道,“您该歇息了。”
帝乙没有抬头。
“寡人睡不着。”他说。
邱莹莹在他身侧坐下。
窗外雨声潺潺,殿中烛火摇曳。
“邱莹莹。”帝乙忽然开口。
“是。”
“寡人那夜的话,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刻顿了一顿。
“是。”她轻声道。
帝乙放下手中的拓片,转头看她。
烛火映在他眼底,将那片深海般的沉寂,染上了一点温暖的光。
“寡人说,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
他顿了顿。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比干跌跌撞撞冲入,面色惨白。
“王上!”他的声音颤抖如秋叶,“太子殿下——”
帝乙猛然起身。
“太子怎么了?”
比干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太子殿下他——”
他抬起头,看着帝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邱莹莹的心,忽然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等他说完,已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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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太**。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眉心,有一道极细的黑线——那是噬魂咒深入魂魄的标志。邱莹莹亲手为他驱除过两次咒印,亲手给他戴上护身玉佩,亲手喂他服下续命丹。
可那道黑线,依然在他眉心盘踞,如同附骨之疽。
姚氏跪在榻边,没有哭泣。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帝乙踏入殿门,步伐踉跄。
他走到榻前,看着儿子青灰的面容,看着那道盘踞在他眉心的黑线。
他缓缓伸出手,轻触子启的额头。
“启儿。”他低声唤。
子启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睁开眼,看见了父王。
“父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孩儿……好困……”
“不要睡。”帝乙握紧他的手,“父王在这里,你邱姐姐也在这里——我们会治好你。”
子启微微摇头。
“孩儿知道……自己好不了了……”他轻轻说,“可孩儿不怕……因为父王会很难过……”
他顿了顿。
“孩儿不想让父王难过……”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儿子的手,紧紧地握着,仿佛只要握得足够紧,就能把那个渐渐远去的魂魄拽回来。
邱莹莹跪在榻前,将法力源源不断注入子启体内。
那黑线纹丝不动。
她用了全力——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掌中金光如烈日当空。可那黑线如同生根于子启魂魄深处,任凭她如何驱除,只是不退。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我明明已经……”
“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是箕子。
他站在殿门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噬魂咒到了这一步,”他轻声道,“已经不是任何法力能驱除的了。”
他顿了顿。
“除非——”
邱莹莹猛然回头:“除非什么?”
箕子看着她,缓缓道:
“除非,有人愿意以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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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殿中寂静如死。
姚氏抬起头,看着箕子,眼中忽然有了光。
“以命换命……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颤,“用本宫的命,能救启儿吗?”
箕子摇头。
“王后娘娘恕罪。”他轻声道,“此术需修行之人方能施展。且施术者需以自身魂魄为祭,将太子殿下魂魄中的咒印,尽数转移至自己体内。”
他顿了顿。
“咒印离体之时,便是太子殿下痊愈之日。咒印入体之时,便是施术者——”
他没有说完。
姚氏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她只是个凡人。她没有法力,没有修为,她救不了自己的孩子。
帝乙看着箕子。
“寡人来。”他说。
箕子摇头。
“王上虽身负王气,却非修行之人。”他轻声道,“此术需以修行根基为引,王上纵有救子之心,亦无法施展。”
帝乙沉默。
邱莹莹跪在榻前,握着子启渐渐冰冷的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他病弱、苍白,却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唤她“邱姐姐”,拉着她去看自己写的甲骨文,认认真真地说:“启”。
他问她:“姐姐会回来吗?”
她说:“会。”
她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枚玄圭碎片,带回了一个三百年前的秘密,带回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以为她可以救他。
她错了。
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我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帝乙猛然看向她。
“不行。”他一字一顿。
邱莹莹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子启,看着那张稚嫩的、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王上,”她轻声道,“我是修行之人。我有三百年修为,有九条命。”
她顿了顿。
“用一条命,换太子殿下一条命——这笔买卖,很划算。”
“不划算。”帝乙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寡人说过,不需要你献出性命。”
“这不是献出性命。”邱莹莹终于转头看他。
她的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却没有落下。
“这是——”她轻声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低头,将子启的手轻轻放入帝乙掌心。
“王上,”她说,“那夜您没有说完的话——”
她顿了顿。
“等您想好了,再告诉我。”
帝乙握着儿子的手,看着她。
他看到她眼底那抹决绝的光芒,看到了她身后那九条虚幻的、渐渐凝实的狐尾。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邱莹莹。”他的声音沙哑。
她站起身,退后三步。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条都泛着璀璨的金光。
箕子看着她,轻轻叹息。
“姑娘,”他说,“你可想好了?”
邱莹莹点头。
“那便得罪了。”
箕子双手结印,一道玄奥的法阵从地面浮现,将邱莹莹与子启笼罩其中。
帝乙猛然起身,想冲入阵中。
可他迈不出那一步。
法阵的力量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跪在榻前,将掌心贴上子启的眉心。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
那盘踞在子启魂魄深处的黑线,在金光的冲刷下,终于开始松动。
一根,两根,三根——
黑线从子启眉心缓缓抽出,如同从深潭中拔出的藤蔓,带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它们缠绕上邱莹莹的手指。
她轻轻蹙眉,却没有退缩。
更多黑线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蚂蟥,争先恐后地钻入她掌心。
她的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身后那九条狐尾,其中一条的光芒,正在渐渐黯淡。
子启的面色,却在一点点恢复红润。
他的呼吸平稳了,眉心那道盘踞的黑线消失了,青灰的肤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应有的温润。
他睁开眼,看见了父王,看见了母后。
他轻声问:“邱姐姐呢?”
邱莹莹已退到殿角。
她靠墙而立,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沁满冷汗。她的右手——那只为子启驱除咒印的手——此刻已漆黑如墨,五指几乎无法动弹。
可她仍在微笑。
“殿下,”她轻声道,“您好了。”
子启看着她,眨了眨眼。
“姐姐,你的手……”
“没事。”邱莹莹将那只手藏入袖中,“只是沾了些灰尘。”
帝乙大步走向她。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漆黑的手从袖中拉出。
他看到了那些黑线。
它们已深深入侵她的皮肉,正沿着血脉向心脉蔓延。她身后的狐尾,那条光芒黯淡的,此刻已近乎透明。
“这就是你所说的——”他一字一顿,声音颤抖如怒海孤舟,“‘划算’?”
邱莹莹看着他,轻轻摇头。
“王上,”她说,“一条尾巴,换太子殿下一条命。这真的是——”
帝乙忽然俯身,将她横抱而起。
“王上!”众人惊呼。
帝乙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抱着邱莹莹,大步走出太**,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
十九
偏殿。
帝乙将邱莹莹放在榻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之物。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
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那只漆黑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身后的九尾虚影若隐若现——那条近乎透明的尾巴,此刻已几乎看不见了。
“王上,”她轻声道,“您不该这样。”
“不该怎样?”
“不该抱我来这里。”她说,“不该……这样看着我。”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耳廓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夜的话,”他说,“寡人还没有说完。”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答话。
“寡人对你,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他一字一顿,“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他顿了顿。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殿中寂静如死。
窗外雨声已歇,夜风轻轻吹动帷幔。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她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想起他为她挡剑时的毫不犹豫,想起他问她“你需要什么”时的认真。
她想起那半句始终没有说完的话。
原来,那句话是——
“王上,”她轻声道,“您不该动心的。”
“为何不该?”
“因为我不是人。”她说,“我是狐仙,是妖。人与妖,从来不该有——”
“寡人不管什么人与妖。”帝乙打断她,“寡人只知道,你站在寡人身前为寡人挡箭那日,寡人就在想——”
他顿了顿。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我只有八条尾巴了。”她轻声说,“我变丑了。”
帝乙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笑,没有帝王威严,没有朝堂重压,只是一个男人对着他动了心的女子,无可奈何地、温柔地笑。
“丑吗?”他说,“寡人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
“寡人只看到一个,从三百年前跋涉而来,为了报一个素未谋面的恩,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
“——却还在笑的傻姑娘。”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了。
三百年的修炼,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来她以为自己在修无情道、在避世间尘。
她以为她不会被任何人牵动心绪。
她以为她来人间只是为了完成使命,然后回到青丘,继续她漫长的、孤独的岁月。
可此刻,她看着这个鬓发已白、眼底有光的男人——
她忽然不想回去了。
“王上,”她轻声说,“您的话,我收下了。”
帝乙看着她。
“然后呢?”他问。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曾在祭祀大典上为她挡下致命一箭;曾在太子榻前滴血驱咒,毫不犹豫;曾在九鼎崩裂之际持剑对抗魔气,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
那只手,曾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
她轻轻握住它。
“然后,”她说,“等我养好伤,您再亲口告诉我一遍。”
帝乙看着她,眼底有光芒闪动。
“好。”他说。
---
二十
这一夜,帝乙没有离开偏殿。
他坐在榻边,守着那个为他挡箭、为太子断尾的女子,守了整整一夜。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仿佛梦中仍在与人交战。那只漆黑的手已被她以法力封住,黑线不再蔓延,却也没有消退。
太医来看过,摇头叹息。
箕子来看过,沉默不语。
太卜卜过一卦,只说“凶中藏吉,吉凶未卜”。
帝乙只是坐在那里,没有问任何人。
黎明时分,邱莹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帝乙坐在榻边,眉目间是彻夜未眠的疲惫。
“王上,”她轻声道,“您该去早朝了。”
帝乙摇头。
“寡人今日不早朝。”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君王不早朝,”她说,“史官会记下来的。”
“让他们记。”帝乙说。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朝歌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早市的喧嚣由远及近。太**传来消息,说殿下今日精神大好,已能下榻行走了。
太庙中,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仍在静静伫立,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最后一刻。
城西某处,一双幽绿的眼睛,正透过窗隙,望向这座渐渐苏醒的王宫。
蛟人把玩着掌心那枚漆黑的玄圭碎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九尾断了一尾,”他低声道,“还有八尾。”
他顿了顿。
“帝乙啊帝乙,你能让她为你断几尾?”
没有人回答他。
晨风穿过窗隙,将他手中的玄圭碎片吹得微微震颤。
那震颤,像是沉睡三百年的魔族,在梦中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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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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