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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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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修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三天。

    周梦薇转到普通病房后,他就在对面那条长椅上安了家。护士换了好几拨,每次经过都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老式诺基亚,既不打电话,也不看消息,就那么坐着。

    第三天傍晚,周梦薇的主治医生查完房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终于忍不住走过去。

    “你是周梦薇的家属?”

    林修抬起头。

    “是。”

    “病人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医生说,“但她左臂的石膏还要再打两周,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定期回来复查。”

    林修点了点头。

    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走了。

    晚上七点,周建国和王美玲来送饭。

    自从周梦薇受伤后,这两个人像变了个人。王美玲不再抱怨,每天变着花样煲汤做饭,周建国则负责跑腿送饭,风雨无阻。

    看到林修还坐在长椅上,周建国走过去,把手里多出的那份饭递给他。

    “林修,你也吃点。”

    林修接过饭盒,没有说话。

    周建国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修,爸以前……对不起你。”

    林修转过头看着他。

    周建国的脸苍老了很多,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一夜之间冒出来。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总,只是一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普通老人。

    “梦薇跟我说了,”他继续说,“这段时间要不是你,周家早就完了。那块地,那些官司,赵明辉的事……都是你在扛。”

    他顿了顿。

    “我以前那样对你,是我不对。”

    林修看着他,良久。

    “爸,”他说,“过去了。”

    周建国眼眶红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他说,“过去了,过去了就好。”

    他站起身,拍拍林修的肩膀。

    “进去看看她吧。”他说,“她一直在等你。”

    林修站起身,推开病房的门。

    周梦薇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听到门响,她转过头。

    看到是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修。”她喊他。

    林修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周梦薇说,“妈炖的鸡汤,爸说你那份也带来了。”

    林修没有说话。

    周梦薇看着他。

    “你这几天一直坐在外面?”她问。

    林修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进来?”

    林修沉默了一下。

    “怕你不想见。”

    周梦薇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林修,”她说,“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去城南吗?”

    林修没有说话。

    “因为我怕。”周梦薇的声音很轻,“我怕你再也不回来。我怕那天在东风巷,是你最后一次见我。我怕——”

    她顿了顿。

    “我怕你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林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三天没睡而微微颤抖的手。

    “梦薇,”他说,“以后不会了。”

    周梦薇看着他。

    “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担心。”林修说,“不会让你一个人。不会让你——”

    他顿住。

    周梦薇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林修,”她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周梦薇看着他。

    “活着回来。”她说,“每次都要。”

    林修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恐惧。有担忧,但没有退缩。

    他忽然想起林霆转述的那句话:能有人替你挡死,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好。”他说。

    周梦薇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任何语言都重。

    第二天上午,周梦薇出院。

    林修帮她办完手续,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周建国的车停在路边,王美玲站在车旁,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梦薇,上车吧,回家好好养着。”王美玲说。

    周梦薇没有立刻上车。她转过身,看着林修。

    “你呢?”她问。

    林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一条新消息,来自韩卫:

    【三公子说,林国栋先生今早七点四十二分去世。追悼会定在后天上午,林家老宅。如果您想去,随时告诉我。】

    他把手机收起来。

    “有点事。”他说,“办完就回去。”

    周梦薇看着他,没有问什么事。

    “多久?”

    “两天。”林修说。

    周梦薇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她说。

    她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天后,林家老宅。

    这是林修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

    老宅坐落在江城北郊的半山腰,占地数十亩,青砖灰瓦,掩映在百年松柏之中。从山脚到宅门,车开了整整十分钟。

    追悼会在正厅举行。

    林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正厅里黑压压一片,全是西装革履的面孔。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默默抹泪,有人面色凝重地站在灵前。林修认出了几个面孔——财经新闻里经常出现的名字,省里市里的一些头面人物,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灵堂正中那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林国栋,比他最后见到的那张脸年轻很多,目光锐利,嘴角微微下压,像一头永远在巡视领地的老狼。

    这个人,是他的生父。

    也是他一辈子都没叫过几次“爸”的人。

    “不进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修转过头。

    林霆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进去了。”林修说。

    林霆点了点头。

    他也没有进去。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纷纷扰扰。

    “老大在跟省里的人说话。”林霆说,“老二在那边接待市里的领导。老四在陪几个重要的生意伙伴。”

    他顿了顿。

    “只有我,站在外面。”

    林修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林霆说,“没人替我挡过死。”

    他看着灵堂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以后也不会。”

    林修看着他。

    这个比他大几岁的男人,此刻站在冬日的阳光下,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但林修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极深的、浸透骨髓的孤独。

    “林霆。”林修喊他。

    林霆转过头。

    “谢了。”林修说。

    林霆看着他。

    “谢什么?”

    “谢你让我活着。”林修说。

    林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有嘴角微微扬起。但那是林修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笑。

    “不客气。”他说。

    他转身,走进正厅。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向山下。

    下午三点,东风巷17号院。

    林修推开院门时,周梦薇正坐在石榴树下。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左臂还打着石膏,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看到他,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回来了?”她问。

    “嗯。”林修说。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周梦薇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

    “陈伯伯做的。”她说,“他说你这两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林修低头看着那碗面。

    清汤,细面,荷包蛋,几片青菜,一滴香油。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周梦薇托着腮,看着他吃。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枯枝,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林修,”周梦薇忽然说,“你说过,有些账要算清楚。”

    林修抬起头。

    “算清了吗?”

    林修沉默了一下。

    “算清了。”他说。

    周梦薇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怎么算清的,也没有问算清了多少。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那以后呢?”她问。

    林修看着她。

    “以后,”他说,“想过点普通日子。”

    周梦薇笑了。

    那笑容像冬日的阳光,淡淡的,却暖到人心里。

    “好啊。”她说,“我陪你。”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枯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三个月后,开春。

    石榴树抽出了第一茬嫩芽。

    林修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翠绿的小叶芽,忽然想起陈伯庸说过的话:石榴树命硬,贫瘠之地也能活,但结出的果子,多半酸涩。

    陈伯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看什么呢?”他问。

    “看树。”林修说。

    陈伯庸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树。

    “今年应该能结不少。”他说,“春天来得早。”

    林修接过他递来的茶。

    “陈伯伯,”他说,“我打算在江城开个小公司。”

    陈伯庸看着他。

    “做什么?”

    “咨询服务。”林修说,“帮人处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陈伯庸笑了。

    “你这孩子,”他说,“还嫌麻烦不够多?”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新生的嫩芽。

    周梦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

    “林修,去不去买菜?”她问。

    林修转过身。

    “去。”他说。

    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陈伯庸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头,看着那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任何语言都重。

    傍晚,菜市场。

    林修提着菜篮子,跟周梦薇并排走着。

    她左臂的石膏早就拆了,现在行动自如,正兴致勃勃地在各个摊位前流连。看到新鲜的蔬菜要问价,看到活蹦乱跳的鱼要凑过去看,看到卖花的还要停下来闻一闻。

    “林修,今晚吃鱼好不好?”她回头问。

    “好。”林修说。

    “你会做吗?”

    “不会。”

    “我也不会。”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那还是让陈伯伯做吧。”周梦薇说。

    林修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还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现在她站在菜市场里,为了一条鱼跟摊主讨价还价,眉眼间全是鲜活的气息。

    “梦薇。”他喊她。

    周梦薇回过头。

    “怎么了?”

    林修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林修,”她轻声说,“你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

    “嗯?”

    “以前你不这样的。”她说,“以前你总是一个人,不说话,也不笑。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像活过来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看着菜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夕阳的余晖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这对年轻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梦薇。”他说。

    “嗯?”

    “谢谢你。”

    周梦薇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

    林修看着她。

    “谢谢你让我活过来。”他说。

    周梦薇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朝卖鱼的摊位走去。

    “快走快走,要不那条鱼被别人买走了!”

    林修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深夜,东风巷17号院。

    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

    周梦薇已经睡了。陈伯庸也睡了。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掏出那个老式诺基亚,开机。

    屏幕亮起,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他只是打开那个存了很久的文件夹,看着那条保存下来的消息:

    “你在北京,好好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抬头,看着夜空。

    春天的夜空不像冬天那么清冷,星星也多了些。他看见北斗七星斜斜地挂在天边,勺柄指向北方。

    养父说过,星星在天上,亮着,就是给你指路的。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他转身,走进西厢房,轻轻关上门。

    屋里,周梦薇蜷在床上,睡得很沉。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钻进他怀里。

    林修抱着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币。

    远处,这座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

    那些曾经属于他的风暴、博弈、生死一线,已经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确定它们会不会再回来。

    但他知道,此刻,此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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